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脉枕显效,崇德求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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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婉宁背着药箱走进太医院大门时,日头正好照在青石台阶上,映出她清瘦的影子。昨夜走完邻村最后一户病家,她没回医馆,直接歇在了村东李家腾出的一间耳房里。今早起身,连头发都是阿香替她梳的——那丫头一边扎辫子一边嘟囔:“小姐您再这么熬,我可要罢工了。”她只笑了笑,摸了摸阿香的手背,便提箱出门。
刚踏进太医院前院,就听见有人唤她名字。
“萧大夫,萧大夫!”一个小吏模样的年轻人从抄手游廊那头快步跑来,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王院判请您即刻去正堂,说是有要事相商。”
她脚步一顿:“现在?”
“正是。”小吏点头哈腰,“王院判一早就在等,茶都换了三道了。”
萧婉宁略一思索,抬脚便往正堂走。她对王崇德不算陌生,自打入太医院以来,这位老院判虽不常露面,但每逢疑难病症,总会派人来请。上回还是因一位五品官员久咳不愈,她用听诊器查出肺痈未成形,及时施针用药,才免了一场大祸。事后王崇德只淡淡说了句:“法可变,理不移。”便再无多言。
如今又召她前去,不知所为何事。
正堂门开着,王崇德坐在主位上,身穿藏青色团花直裰,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见她进来,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肩上的药箱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
“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坐吧。”
她依言在下首落座,将药箱轻轻放在脚边。
王崇德没急着说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子,摊在案上推过来。封页写着四个字:《脉案辑要》。
“你前几日在乡间行医,用了一样新物事。”他语气平缓,像是闲话家常,“叫什么……脉枕?”
她点头:“是。为了让病人手腕放得平稳,诊脉更准些。”
“我听说,你每诊一人,必先垫枕,再搭指。”他顿了顿,“起初有人不信,说是花架子。可这几日,陆续有村中老汉、妇人送来自己缝的布垫,说是照你的样子做的。”
她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事竟传到了太医院。
“昨日张太医的侄儿发烧,请了个游医瞧病。”王崇德继续道,“那游医不肯用脉枕,诊得浮脉,断为外感风寒,开了麻黄汤。结果孩子服后大汗不止,险些脱阳。后来换了个懂你那法子的大夫,用了脉枕重诊,发现实是气虚发热,改用补中益气,才稳住病情。”
他说完,盯着她看了片刻:“你说这小小一方布垫,能有多大用处?可偏偏就是这点‘小用处’,救了人性命。”
萧婉宁低头看着那本册子,没接话。
王崇德忽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案上,目光沉沉:“我行医四十年,教徒无数,向来信奉‘三指定乾坤’。可如今,我开始想一件事——是不是我们这些老骨头,把规矩看得太死,反倒忘了医人的本分?”
她抬头看他。
老人眼角有细纹,眼神却不浑浊,反而透着一股少见的锐利。
“我想看看你那个脉枕。”他说,“不是听人说,也不是看图样,我要亲手试一试。”
她没迟疑,弯腰打开药箱,从上层取出那方青缎云纹脉枕,轻轻放在案上。
王崇德坐下,将手搭上去,腕落于凹处,姿势自然。她三指搭上他的寸关尺,静心感受。
脉象沉稳,略有弦意,肝气微郁,应是近日思虑过重所致。
她收回手:“院判大人近来熬夜批阅医案,饮食也不太规律,肝木犯脾,若不调养,容易胃痛腹泻。”
王崇德眉头一跳:“你怎知我昨夜熬到三更才睡?”
“脉不会骗人。”她淡淡道,“就像那块布垫,它不说话,但它让脉象更清楚。”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它不说话’。”他伸手抚过脉枕表面,指尖摩挲着绣线,“这东西简单,可用心极巧。托腕处略凹,两边稍高,防滑不偏,布料软硬适中,冬不冰手,夏不闷汗……你是怎么想到的?”
“从前见病人手抖,脉象乱,我就想,能不能有个东西帮他们稳住。”她说,“试过木托、瓷枕,都不合适。后来想起现代医院里护士量血压用的臂垫,才做了这个。”
她没提“现代”二字本不该出现在此地,可王崇德也没追问,只点了点头:“有用的东西,迟早会被人看见。你这脉枕,我看可以列入太医院初诊规制。”
她一愣:“您是说……推广?”
“不必急着定论。”他摆手,“先在太医院试用三个月,若确有实效,再报礼部备案。不过——”他看向她,“这东西既是你所创,该由你亲自教习使用之法。”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是简单地献上物件,而是要她站出来,面对一群比她年长、资历深的老太医,讲解一个“新奇玩意”。
这比治病难多了。
但她还是点头:“我可以试试。”
王崇德满意地颔首,忽然又问:“你那药箱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巧思?”
她看了他一眼:“要看您想看什么。”
老人眯起眼,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明日午时,我在正堂设席,请你来讲一次‘诊具改良’。不讲经义,不论药理,就说你这箱子里装的——怎么让看病变得更准、更快、更少错。”
她忍不住笑了:“那我得提前准备几个吓人的病例。”
“正该如此。”他站起身,语气郑重,“萧婉宁,我不在乎你出身如何,师承何处。我只问一句——你愿不愿,把你知道的,教给更多人?”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案上,脉枕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看着那影子,轻声说:“我来大明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能留下点什么。”
王崇德没答,只是转身走向内室,临进门时丢下一句:“对了,记得带够脉枕。我让底下人通知了十六位御医,都来听课。”
她独自坐在堂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药箱边缘。铜镜在夹层里轻轻一碰,声音细微,像某种回应。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方才那个小吏,端着茶盘进来换盏。他放下新茶,偷偷瞄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有事?”她问。
小吏压低声音:“萧大夫,您真要教王院判用脉枕啊?”
“怎么?”
“咱们院里三十年都没变过规矩。”他苦笑,“您这一来,怕是要掀翻天了。”
她端起茶碗吹了口气,热气拂过脸颊:“天又没塌,翻一翻也无妨。”
小吏摇摇头走了,嘴里嘀咕着:“这女人,胆子比男人都大。”
她没在意,只低头翻开那本《脉案辑要》,见首页已贴了一页新纸,标题写着:
《试用脉枕诊察记录·崇德堂藏》
下面一行小字:
“凡诊脉者,宜先置枕,令患者腕平筋直,气血通畅,方可辨其虚实表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笔,在末尾添了一句:
“医之道,在人为,不在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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