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第63章:南疆异客现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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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无咎站在御书房外的回廊下,天刚蒙蒙亮。檐角挂着几滴夜露,风一吹,落下来正好砸在他肩头,凉得他抖了抖袍子。他没动,也没抬头看天,只盯着脚下青砖缝里钻出来的一根草芽。昨夜下了场小雨,土松了,连草都长得急。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是半个时辰前暗卫从城南递上来的。字迹潦草,墨还晕了些,写着:“南疆人入城,三人,带鼓,穿百褶裙,口音生硬,住进西市尽头的老客栈。”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像是某种蛇形纹路。
他知道这消息迟早会来。那晚在破庙旁听到的符咒灰痕,就是南疆巫族的手笔。他们追着云璃的妖气来了,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居然敢光明正大走进城,还带着鼓。
鼓不是随便能带的东西。朝廷明令,边民入京,兵器、法器、响器皆需报备。鼓在南疆是通神之物,一敲就能召蛊虫,也能唤魂。敢拎着鼓进城,要么是蠢,要么是不怕。
他把纸条收进袖中,转身推门进了御书房。
张辅已经在了,坐在下首的位置,手里捧着茶碗,慢悠悠地吹着热气。他穿着件青色鹤氅,腰杆挺得笔直,白胡子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幅挂在祠堂里的祖宗画像。
“陛下早啊。”他放下茶碗,笑呵呵地说,“老臣今儿特意提早半个时辰出门,就怕路上碰上积水耽搁,误了议事。”
燕无咎嗯了一声,在龙案后坐下。他没看张辅,而是拿起桌上一份奏折翻了翻。其实他根本没看内容,只是觉得这时候不说点什么,气氛太僵。
张辅也不急,自顾自又端起茶喝了一口,咂咂嘴:“这茶不错,新贡的云雾峰毛尖,清香中带点涩,回味倒是绵长。陛下要不要也尝一口?”
“不必。”燕无咎放下奏折,“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当然不是。”张辅笑了,眼角挤出几道深纹,“是为了南疆来的那几位客人。听说您已经派人去查了?”
燕无咎抬眼看他。
张辅却不躲,反而坦然迎上去:“老臣也是刚知道的消息。西市巡防官今早报上来,说有三个南疆打扮的人住进了‘安顺栈’,自称是来献艺的乐师,还说要进宫表演巫舞驱邪,祈福国运。”
“驱邪?”燕无咎冷笑,“谁让他们来的?”
“说是礼部接的文书。”张辅慢条斯理地说,“不过……那文书用的是旧印模,而且没有押签人姓名。礼部郎中不敢做主,便压了下来,转呈内阁。老臣一看就觉得不对劲,立刻让人去查那客栈,结果发现——他们昨晚到的,但没人见他们登记入住,店家说是一觉醒来,房里就多了三个人,连门都没开过。”
燕无咎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张辅继续道:“更怪的是,他们带来的那只鼓,通体漆黑,上面缠着银环蛇皮,鼓面是人皮做的。”
“人皮?”
“据说是死囚的背皮,绷紧晒干,再画上血符。这种鼓在南疆叫‘唤灵鼓’,敲一下能引百蛊出巢,连山里的毒蟒都会爬出来听声。若是连敲九下,据说能把死人的魂从坟里勾出来。”
燕无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信这些?”
张辅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老臣年轻时不信。可后来在西南剿匪,亲眼见过一个巫师敲鼓,当场让七个活人七窍流血倒地,起来后眼神发直,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最后扑进火堆里烧成了灰。从那以后,我宁可信其有。”
燕无咎没接话,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宫墙高耸,晨光斜照在琉璃瓦上,闪出一层淡金色。远处传来几声鸡鸣,不知哪家的公鸡还没睡醒,叫得断断续续。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张辅摊手:“按规矩,该先扣人审问。可他们是打着‘献艺’名义来的,若贸然抓了,万一真是使节团派来的,反倒落人口实。北狄最近不安分,南疆若再闹出事,边境恐怕又要起烽烟。”
“所以你就想让我接见他们?”燕无咎回头看他。
“不如试探一番。”张辅眯起眼,“让他们进宫跳舞,我们在旁边看着。真有异动,当场拿下;若无问题,也就罢了。反正——跳个舞,能出多大事?”
燕无咎盯着他看了很久。
张辅神色如常,端坐不动,像个真正为国为民的老臣。
可燕无咎知道,这个人从来不做没好处的事。他肯主动提这事,说明他已经查到了什么,或者——想借这件事做什么。
他忽然问:“你见过南疆人跳舞吗?”
张辅一愣:“不曾。”
“我见过。”燕无咎缓缓道,“十三岁那年,先帝还在位,有个南疆使团来朝贺新年。他们在太极殿前跳巫舞,穿黑袍,戴面具,敲的就是这种鼓。跳到第三段时,其中一个舞者突然扑向丹墀下的香炉,抓起一把香灰往嘴里塞,边塞边笑。接着他就开始抽搐,七窍冒血,倒地身亡。事后查出,他是被人下了蛊,那一舞,本就是祭命之舞。”
张辅脸色微微变了。
燕无咎走近一步:“你说,跳个舞能出多大事?我告诉你,能出大事。一个两个死不足惜,可若他们在宫中放蛊,毒的是满殿大臣,甚至——是我?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张辅低头,声音沉了几分:“陛下教训得是。是老臣思虑不周。”
“你不是思虑不周。”燕无咎冷冷道,“你是想看看,我会不会答应。你背后的人,也在等这个答案。”
张辅猛地抬头。
燕无咎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传旨下去,封锁西市,围住安顺栈,不准任何人进出。派禁军扮作伙计混进去,盯住那三人一举一动。另外,调两名懂南疆语的暗探,想办法接近他们,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陛下!”张辅急忙起身,“此举恐激怒南疆,若他们声称外交受辱……”
“那就让他们去告。”燕无咎站在门边,语气平静,“我说他们是可疑分子,不是使节。我没说错吧?”
张辅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得拱手应下:“遵旨。”
燕无咎走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他没回头,但知道那是张辅在掩饰情绪。那人走之前,一定摸了摸他那根紫檀木杖,就像每次心虚时那样。
他沿着回廊往东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风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跑。他忽然想起小六昨天说的话:姐姐昨天说您三天没去醉月楼,就把您的画像贴墙上,拿飞镖扎,还非说是练手速。
他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云璃今天早上有没有吃上那包糖糕?小六会不会忘了热一下再给她?她要是发现是冷的,会不会又骂他小气鬼,连块热糕都舍不得买?
他摇摇头,把杂念甩开。
刚拐过角,迎面走来一个内侍,低着头快步前行,怀里抱着个布包,像是怕人看见。
“站住。”燕无咎出声。
那内侍浑身一颤,连忙跪下:“陛、陛下……”
“怀里是什么?”
“是……是昨夜送去乾清宫擦地的抹布,今早换下来的,奴才正要送去浆洗房。”
燕无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一扯,把布包打开。
里面没有抹布。
是一套折叠整齐的南疆服饰:靛蓝百褶裙,银饰披肩,还有一顶插着孔雀羽毛的小帽。衣服下面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巫祝令”。
他眼神一冷:“你是哪个宫的?”
“奴才……奴才是西苑洒扫的,名叫李五……”
“李五?”燕无咎冷笑,“西苑洒扫的太监,穿飞鱼服?”
那人身上的衣服确实是低等杂役穿的粗布短打,可腰带上别着的牌子却是司礼监三级执事才有的铜牌。更明显的是,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那是粘杆处死士才会被砍去一节以示忠诚的标记。
他不是太监。
是赵全的人。
燕无咎没再说话,只对暗处轻咳一声。
两个黑影从屋檐跃下,一左一右架起那人,捂住嘴,拖进旁边的夹道。全过程不到十息,连风都没惊动。
燕无咎把那套衣服重新包好,交给其中一个暗卫:“送去给小六,让他找懂行的人看看,是不是和客栈里那三个人穿的一样。”
“是。”
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走廊。
他知道,这场戏已经开始演了。南疆人进城,张辅提议召见,内侍私藏巫服,每一步都像提前写好的脚本。有人想逼他动手,也有人想看他犹豫。
可他不在乎谁在幕后。
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事——这些人,是不是冲云璃来的?
如果是,那就别怪他翻脸无情。
他转身朝北走,准备去城西亲自看看情况。刚迈出几步,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鼓声。
咚——
一声闷响,像是从地下传来,震得地面微颤。
紧接着,第二声响起。
咚——
这次更近了些,连屋檐上的瓦片都嗡嗡作响。
燕无咎脚步一顿。
他知道,那是唤灵鼓的声音。
不是在宫里,也不是在西市。
是在醉月楼的方向。
他猛地转身,拔腿就往那个方向奔去。
风在他耳边呼啸,衣袍猎猎作响。他一边跑一边掏出怀中的血玉,紧紧攥在手心。
玉是温的。
但还没发烫。
说明她还活着。
可鼓声一下比一下急,像催命的符咒,敲得人心慌。
他咬紧牙关,脚下不停。
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
当他冲进醉月楼所在的巷子时,看见小六正蹲在门口石阶上,手里拿着半块糖糕,啃得满嘴是渣。
“你怎么在这儿?”燕无咎喘着气问。
小六抬头,一脸懵:“陛下?您怎么跑这么急?差点撞翻王婆的油锅。”
“鼓声呢?”
“啥鼓声?”小六歪头,“没听见啊。倒是刚才有只野猫在屋顶打架,吵得厉害。”
燕无咎怔住。
回头望去,巷子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
方才那阵鼓声,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血玉。
玉依旧温润,没有异样。
他站在原地,呼吸渐渐平复。
可他知道,那鼓声不是幻觉。
是有人在试他。
试他的反应,试他的底线,试他对那个人的在乎程度。
而他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把玉收回怀中,看了眼楼上那扇熟悉的窗。
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情形。
他没上去。
只是低声对小六说:“今晚开始,加双岗。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别睡。她屋里那盏灯,必须一直亮着。”
小六咽下最后一口糖糕,认真点头:“明白。我要是困了,就嗑瓜子提神。”
燕无咎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最近……懂事了不少。”
小六挠头嘿嘿笑:“姐姐说我再不长进,以后就不给我留糖糕了。”
燕无咎嘴角一动,想笑,又忍住了。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
“对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竹筒,递给小六,“山菌干,炖汤用的。说是……给她补补。”
小六接过,掂了掂:“哟,陛下送礼还偷偷摸摸的,不如直接写张字条:‘银霜姑娘芳鉴:赠菌一筒,望君安康’。”
“闭嘴。”燕无咎瞪他。
“哎呀,逗您玩呢。”小六笑着蹦上台阶,“我这就去厨房交代,晚上熬一锅浓汤,多放姜,少放盐,保证香得整条街都能闻见!”
燕无咎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他听见身后传来窗户推开的声音。
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小六!糖糕凉了!下次买热的不行吗?”
是云璃。
嗓音清亮,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声。
只是把手插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带着点清晨的凉意。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天,还挺晴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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