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与死的区别（4.2K）

    「当然，」

    看了会窗外，李东忽然转过身，坦诚地说，「风险确实存在。通报很可能会激起凶手的逆反心理，让他加快作案频率、挑衅警方，但我们的通报也提醒了广大女性，大家一定会谨慎出行，尤其夜间出行更会谨慎。」

    「如此，凶手作案，难度更大，如果在不具备条件的情况下，他仍旧强行作案，这对案件的侦破其实是好事，不是吗？」

    「所以，综合权衡。我认为向社会通报案情的利远大于弊。这既是为了征集线索、尽快破案，更是为了履行我们保护群众的根本职责，同时也是对凶手心理防线的一次主动试探。」

    严正宏坐在会议桌一端，自始至终没有插话。此刻，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代表了省厅领导的态度。

    陈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向李东，又看了看严正宏，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李东身上0

    「李队，」陈洪开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疑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你说服我了。」

    李东这会儿知道谦逊了，拱手示意：「感谢陈局的理解，我这人说话有时候不经大脑，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您一定不要跟我计较。」

    「不存在。」陈洪笑著摇头，「我觉得你分析得很对，确实名不虚传，你继续。」

    「好。」

    李东笑著点了点头，继续说，「第三件事，也是最传统，最繁重的工作，排查。」

    「我计划分成两步走。第一步，重新走访五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网。家属、朋友、同事、邻居，所有能接触到的人，全部过一遍筛子。不要因为当年查过就掉以轻心，时间过去了，人的记忆可能会模糊，也可能会因为时间沉淀而想起新的细节。」

    「重点问几个问题：她们有没有共同的熟人？平时去哪些地方？有没有特殊的习惯或爱好？出事前有没有提过被跟踪或骚扰？」

    「有些细节，当年可能被忽略了，可能被认为不重要。但现在，当我们把五个人放在一起看时，任何一个微小的交叉点，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第二步，围绕凤仙花展开摸排。」

    「这是目前最独特、也最令人费解的线索。凶手对这个有明显的执念。那么，在还不清楚这种执念具体是什么的情况下，我们可以用最直接的方法：查凤仙花本身。」

    「凶手可能自己种凤仙花。」李东分析道，「在家里阳台、院子，或者租一块地。江安气候适合凤仙花生长，很多人家里都会种几盆。那么，哪些人特别热衷于种凤仙花？种的数量特别多？或者，对凤仙花有超乎常人的了解和执著？」

    「凶手也可能经常接触能弄到大量新鲜凤仙花的地方。」他继续列举，「比如花卉市场、苗圃、郊区的花田。又或者————医院？我记得凤仙花好像也是一味中药。」

    「还有，」李东的思维在发散，「凤仙花汁的配制和使用。传统的凤仙花染指甲，需要把花瓣捣碎，加明矾，用树叶包裹。这个过程有点繁琐。有没有人特别擅长这个？或者，有没有人研究过

    改良的方法？再或者，有没有人不仅用凤仙花染指甲，还用它来做别的——比如画画、做手工？」

    他说的这些角度，有些听起来甚至有些脑洞大开，但在场的老刑警们都知道，查连环案，有时候就需要这种发散思维。凶手的执念往往体现在常人难以理解的细节上，而这些细节，恰恰是锁定他的关键。

    「我知道，这些摸排方向，工作量会非常大，像大海捞针。」

    李东坦诚地说，「但我们现在线索有限，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一寸一寸地犁地。也许百分之九十九的工作都是无效的，但只要那百分之一能碰到真相，就值了。」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会议桌旁，但没有坐下，而是看向严正宏。

    「严处，目前能想到的思路，就这些。都比较常规，但以现有的线索条件，也只能从这些基础工作做起。您看呢？」

    严正宏从会议开始就几乎没说话，一直安静地听著。此刻，他抬起眼帘，目光与李东对视了几秒，然后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最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了。思路很清晰，考虑也很周全。既有对案情的深入剖析，也有对侦查方法的系统规划，还考虑到了群众工作和社会效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办案就是这样，再离奇的案子，也要从最基础的卷宗梳理、线索排查做起。李东刚才提的这些，就是最扎实的路子。我同意，就按这个思路办。」

    「好。」

    李东点了点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上午九点半。大家立刻开始梳理卷宗，下午两点前，我要看到初步的关联图和线索清单。」

    「社会通报可能还需要陈局您来————」

    「没问题，这事交给我。」

    陈洪点头，丝毫没有被李东支使的不满，反而十分高兴，这事儿要是交给别人来办，他反而才不放心呢。

    事实上李东也是看在了这一点，故意为之。

    「好，那就先这样，先看卷宗吧，两点钟将技术组的人叫过来，看看物证情况，没有什么新突破的话，就进行分工，下午开始正式走访。」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了些：「时间只有两周，压力很大，但更让我压力大的其实是最近失踪的王娟。六天时间，在刑事案件的尺度上，不算长，她未必就一定死了，可能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等著我们去救她。」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几个年轻些的刑警，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我们早一分钟理清思路，早一分钟发现线索，王娟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下一个潜在受害者就少一分危险。」

    李东的目光如炬，「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在和时间赛跑，和凶手赛跑————请大家一定全力以赴！」

    「是！」

    随后，大家都沉浸在了梳理卷宗的工作当中。

    李东亦参与其中，认真看著每一本卷宗。

    偶尔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

    付强趴在桌上，仔细看著两个案发现场的周围环境。唐建新和乔大军凑在一起，低声争论著什么，两人手指都在时间轴上比划。

    王小磊坐在角落里，面前摊著三个笔记本，正对照著不同案卷里的走访记录，一行一行地做标记。

    黄杨坐在李东斜对面，背挺得笔直。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最多，右手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焦黄。他看的是林燕案的卷宗，那是他亲手办的案子。

    仲波坐在靠窗的位置。这个年轻人很安静，一直在埋头记录。他的笔记本上不是简单的摘抄，而是画著复杂的网状图一五个受害者的名字在中间，延伸出无数线条，连接著时间、地点、职业、生活习惯、社会关系————线条旁用极小的字标注著疑点和可能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东也愈发专注地沉浸在卷宗里，无暇顾及他人，随著时间推移，他的眉头愈发皱了起来。

    抛开三起失踪案不谈，坦白说，两起奸杀案当年的调查，可以说都没有问题。

    该问的该排查的，当年都已经问过了，排查的范围也不小，尤其是有前科、有暴力倾向的人员，以及经常在城东城西之间活动的人，筛选出几十个重点嫌疑人，但都因为缺乏证据排除了。

    可以说，就算抱著挑毛病的态度来审视这两份卷宗，也完全没有问题。

    且两个案子也完全没有任何交集，如果不是受害者的指甲都涂了凤仙花汁，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是两起独立的案子。

    即便有「凤仙花汁」这个相同点，单单只凭这一点，作为串并案的依据其实还是有些勉强的。

    会不会————凤仙花汁真的只是巧合？

    毕竟这个年代，用凤仙花汁涂指甲的女性，虽不能说像每个女性都会穿裙子一样普遍，但十个人里面，恐怕有四五个都涂过。

    以如此普遍的行为作为串并案的依据，其实稍显武断。

    哪怕两名死者都是年轻女性，可这个时代，对年轻女性干坏事的人可太多了，就说兴扬吧，全市专项行动接到了近千起报案，抓获犯罪分子数百人。

    李东可以肯定，这近千起案件中，受害者遭遇性侵时，手指甲涂凤仙花汁的，再少再少，十个人应该还是有的。

    这个年代，手指甲涂凤仙花汁的，恐怕比嘴唇涂口红的都多。

    即便现在冒出了三个失踪案，且同时拥有「凤仙花汁」这条线索，让这条线索稍稍凸显了出来，也无法百分百肯定存在著这样一个针对「凤仙花汁」的凶手。

    或许，这几个案子，可以暂时先分开来调查？

    优先调查刚刚失踪的王娟，或许还能救人，等调查不顺，陷入死胡同，或者等什么时候查到几

    个案子之间更多的相通点，再合并调查也不迟。

    李东如此考虑著，并不急著开口，想等大家全都仔细看完卷宗再说。

    没想到仲波却是主动举起了手，开口道：「组长，我已经将几个案件都梳理完了————说实话，我觉得仅仅靠一个凤仙花汁的相同点就将五个案子合并调查，有些牵强。」

    李东不置可否：「继续说。」

    仲波点头道：「我觉得，这五个案子除了都是年轻女性外，只有一个凤仙花汁作为关联点，其他毫无关联，直接并案调查，似乎有点勉强。我认为，凤仙花汁其实跟最近流行的回力运动鞋一样，不说人人都穿，但赶这个时髦的人很多————用凤仙花汁涂指甲的女性太多太多了，根本谈不上什么特殊性。」

    李东望向他：「你的意思是，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针对凤仙花汁的连环杀人犯？」

    仲波摇了摇头：「倒也不能这么说，这样的可能是存在的，但并不绝对，不排除就是五起单独的案子。」

    黄杨闻言有些不高兴，作为这五起案子串并案的发起人，仲波的说法几乎是完全否定了他前期做的一切工作。

    「仲波同志的说法我不认同，我从来不相信巧合。五起案子，两名死者，三名失踪人员，无一例外，指甲全都涂了凤仙花汁，如果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合了。」

    「诚然，凤仙花汁涂指甲确实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作为五个受害人的共性，我认为值得重视。

    不能因为目前还没有发现其他关联点，就否定这一结论。」

    「凶手极有可能是针对凤仙花汁这一点，随机选择符合条件的受害人，如此，受害人之间当然没有其他关联点。」

    仲波点头道：「黄杨同志的说法我其实是认可的，我的意思是，在目前仅有凤仙花汁这一个共同点的情况下，其实没必要一上来就合并调查，不如一个案子一个案子来，如果能查到更多的共通点，那自然更好。」

    他顿了顿，「主要我是觉得，王娟毕竟才失踪了六天，咱们或许可以先集中力量调查王娟的失踪案，这样也不影响大局，关键或许能增加及时救下王娟的机率。」

    黄杨沉吟了一下，点头：「你这个说法，我是同意的。其他案子都时间久了，王娟却是刚刚失踪，从救援的角度，哪怕其他先不调查，全力调查王娟失踪案也不为过。」

    二人均看向了李东。

    「确实，救人优先。」

    李东颇为欣赏地看了仲波一眼，「本来我觉得，这五个案子看下来，除了凤仙花汁和年轻女性，我们应该还能找出更多的有用线索，毕竟五个案子，样本不算少了。」

    「但很可惜，我实在找不到案件之间的关联点。直觉上，我认同黄杨同志的说法，没有这么多巧合，巧合往往是案件的突破点。虽然说刑侦工作本来就是经常要在模糊线索中做判断，但咱们也不能教条主义，逮著一个巧合就觉得找到了突破口。」

    顿了顿，他继续道：「仲波有一句话跟我不谋而合，不管是不是存在著这样一个连环杀人犯，先调查王娟失踪案，并不影响大局。」

    「先查一个是查，一起查也是查，对咱们来说，没有太大的区别，哪怕可能会稍微影响一点效率，也无甚要紧，但对于王娟而言，这或许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他顿了顿，望了一圈众人，「咱们也不搞一言堂，投票表决吧，支持先查王娟失踪案的举手。」

    说完，他便先举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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