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云霆劝医,应皇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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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声还在响,萧婉宁已经走到了南桥底下。她蹲在那个咳了快一个月的流浪汉面前,手腕一翻,银针稳稳扎进他后颈穴位。那人哆嗦了一下,没动,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哼。
她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止咳散:“每日兑水服两次,三日后若痰色转清,就不用再找我。”
流浪汉点头,手指抠着泥地想撑起来,腿却发软。她伸手扶了一把,顺势拍了拍他肩上的灰。起身时,药香随着动作荡开,混着桥下河水的潮气,竟也不显浊。
刚走出几步,街角传来靴底踏石板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节骨眼上。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霍云霆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站定在她身前,影子压过来半截路。他看了眼她背上的药箱,又看她脸上沾的一点桥底泥灰,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拒绝入宫的事,传得比卖糖葫芦的吆喝还快。”他说。
她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那你也听到了,我说得很清楚。”
“我说的是‘听到了’,不是‘听懂了’。”他并肩跟上,“你知道多少人为了一个太医院的缺,能把骨头熬干?你倒好,皇上亲自点名,你当面推了,连个弯都不拐。”
她笑了笑:“你要我也学别人,跪着谢恩,然后低头进宫,一辈子在方寸之间看人脸色?”
“至少你能活久一点。”他语气没变,话却重了三分,“你在外面治三十个病人,是本事。可你在宫里治好一个贵人,是护身符。你现在不要这护身符,将来谁替你挡刀?”
她停下,转身看他:“所以你是来劝我收下官服的?”
“我是来问你,”他目光直直落下来,“你真觉得留在外面就自由?昨儿刘瑾的人去了你医馆三次,问你是不是犯了病,敢拒圣旨。今早赵文华家的马车在巷口停了半炷香,没人下车,也没走。你觉得这是巧合?”
她没说话。
“你说你想听市井声音,闻百姓汗味药气。”他顿了顿,“可你现在走出去,每一步都有人在数。你救的人越多,盯你的人越狠。你以为你是在行医,其实你早被架到火上烤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沾着草屑和泥点,和昨日一样。她抬脚往前走:“那就让他们烤。反正我没偷没抢,没害过人命,也没写过假方子。”
他快走两步拦住她:“萧婉宁。”
她站定。
“你昨天说,进了太医院,手会抖,心会虚。”他声音低了些,“可你现在在外面,就不抖?不虚?你给张屠户治腿时,敢不敢用猛药?你给李家孩子退烧时,敢不敢断言是疫症?你不敢。因为你清楚,只要有一点差错,立刻有人拿着你的药方进宫告你谋逆。你现在的‘自由’,是别人还没动手撕下的遮羞布。”
她抿了抿唇。
“我不否认你说的。”她终于开口,“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进宫。一旦我穿上那身官服,就成了靶子,也成了棋子。他们要我治谁,我就得治;要我闭嘴,我就得闭嘴。我不想有一天,看着病人进来,却因为他是谁的儿子、谁的门生,而改方换药。”
“那你就能保证现在不会?”他反问,“你以为你不在体制内,就能独善其身?你错了。这世道,不是你躲开权力,权力就会放过你。它迟早会找上门,逼你选边。”
她抬头看他:“所以我才留了退路。”
“什么退路?”
“我不是全拒。”她语气平了,“我可以不拿俸禄,不占编制,但可以应召入宫诊病。疑难杂症,随时可请。我不住宫里,不留档册,但留方、留案、留记录。谁要看,都可查。这样,我既不失自由,也能为皇室效力。”
霍云霆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下:“你还真敢想。”
“不是我想,是我在试。”她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能破例让我一个女子行医,为什么不能有个‘客卿御医’?太医院以前不收女医,现在不也开了口子?总得有人先迈出这一步。”
他沉默片刻,抬手摘下腰间酒囊,拧开盖递给她:“喝一口?”
她摇头:“巡诊途中,不饮酒。”
他也不勉强,自己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放下时酒囊已空了大半。“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低声说,“不是你得罪权贵,不是你被人陷害。我怕的是,有一天你明明有办法救人,却因为顾虑太多,硬生生把话咽回去。那不是你,也不是我想护的那个人。”
她看着他。
“你要自由,我懂。”他声音沉了些,“可自由不是什么都不管,而是哪怕身处泥潭,还能做对的事。你在外面,是干净。可你在里面,才是真的有力。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躲,就进去,把那潭浑水搅清。”
她没接话。
“我不是要你妥协。”他看着她,“我是要你明白,有时候,走进去,比站在外面喊话,更能改变点什么。你不想当官,可以。但你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做你想做的事。比如推动女医入院,比如改革药典,比如让民间验方也能登堂入室。这些事,靠你一个人背着药箱走街串巷,十年都做不到。但在宫里,你有机会。”
她垂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药箱边缘的雕花。
“你说你不收诊金,不留名。”他轻声道,“可你留下的是命。你救一个人,就是一条命。你在外面救三十个,很好。可你要是在宫里,影响的是三十个太医,三百个学徒,三千份药方。你救的,就不只是病人,是整个医道。”
风从桥下吹上来,带着湿意,拂动她的裙角。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还有卖糖人的铜锣响。
她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些话?”
“昨晚就想了。”他说,“但我等今天亲口告诉你。不是以锦衣卫侍卫长的身份,是以……认识你、信你、想护你周全的人。”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话说得,倒不像平日的你。”
“我平时不说,不代表没想到。”他把空酒囊收回腰间,“我只是怕你觉得自己孤军奋战。其实你不是。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守。你要是进宫,我照样守。你要是留在外面,我也守。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做的选择,我未必都赞成,可我都支持。只要你别把自己困死在‘必须怎样’的框里。”
她低头,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
“这是什么?”他接过展开。
“是我整理的《民间疫症十案录》,附了用药思路和疗效追踪。”她说,“我已经让人抄了五份,一份送太医院,一份交礼部,一份给兵部医营,还有两份,你帮我递到司礼监和内阁。就说——我不入宫,但我的方子可以进。”
他看着纸上工整的小楷,笔锋利落,无一处涂改。
“你早准备好了?”他问。
“昨夜灯下写的。”她说,“我知道他们会来劝,也知道光说‘不’没用。得给他们一个‘可是’。”
他收起纸张,塞进怀中。“刘瑾那边,我会盯着。赵文华若再派人蹲守你医馆,我让他三天内闭门思过。”
“不必。”她说,“盯紧些就行。他们不动手,我们也不打草惊蛇。等风头过去,自然散了。”
他点头,忽而想到什么:“对了,阿香说你昨夜没睡,一直在写东西。”
“写了点新药方。”她背起药箱,“苗疆来的几种草药,配了三组解毒方,正在试效。你要是感兴趣,回头给你一份。”
“我不懂医。”他说,“但我信你开的方子,比太医院那帮人强。”
她笑:“那你可别夸太狠,回头他们联合起来告我狂妄。”
“告你?”他嘴角微扬,“他们敢,我先查他们祖上三代有没有行医执照。”
她轻推他一下:“少拿锦衣卫吓人。”
“这不是吓人。”他正色,“是实话。你治得了病,我护得了你。你往前走,别回头。”
她点点头,迈步向前。阳光落在她肩头,药箱边缘闪了一下光。
他跟在侧后,没再说话。
走到医馆巷口,她忽然停下。
“霍云霆。”
“嗯?”
“你说得对。”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不能一直躲在外头。有些事,得进去才能改。但我进去,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做事。”
他看着她的背影。
“所以……”她转身,眼里有光,“我会接受‘特召御医’的名义。不领俸,不入编,但应召诊病,留方存档。我要让太医院知道,女子不仅能医病,还能立规。”
他嘴角动了动,终是没笑出来,只重重点头。
“我去递话。”他说,“今晚就办。”
她望着他:“你不劝我再多想想?”
“你想得太透了。”他道,“我再劝,就是不信你。”
她笑了,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药香随风淡淡散开。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
“对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陆大人捎来的。说是北方军营疫病复发,问你有没有新法子。”
她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看来今晚我也得点灯了。”她说。
他看着她低头读信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条路她走得慢,但一步没偏。
他转身离去,靴声渐远。
她站在巷口,手里握着信,药箱沉沉压在肩上。
远处宫墙依旧高耸,琉璃瓦泛着冷光。
但她已经不再回避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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