洪武元年，暮春。

暖风携着漳水的湿润气息，拂过真定城雉堞。城头“明”字龙旗猎猎作响，街巷间家家户户悬着杏黄旗，高唐大捷的余韵未散，洪武皇帝朱元璋亲率大军将至的消息，又让整座城池浸在沸腾的喜悦里。

顾泽立在南门望楼，望着城外官道上络绎不绝的车马，眉头轻展。这些时日他脚不沾地，督民夫加固城防、深挖壕沟、增设拒马；开仓放粮赈济流民；抽调士卒协助官吏清查户籍。晨光染青衫时他已伏案批阅文书，月色铺街巷时他还在城头巡视。

“先生，歇会儿吧。”亲兵端来一碗温热麦粥，低声道，“常、关、耿三位将军在衙署候着，商议迎接陛下的仪典呢。”

顾泽啜了口麦粥，暖意漫过喉咙：“迎陛下何须繁文缛节？真定百姓安居，城防坚固，便是最好的献礼。”

他转身下楼，刚到衙署门口，便听见常遇春爽朗的笑声。推门而入，正见三人围在沙盘旁争得面红耳赤。

“陛下亲至，岂能简慢？”常遇春大手一挥，铁甲铜环叮当作响，“我率五百铁骑，出城三十里相迎！让陛下瞧瞧真定健儿的威风！”

“不妥！”耿炳文捋着短须摇头，“普颜不花还困守济南，我军主力若尽数出城，恐遭偷袭。依我看，遣一队仪仗出城十里即可，大军严守城池。”

关铎沉吟道：“二位说得都有理，可总得拿出诚意……”

“内外兼顾便是。”顾泽缓步上前，指尖点向沙盘上真定城外两处隘口，“常将军率五百铁骑，携牛羊酒食出城十里犒军；关将军守西门，防井陉方向异动；耿将军坐镇城内，督步卒巡查街巷；我率官吏在南门设案迎驾。如此，礼数不失，防备不松。”

三人眼前一亮，齐齐称好。常遇春一拍大腿：“就依先生之计！”

议事既定，众人分头行动。常遇春亲自挑选铁骑，打磨甲胄；耿炳文调拨人手修葺残垣，清理街巷；关铎快马传信井陉，令麾下加强戒备。顾泽则增设粥棚，张贴告示——凡归附大明者既往不咎，垦荒种地免三年赋税。告示贴出三日，便有数百流民登记入城，真定城渐渐褪去战火阴霾，焕出勃勃生机。

五日后清晨，东方泛起鱼肚白，斥候快马奔入城中，声震街巷：“陛下大军至滹沱河畔，距城不足十里！”

真定城瞬间沸腾。百姓扶老携幼涌向南门，常遇春披挂整齐，率五百铁骑迎着晨光疾驰出城。

顾泽换上崭新青衫，领着官吏肃立南门城楼之下。望着官道尽头漫天烟尘，他心头激荡——那支旌旗蔽日的大军里，站着的是大明开国之君，是结束乱世的希望。

烟尘渐清，一面绣着“大明洪武”的黄龙大旗率先映入眼帘。旗下一骑玄甲战马缓缓行来，马上之人面容刚毅，目光深邃，正是朱元璋。他身披赭黄龙纹披风，腰悬七星长剑，虽经长途跋涉，却不见半分疲惫，眉宇间透着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仪。

“陛下！”常遇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常遇春，恭迎陛下驾临真定！”

五百铁骑齐刷刷跪拜，声震四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翻身下马，快步扶起常遇春，拍着他的肩膀道：“伯仁辛苦，高唐一战断元军粮道，打得漂亮！”他目光扫过众将士，朗声道，“诸位平身！真定乃冀鲁咽喉，你们守住这片土地，护住百姓，朕必论功行赏！”

将士们起身时眼眶泛红，躬身领命。

不多时，队伍行至南门。顾泽率官吏迎上前，躬身行礼：“臣顾泽，率真定文武官吏、满城百姓，恭迎陛下入城！”

朱元璋抬眼看向顾泽，见他眉目清朗、气度沉稳，眼中闪过赞许：“先生安民固城，筹谋定计，堪比汉之张良。大明得先生，实乃社稷之幸。”

“陛下谬赞。”顾泽躬身道，“臣不过分内之事。”

朱元璋大笑，牵起顾泽的手并肩入城。身后御林军井然有序地跟进，铁甲铿锵却无一人惊扰百姓。街道两旁百姓跪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朱元璋停下脚步，抬手虚扶：“诸位父老请起！朕驱逐元虏，定鼎天下，只为让百姓安居乐业，耕有其田，居有其所！”

百姓热泪盈眶，高呼之声愈发响亮。

行至衙署——此处已临时改为行宫。朱元璋落座龙椅，常遇春、顾泽等人分坐两侧。内侍奉上龙井，朱元璋呷了一口，神色渐趋凝重：“朕率三万御林军而来，一是与诸位汇合，二是平定冀鲁，为北伐大都扫清障碍！”他指尖重重落在地图上济南的位置，“普颜不花困守孤城，却治军严谨，不可小觑。诸位有何破敌之策？”

“陛下！”常遇春率先起身，抱拳朗声道，“末将愿率铁骑为先锋，强攻济南！定将普颜不花首级献于龙案之前！”

“不可！”耿炳文连忙起身劝阻，“济南城高池深，强攻必伤亡惨重。不如再用高唐之计，遣人潜入策反守军，里应外合方为上策。”

两人争执不休，朱元璋却将目光投向顾泽。

顾泽起身躬身，沉声道：“二位将军所言各有道理，但济南非高唐可比。普颜不花经高唐之败，定然严加防备，策反难上加难。臣以为，当围而不攻，断其外援，辅以攻心之策。”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济南城外两条河流：“泺水、济水乃济南命脉。先遣人截断水源，再令大军筑营垒围城，虚张声势；同时将《谕中原檄》抄录万份，射入城中，晓谕军民——元廷气数已尽，归降免罪，顽抗诛灭九族。不出一月，城内必生内乱。”

朱元璋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龙案：“好！就依先生之计！”

他当即传旨：常遇春率铁骑截断济南水源；耿炳文督步卒筑营围城；关铎镇守真定，保障粮草；顾泽坐镇中军，草拟檄文统筹攻心之策。

四人领命离去，衙署内恢复寂静。朱元璋望着顾泽，忽然笑道：“先生，随朕登城一观如何？”

顾泽躬身应道：“臣遵旨。”

两人并肩登上南门城楼。夕阳西下，余晖将真定城染成金红。城外大明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城内炊烟袅袅，百姓往来有序。朱元璋望着眼前景象，眼中满是感慨：“先生可知，朕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让天下百姓都过上这般安稳日子，再无战乱之苦。”

顾泽望着帝王坚毅的侧脸，心头涌起赤诚：“陛下心怀苍生，实乃万民之福。臣愿追随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元璋转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和煦。

夕阳余晖里，两人身影被拉得很长。城下漳水滔滔，奔流不息，诉说着一个崭新王朝的崛起。而济南方向暮色沉沉，一场没有硝烟的攻心之战，已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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