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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婉宁创新,脉枕引观


萧婉宁把药箱合上时,铜镜在夹层里轻轻一碰,发出细微的响。她没再看它一眼,只将外袍整了整,提起箱子就往外走。

天刚亮透,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拐的老头,还有蹲在地上抽旱烟的汉子。他们见她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眼神里又是盼又是怯。

“萧大夫,您可算来了!”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妇人迎上来,声音都发抖,“我男人昨儿夜里又喘上了,话都说不利索,您快给瞧瞧!”

“别急。”她点点头,顺手从药箱里取出听诊器藏进袖中,“一个一个来,先说症状。”

人群嗡嗡地吵起来,你一句我一句,什么“咳嗽带血”“腿肿得像馒头”“吃了三天药不见好”,七嘴八舌全往她耳朵里钻。

她没皱眉也没摆手,反而笑了笑:“你们说得都重要,可我只有一个脑袋,听多了反倒乱。这样吧——谁家病人最重,谁先来。”

这话一出,人群静了半息,随即有人指了指角落里坐着的一个老头。老头蜷在石凳上,脸色灰青,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他叫陈五叔,前年就得过一场大病,最近越发不行了。”先前那妇人低声说,“昨儿还吐了一口黑血。”

萧婉宁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从袖中悄悄抽出听诊器,一头贴在他胸前,另一头塞进耳朵。她一边听,一边伸手探他手腕。

脉浮而数,寸关尺三部皆躁动不安;肺音杂乱,深处有湿鸣。这不是简单的咳疾,是心气衰竭牵连肺络,再拖下去,怕是撑不过三日。

她收回手,正要开口,忽听得旁边一声嗤笑。

“哟,这摸脉的手法倒是新鲜。”一个背着药篓的游医站在边上,三十来岁,满脸油光,说话带着几分讥诮,“咱们行医的,谁不是靠三指断生死?你倒好,又是贴胸口又是塞耳朵,莫不是西洋传来的邪术?”

周围人一听,目光又开始飘忽。有人小声嘀咕:“可不是嘛,以前哪见过这么看病的……”

萧婉宁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收起听诊器,看向那游医:“你行医几年了?”

“十年!”游医挺胸,“走南闯北,治过上百个咳喘病人,哪个不是三服药下去就好利索?”

“那你可知,同样是喘,有的是肺寒,有的是心衰,用药差一点,就是生死之别?”

“哼,说得玄乎,还不是为了显你自个儿高明?”游医冷笑,“我看你是不愿承认自己不懂规矩罢了。”

她没反驳,反而转身对众人道:“大家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说着,她打开药箱,从底层取出一个小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软布包着的东西。她轻轻展开,露出一个长条形的物件——青缎为面,内填丝绵,两端绣着云纹,中间凹陷处正好能托住手腕。

“这是什么?”有人好奇。

“脉枕。”她说,“往后我替人诊脉,都用这个。”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嘀咕:“诊脉还要枕头?我们祖祖辈辈都没这讲究啊。”

“是没讲究。”她点头,“可你们有没有发现,冬天手冷,病人一哆嗦,脉就乱了?老人手枯瘦,三根手指压上去,轻了摸不清,重了压坏血路?小孩子乱动,一使劲,脉象全偏?”

她顿了顿,把脉枕放在桌上:“这东西不大,但能让手放得平,血脉通得顺。我不求你们立刻信我那些新法子,可这点小心思,总不算离经叛道吧?”

没人说话了。

那个游医撇嘴:“装神弄鬼,一块破布也能当宝贝捧?”

“你不信,可以试试。”她直接把脉枕推到他面前,“你现在就坐这儿,我把脉给你看。”

游医一愣,显然没想到她真敢当场较劲。他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愿落了气势,一屁股坐下,把手往枕上一搁:“来啊!我要是没病,你可得当众认错!”

她也不恼,三指搭上他的腕子,静静感受。

片刻后,她松手:“你常熬夜,饮食无度,肝火旺,脾胃虚。最近是不是右胁胀痛,饭后恶心?”

游医脸色微变:“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脉弦而滑,关部尤甚,典型的肝郁犯胃。”她淡淡道,“若再这么吃辣喝酒、颠沛赶路,不出半年,胆腑必出大事。”

游医猛地抽回手,额头竟渗出一层汗。他张了张嘴,想骂又骂不出,最后低吼一声:“邪门!肯定是你事先打听过的!”

“我没工夫打听你。”她把脉枕重新收好,“我只是看病。你说我邪术也好,装模作样也罢,可病人不会骗人。你们谁家有重病的,不妨先用这脉枕试试,看诊出来的结果,是不是更准些。”

这时,先前那妇人突然上前一步:“萧大夫,我男人能不能……也用这个瞧瞧?”

“当然可以。”她点头,“现在就去你家。”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有人跟着走,有人还在犹豫,那个游医站在原地,咬牙看着她的背影,最终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到了妇人家,男人躺在炕上,盖着两床被子仍直打颤。她让他把手臂平放,手腕落在脉枕上,再搭指细察。

这一次,脉象清晰稳定,不再因颤抖而紊乱。她确认了心中所想,从药箱取出银针,精准扎入内关、神门二穴,又开了温阳固脱的方子。

“先煎一剂,半个时辰内服下。若汗止神安,便是好转。”

妇人连连磕头:“谢谢您,谢谢您……”

她扶起人:“别谢我,等他醒过来,你再谢也不迟。”

走出门时,阳光已照满小巷。几个孩子追着跑过,手里拿着纸叠的小鸟,笑声清脆。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比前几日松快了些。

阿香要是在这儿,准会说:“小姐,您笑了!”

但她没笑,只是把药箱背好,朝下一个病家走去。

村东头李家,儿子发烧三日不退,郎中换了三个,药灌了七八副,热度却始终压不住。母亲急得直哭,父亲蹲在门槛上抽闷烟,见她来了,连忙起身迎接。

她依旧拿出脉枕,让孩子躺好,手腕放稳。这一摸,脉洪大而有力,却不浮散,说明热在气分,尚未入营。

“不是伤寒,是暑热积于中焦。”她说,“前头几位大夫都当风寒治,用了麻黄桂枝,反倒助了热势。”

“那……那该怎么治?”母亲声音发颤。

“清热生津,白虎加人参汤为主,辅以针刺曲池、合谷。”她边说边开方,“记住,药煎好后晾到温热再喂,别怕凉,他体内烧得厉害,不怕冷。”

李家夫妇连连点头,赶紧去抓药。

她坐在院中等消息,顺手从药箱夹层取出铜镜看了一眼。镜面映出她的脸,眼底仍有倦色,但神情沉定。她想起霍云霆说的话——“有我在外头盯着,没人能动你。”

她把镜子放回去,低声说了句:“你也别太拼。”

太阳偏西时,第一家病人的家属找来,说陈五叔服药后出了汗,喘得轻了,人也醒了。第二家传来消息,孩子喝药后半个时辰退烧,现在已经能坐起来喝水。

她听着,没说什么,只在本子上记下两笔。

天擦黑时,村口槐树下又聚了些人。这次没人议论纷纷,而是安静地看着她收拾药箱。

有个老汉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块新做的布垫:“萧大夫,这是我老伴连夜缝的……跟您那脉枕差不多模样,您看看能用不?”

她接过,摸了摸,是厚棉布夹棉花,外面用蓝印花布包边,虽粗糙,却结实暖和。

“很好。”她认真道,“比我那个还软和。”

老汉咧嘴笑了,挠挠头走开了。

她把这方脉枕放进药箱,压在最上层。

远处,夕阳落在山脊线上,余晖铺满田野。她站在村口,风吹起衣角,药箱沉在肩上,却不觉得累。

明天还要去邻村,她想。

她抬脚往前走,脚步稳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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