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弓蛇影（4.2K）

    「我没有意见。」

    「人命关天，我支持。」

    「我也支持先查王娟失踪案。」

    专案组办公室里，众人纷纷举手表态。

    这让李东不由暗自点头，这样一个充满著人情味的团队，是让人心情比较愉悦的。

    同时他也不由感慨：警察这个职业，好像真的有一种魔力，能让身兼此职的人主动向善。

    李东可以肯定，哪怕就是当初举报他的赵康————工作之外的私人品行如何且不去谈，但他如果此时在座，也一定会支持先查王娟失踪案。

    这就是可以让老百姓绝对放心的人民警察。

    只要他还穿著这身警服，你就可以永远相信他。

    言归正传。

    待众人表决完，全票支持先查王娟案后，李东点头：「行，那就先不等技术组开会了。现在马上中午十一点，正是人们回家吃饭的点，十分有利于社会关系调查，咱们立即行动。」

    调查组加上李东一共十一个人，一下子调查五个案子有些吃力，可要是单独查王娟失踪案这一个案件，那可就太充裕了。

    关于王娟的资料，之前派出所已经都搜集过了，都在卷宗里面。

    所以李东直接便开始部署：「王娟的社会关系网，咱们把它切成四块：家人、朋友、同事、同学。每组两人，四个组同时推进。多出来的三个人，去实地走一趟王娟那晚的回家路线。从她和友人聚餐的饭店开始，到她家楼下，每个路口、每个巷子、每个可能拐弯的地方，全部用脚量一遍。」

    「组长，路线派出所有同志已经走过一遍了。」黄杨提醒道。

    「我知道。」李东点头，「但咱们得自己走。派出所同志走的是有没有明显异常」，咱们走的是如果我是凶手，我会在哪儿下手、怎么下手、怎么撤离」。视角不一样，看到的东西可能就不一样。」

    「明白。」黄杨点头，主动道：「那条路我熟，就由我带两名同志过去。」

    「行。」李东沉吟道，「那就这样————黄杨副组长带王小磊和乔大军去那条路；家人组，我和付强；朋友组，淮隆的两位同志。同学组和同事组，剩下四位兴扬的兄弟，你们自己两两分组。」  

    「是！」众人齐声应道。

    「那就赶紧动起来。」李东看了眼墙上的钟，「各组尽可能在下午三点之前结束，回办公室汇总情况，如有意外情况回不来，也要及时打办公室电话汇报情况。」

    「是！」

    会议室里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随后，脚步声在走廊里敲出紧凑的节奏。

    江安市老城区的建筑还保留著七八十年代的风格。

    红砖楼，水泥外立面，阳台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王娟家住在邮电局的职工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201。

    李东和付强上楼的时候，楼道里飘著炝锅的油烟味。也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呛得人想打喷嚏。

    201的门没关严，虚掩著一条缝。里面人声嘈杂，少说有七八个人在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感受到那种焦虑的、无头绪的喧嚷。

    付强看了李东一眼，李东点点头。

    付强上前，敲了敲门。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片刻，然后一个中年女人急促的声音传来：「谁啊？是不是娟儿回来啦？」

    「你好，我们是公安局的。」付强说。

    门很快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面色憔悴，她身后，客厅里或坐或站挤了十来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此刻全都齐刷刷地看过来。

    「公安同志，可把你们等来了！」女人一把抓住付强的手，声音带著哭腔，「我女儿————我女儿有消息了吗？」

    「大姐，您别急，我们是来了解详细情况的。」李东温声说。

    两人进了屋。

    客厅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一套老式人造革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此刻沙发上、凳子上都坐满了人，还有几个站著。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这些都是————」李东扫视一圈。

    「都是亲戚。」王娟的母亲抹著眼泪说，「我娘家的兄弟姊妹，娟儿她爸的几个堂表亲————出了这么大事，大家都过来看看，帮忙想想办法。」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身，大概是王娟的父亲，眼里有著不少血丝，眼袋也非常浮肿，很明显这些天都没睡个囫囵觉。

    只见他脸上忽然露出怒容，抱怨道：「怎么又了解情况？上次不是已经来了解过了？这都多少天了？这么大的人突然就失踪了，你们公安到底管不管啊？！」

    越说越激动，他竟忽然跨出一步上前，揪住了付强的衣领。

    「王健，你干什么？！」王娟的母亲叫刘玉梅，她虽然也急，但总算还比较理智，急忙将丈夫拽了回来，手忙脚乱地给付强抚平衣领，连连道歉。

    「没事没事，你们的心情我们理解。」付强后退一步，虽然有点不高兴，但确实理解他们的心情，并没有发作。

    这么大的女儿说失踪就失踪了，当父母的当然焦急。

    李东见状，主动道：「二位，王娟已经失踪六天了，要不咱们抓紧点时间？早点了解清楚情况，我们也能尽快有针对性的帮你们寻找女儿不是吗？」

    刘玉梅连忙点头：「是是是，您说的对，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我们一定配合。请你们一定尽快帮我们找女儿！」

    说著，她便开始掉眼泪，被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人搂住肩膀安慰。

    「这样，」李东点了点头，「我先确认一下在场各位的关系。王娟的父母我们已经知道了，其余各位，能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吗？和王娟是什么关系，这几天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坐在沙发最左边的是刘玉梅的弟弟，王娟的舅舅，在机械厂上班。他说外甥女从小就乖，学习好，工作也踏实，从来不惹事。

    旁边是王健的堂弟，王娟的三叔，两口子一起来的，说是看著王娟长大的，孩子特别懂礼貌。

    再往右是王娟的姑妈，说话嗓门大，一个劲地说「肯定是被人害了」，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住嘴。

    还有两个年轻些的，是王娟的表哥表姐，都在本市工作，这几天请假过来帮著一起找。

    付强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快速记录。李东则仔细观察著每个人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好，谢谢各位。」

    等大家都说完，李东询问道，「接下来，我们主要问几个方面的问题。王娟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情绪上、行为上，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刘玉梅抽泣著说：「没有啊，娟儿那几天都好好的。失踪那天的早上出门上班，跟我说晚上要和朋友吃饭，可能回来晚点，让我别等她吃饭————」

    「她经常和朋友聚餐吗？」李东问。

    「也不是经常，一个月有那么一两回吧。」

    刘玉梅说著又哭起来，「我和她爸等到十点半，还没见人，去跟她一起吃饭的朋友家问，朋友说早就吃完了，早就走了。」

    李东询问：「是之前说的，晚上八点就吃完了吗？」

    「是的。」

    「第二个问题，」李东抬起头，「王娟最近有没有谈恋爱？或者，有没有正在接触的异性朋友？我看之前的笔录，你们说她同事给她介绍了一个，见过几次面，挺有好感的？」

    刘玉梅点头：「是的，大概一个多月前吧，她单位一个老大姐给介绍了个小伙子，是个老师，在二小教语文的。娟儿本来挺中意的，可后来听说他爸是教育局的一个科长，觉得门不当户不对的，就有点退缩。」

    「退缩是什么意思？黄了？」李东问。

    「也不是，就是见了几次面后，双方都觉得还不错，但娟儿知道他爸的来头后，就有点打退堂鼓了。小伙子约了她两次，她都托辞有事，给推掉了。但她也说了，是真觉得那小伙子不错，要是小伙子是真心实意的，再约她，她就愿意继续处处看。」

    「结果————结果还没等小伙子再约她，她就，她就————唉————」

    「那个老师叫什么名字？在二小具体教哪个年级？」

    「小陈叫什么来著？」刘玉梅望向丈夫。

    「陈中文。」王健记得清楚些，「二小的语文老师，教四年级。」

    「陈老师知道王娟失踪的事吗？」李东问。

    「知道，他也一直帮著找来著，下了班就来。」

    李东点了点头：「除了这位陈老师，王娟最近还有没有接触其他异性朋友？或者，有没有其他人追求她？」

    刘爱梅摇头，「没有。娟儿很本分的，她说愿意跟小陈处处看，就不会跟其他异性来往。」

    李东继续问：「经济上呢？有没有欠债？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大额支出？」

    「她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欠债，每个月工资除了交家里一些，剩下的都自己存著呢。」

    问题一个个问下去，答案却越来越趋向正常。

    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工作稳定，性格温和，人际关系简单，没有债务纠纷，没有感情纠葛，没有与人结怨。她就像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个普通女孩一样，按部就班地上班、生活、期待未来。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某个普通的晚上，突然就失踪了。

    询问持续了四十多分钟。李东把能想到的角度都问了一遍，得到的有效信息却并不多。

    「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各位请放心，我们会全力调查。如果想起任何新的细节，哪怕再小，也请立即联系我们。」他递给刘玉梅一张写著专案组电话的纸条。

    刘玉梅追到门口，抓住李东的胳膊，眼泪又涌出来：「公安同志，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我女儿！」

    「我们一定尽力。」李东郑重地说。

    下楼，走出单元门。

    付强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给李东一根。李东摆摆手，付强就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

    「你怎么看？」付强问。

    「工作好，人缘好，没仇人，没感情纠纷，没经济问题————这种受害者最难查。没有明显的矛盾指向，凶手可能是任何人，也可能是随机作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付强忽然说：「我倒是有点怀疑那个陈老师。」

    李东看向他：「理由呢？」

    「直觉。」付强说，「你看啊，王娟生活圈子这么简单，最近唯一新出现的、有一定密切接触的异性，就是这位陈老师。相亲这种关系很微妙一双方都在观察、试探，任何一点不满意都可能

    导致心理落差。万一王娟觉得高攀，拒绝了陈老师几次后，陈老师以为她没相中自己，而他对王娟又特别满意，会不会————」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李东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你直觉个锤子！你连人都还没见过，就开始怀疑了？直觉是这样用的？」

    付强讪笑：「开个玩笑嘛。」

    「别开玩笑，怀疑就去查。」李东神色忽然认真起来，「先不要管其他案件，就将这个案件当作独立的案子查。」

    付强掐灭烟头：「那还等什么？去二小！」

    「走。」

    两人朝家属院外走去。

    江安第二小学离邮电局家属院不算远，骑自行车大概十分钟。李东和付强开警车，三分钟便到了。

    校园不大，校门口挂著「江安市第二小学」的牌子。此时正好是中午放学时间，门口孩子特别多，李东便索性将警车停在了校门口，跟付强走了进去。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听说他们是公安局的，没有纠缠，立即放行。

    二人走进了教学楼，找到了一间教师办公室。

    虽然门开著，李东还是敲了敲门。

    「请问，陈中文老师在这个办公室吗？」

    可能部分老师去饭堂了，办公室里人很少，只有一个女老师。

    女老师抬起头，见到李东二人身上的警服，先是一愣，立即道：「陈老师在三楼的教师办公室。」

    「好的，谢谢。」

    李东道了句谢。

    转身的时候，意外发现这间办公室的窗台上，摆放著几盆花。

    红艳艳的凤仙花。

    见到凤仙花，李东目光一凝，顿住脚步，然后走了进去。

    「这是哪位老师养的花？长得不错。」

    女老师有点莫名其妙，不过看在李东身上那套警服的面子上，还是解释道：「这不是老师养的，学校统一放置的，好像每个办公室都放了几盆。」

    「原来如此，打扰了。」

    李东冲她点头示意，走了出去。

    付强忍不住笑道：「东子，你这就有点杯弓蛇影了啊，凤仙花很常见的。」

    李东横了他一眼：「我说什么了吗？随便问一下不行啊？」

    付强笑道：「也对，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万一就是陈老师养的呢。如果真是，那他的嫌疑就急剧增大了。你不放过任何细节是对的。」

    李东笑著摇头：「如果真是，不是他嫌疑急剧增大，而是咱们的运气太好了。可惜，往往我办案从来都撞不到这样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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