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极其专业(4.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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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其专业(4.4K)
随后,讨论会开始。
众人原本都望向严正宏,但严正宏摆明了给予李东最大限度的办案自由权,还有极大的话语权,直接朝著他扬了扬头。
「东子,你是调查组组长,你来说说,这起连环奸杀案,接下来该怎么调查,从哪里入手?」
「好的严处。」
李东点了点头,并没有急著开口,而是目光扫过调查组这十个人。
副组长黄杨,一个四十出头、眼角已有深刻皱纹的老刑警;兴扬来的七个老熟人付强、唐建新、王小磊、乔大军,还有另外三个在银行蹲守行动中合作过的刑警:还有淮隆市局来的两位刑警也是熟人。
毕竟他之前将人家淮隆市局的法医主任都给办了,在淮隆待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跟淮隆市局刑侦处的刑警们都混熟了。
看到淮隆的两位时,李东的目光多停留了半秒。
其中一人叫仲波,二十三四岁,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这个人现在在淮隆市局还只是普通刑警,不显山不露水,但他却是后来淮隆市局的一把手局长0
不是靠关系,是实打实破案子、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
前世李东和仲波打过几次交道,印象很深。这是个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的人,办案风
格扎实得像在夯土,一榔头一榔头,直到地基坚实如铁,破案破得顺理成章。
挺好的,有这样的队友。
李东收回目光,心里对自己这个调查组的情况有了数。
看来严处调人的时候是花了心思的,确实都是精兵强将,而且大多都年轻,能熬夜一限期两周不熬夜怎么行!
年轻人怎么睡得著!
「在座的各位,」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提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除了黄组长是第一次合作,其他都是老熟人。客套话、场面话,咱们就免了,直接说案子。」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黑板前,拿起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词。
阅卷。
通报。
排查。
「接下来两周,咱们就围绕这三件事转。」他说。
「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吃透卷宗。」
他望向黄杨,「黄组长,你是87年林燕案的原侦办人,也是这起连环奸杀案的第一发现人。你对这些案子最熟,吃透卷宗这块,由你牵头。」
黄杨点点头,也没多话:「行。」
「但不是光看卷宗。」李东补充,「要系统地梳理。咱们现在手头有五起案子—82年苏晓梅、84年刘婷婷、87年林燕、89年许静、91年王娟。两起确认死亡的命案,三起失踪案。」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标上五个点。
「第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选择这些人?」李东用笔圈著五个名字,「年龄从19岁到28岁,跨度不小:职业有纺织工、售货员、服务员、护士、邮电局职工一看起来五花八门,没有明显的职业关联。社会阶层也各不相同,从工厂女工到事业单位职工都有。那么,共同点是什么?」
李东自问自答,「目前我们能确定的,只有两个。第一,都是年轻女性。第二,都涂凤仙花汁。」
「年轻女性这个特征,太宽泛了。但凤仙花汁」李东加重语气,「这是一个极其具体、极其特殊的标识。凶手对此有明显执念。严处刚才在会上也提到了,这可能是某种仪式,也可能是某种心理投射。」
李东走到时间轴前,用粉笔在「凤仙花汁」四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两道线。
「我们要思考的是:这种执念从哪里来?是凶手生命里某个重要的女性有涂凤仙花汁的习惯?
母亲?姐妹?初恋?还是他曾经伤害过、但未能得手的某个目标?又或者,凤仙花对他有某种特殊的象征意义—比如,某种他无法摆脱的罪疚感的物化?」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搞清楚这一点,可能就直接指向了凶手的心理核心,甚至可能直接锁定他的身份背景。」
付强在下面轻轻点头,唐建新摸出笔记本飞快记录,黄杨双手抱胸,眉头紧锁,显然在跟著李东的思路深入思考。
「第二个问题:作案的时空规律。」李东在时间轴上标注,「82年9月,84年7月,87年7月,89年10月,91年11月。时间间隔没有固定周期,但都在夏秋季节,天气暖和的时候。这说明什么?」
「便于抛尸?」付强试探著说。
「有一定道理。」李东点头,「但换个角度想,天气暖和,晚上户外活动的人也多。凶手作案后要转移尸体,被目击的风险其实更大。那他为什么还是选这个季节?」
没人接话。大家都在思考。
「可能有几种解释。」李东自己给出分析,「第一,凶手的生活或工作周期与季节有关。比如某些职业在夏秋季节更自由、空闲时间更多、更不容易引起怀疑一教师有暑假,某些行业有生产淡季,等等。」
「第二,心理因素。天气热,人的情绪更容易躁动,某些潜在欲望更容易被触发。对普通人如此,对心理本就扭曲的凶手,可能更是如此。」
「第三,」他顿了顿,「可能与凤仙花本身有关。凤仙花的花期通常在夏秋。如果凶手的执念与这种植物紧密相关,那么在这个季节,他接触、看到、甚至种植凤仙花的机会更多,这种刺激可能会周期性触发他的犯罪冲动。」
这个角度很新颖。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三个问题:作案手法的变化。」
李东的粉笔重点圈出82年和87年的两个点。
「这两起,凶手选择了抛尸。地点虽然相对隐蔽—河边灌木丛、废弃砖窑。但毕竟是暴露在可能被人发现的地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当时的处理条件有限?心态还不够稳定?还是作案过程中出现了意外,迫使他仓促抛尸?」
然后粉笔移到84、89、91年三个点上。
「而这三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虽然目前还列在失踪案里,但结合前两起命案的特征,她们大概率已经遇害。那么问题来了:尸体去哪了?为什么这三起案子,凶手有能力把尸体处理得如此干净?」
「是作案手法进化了?是处理条件变好了?还是凶手对这三名受害者的态度,与前两名有所不同?」
「所以,」
李东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我们梳理卷宗,不能简单地看材料、做摘要。我们要做的,是从这五起案子里,尽可能多地提出疑问。受害者的生活轨迹、社交圈子、日常习惯、出事前的异常表现;每起案子的现场细节、物证情况、当时的走访记录;时间、地点、手法、可能的动机————所有的一切,都要摊开来,摆在一起,做交叉比对。」
他走回会议桌旁,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要求大家,接下来把所有卷宗一一包括当年的现场勘查记录、照片、物证清单、走访笔录、尸检报告、甚至当时办案人员的会议记录和工作笔记,全部重新过一遍,一页都不能漏。」
「我们要做一张大的关联图。把五个受害者的信息、五起案件的所有线索,像拼图一样,全部可视化地铺开。时间轴、关系网、地点分布、物证关联————用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把九年时间压缩在一张图上,看看能看出什么。」
「有什么想法,哪怕再细微、再离奇,随时碰,随时交流。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任何可能性都不能被排除。」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黄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干了近二十年刑警,深知这种基础工作的重要性,也深知它的繁琐。但李东刚才提出的那几个问题,确实切中了要害。
严处的青睐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个年轻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案件分析得这么透彻,思路如此清晰,当真不简单。
不对,不是不简单,而是极其专业!
「第二件事。」
李东走回黑板前,粉笔点在「通报」两个字上。
「案情通报,与社会面征集线索。」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起了变化。
几个老刑警交换了眼神,眉头微蹙。陈洪,这位江安市局副局长,专案组副组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是个准备发言的姿态。
「李队,」陈洪开口了,语气慎重,「这个事,咱们是不是再慎重考虑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陈洪。
陈洪五十岁上下,方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著警服,显得很精神,作为市局的领导,他既要配合专案组工作,也要对江安本地的社会稳定负责。
「连环奸杀案,性质太恶劣,影响太坏。」陈洪的声音很稳,但透著担忧,「一旦向社会公开,很容易引起恐慌。而且,从侦查角度考虑,凶手如果看到通报,知道自己已经被警方列为系列案侦办,他可能会藏得更深。」
陈洪说的都是实打实的顾虑。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大家都在等李东的反应。
李东认真听完陈洪的话,点了点头。
「陈局说得对。」他先肯定了对方的担忧,「您考虑的这些问题,都很现实,也都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风险。」
然后,他走到黑板前,粉笔尖悬在「王娟」两个字上方,轻轻点了点。
「王娟,24岁,邮电局职工。这个月4号晚上,和友人聚餐后,独自回家途中失踪。今天是11
月10号,她已经失踪六天了。」
李东转过身,面向陈洪,也面向所有人。
「六天。如果她还活著,那么每一分钟,都可能是她最后的生机。如果她已经遇害,那么凶手
很可能已经在物色、甚至已经在接触下一个目标。
「所以我的想法是:必须通报。」
李东放下粉笔,「我有三点理由。」
「第一,征集线索。我们现在手里有五起案子一两起确认的奸杀案,三起失踪案。但这只是我们已经发现的。那么是否还有未知的呢?目前来看,凶手平均两年作一次案,但谁能肯定,凶手确实是两年作一次案,而不是一年甚至半年作一次案。」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这种系列案件,案件数量越多,我们掌握的样本就越多,能分析出的凶手行为模式就越清晰,破案的概率就越大。向社会通报,就是发动群众的力量,帮我们补齐更多的拼图。」
「第二,警示潜在受害者,保护人民群众的安全。」
「陈局刚才说,通报可能引起恐慌。但我想说,老百姓不知道有这么个恶魔藏在暗处,晚上照样独自出门、走夜路、去偏僻的地方。等出了事,等又一个家庭破碎,那时候的恐慌和愤怒,会比现在大十倍、百倍。」
李东顿了顿,「我们当警察的,首要职责是什么?是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破案很重要,但预防犯罪、阻止悲剧发生,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有这么个凶手存在,如果我们为了便于办案」而选择隐瞒,让老百姓在无知中暴露在危险下,这是失职。等将来案子破了,老百姓回头一看,会骂娘的!他们会问:你们警察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提醒我们?为什么不让我们提高警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原本对通报有顾虑的刑警,此刻也陷入了沉思。
「所以我坚持,我们必须向社会通报案情。当然,不是详详细细把血腥现场都描述出来,而是有策略地通报:提醒全市年轻女性,尤其是习惯用凤仙花汁染指甲的女性,提高安全意识,晚上尽量减少单独外出,注意防范。这不只是为了破案,更是为了可能救下一条、甚至更多人命。」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锐利如刀,「给凶手施加压力。」
陈洪微微一愣。
「陈局刚才担心,凶手看到通报会藏得更深。这没错,是一种可能性。」李东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一如果这个凶手,是那种追求控制感、享受狩猎过程的变态呢?」
他走到时间轴前,粉笔再度点在「王娟」这个点上。
「大家想想,王娟失踪的时间点。全省打击性侵犯罪的专项行动,刚刚全面铺开。这个时候,凶手顶风作案,这是巧合吗?」
李东摇摇头,「我不认为是巧合。我认为,这是挑衅。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警方:你们搞这么大阵仗,但我照样敢动手,你们抓不到我。」
「这样的凶手,如果看到自己犯下的案子被公之于众,看到全城都在讨论他、唾弃他,他会是什么反应?可能会藏得更深,但也可能会兴奋,会愤怒,情绪产生波动。而情绪波动,就容易犯错,就容易露出破绽。」
李东看向陈洪,「陈局,对付这种罪犯,有时候,适度的刺激和压力,比隐蔽侦查更有效。」
陈洪沉默了。
他双手交叉,拇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擦,这是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李东也没有催促。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江安市局的院子里,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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