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菲菲那句“现场比比”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比？怎么比？道心玄之又玄，难道还能像比武斗法那样，分出个明确的胜负高低不成？

就连一直静观其变的谢无妄，清冷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与好奇。他的夫人，总是能想出些……出人意料的主意。

寂灭、寂空、寂难三位苦修者，那承载了万古寂寥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为首的老僧寂灭，那干枯的嘴唇微动，声音依旧缓慢，却带上了一丝探究：“哦？不知逍遥仙尊，欲以何种方式论道？”

宁菲菲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瓜子屑，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纯良无害”的笑容，指了指演武场旁边一片灵气还算充裕、但此刻空置着的灵田。

“很简单。”她语气轻松，“咱们就比……种豆子。”

种……豆子？！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长老更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着宁菲菲，手指颤抖：“胡闹！简直是胡闹！与寂灭大师论道，你竟、竟要比种地？！”

就连流云子等支持宁菲菲的人，脸上也露出了茫然和担忧。这……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宁菲菲却对周围的反应浑不在意，她看着三位苦修者，笑眯眯地解释道：“几位大师修的是苦禅，于寂灭里见真如，想必对‘顺应天时，滋养万物’的天道本质，理解远胜我等俗人。”

她话锋一转：“而我呢，觉得这‘道’啊，就跟种地差不多。你尊重作物的生长规律，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该晒太阳晒太阳，别瞎折腾，它自然就能长得又好又壮。你非要逆着来，大冬天播种子，大中午曝晒苗，那就算累死，也种不出个好收成，对吧？”

这个比喻粗浅直白，甚至有些俚俗，却让三位苦修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们那仿佛凝固了千年的思维，似乎被这个从未设想过的角度，撬开了一丝缝隙。

“故此，”宁菲菲继续道，“我们就以这片灵田为限，各选一种灵豆种下。不借助任何修为法力催生，只以最自然的方式照料。三日为期，看谁的豆苗长势更好，更符合‘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天道本意。”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几位大师若觉得三日太长，耽误了你们的苦修，我们也可以缩短……”

“不必。”寂灭老僧缓缓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他那古井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他看了一眼那片空置的灵田，又看了一眼宁菲菲那看似随意，实则隐含至理的眼神。

“便依仙尊所言。”寂灭的声音依旧干涩，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重量，“老衲……愿试。”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枯禅寺的苦修者，竟然真的同意用“种豆子”这种方式来论道？！这简直是千古奇闻！

寂空与寂难两位老僧，虽未言语，但那微微波动的气息，也显露出他们内心并非毫无触动。

宁菲菲脸上笑容更盛：“痛快！那就这么定了！”

她也不含糊，直接从储物镯里掏出两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灵豆种子，自己留了一包，将另一包用法力托着，送到寂灭老僧面前。

“公平起见，种子也用一样的。”

比试，就在这种近乎荒诞的氛围中开始了。

三位苦修者走到属于他们的那半片灵田前。他们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如同三尊石雕般站在那里，枯槁的身影与充满生机的土地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似乎在用那历经磨难的道心，去“感受”这片土地，去“理解”这些种子的“需求”。过了许久，寂灭才缓缓蹲下身，用那双布满厚茧、仿佛能捏碎金石的手，极其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虔诚地，挖开一个小坑，将一粒灵豆放入，再小心翼翼地覆上土。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不是在播种，而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他们随后便盘膝坐在田边，如同过去千万年所做的那样，进入寂灭般的打坐，仿佛在与这片土地、这些种子共同“经历”时光。

而宁菲菲这边，画风就截然不同了。

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拿着个小锄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种太阳”，动作麻利地挖坑、撒种、埋土，行云流水，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做完这些，她甚至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水壶，给种子均匀地浇了点水。

然后，她就在田边支起了一把躺椅，拿出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霸道仙尊爱上我》话本，优哉游哉地看了起来。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甚至还打了个小盹。

一边是苦大仇深的寂灭打坐，一边是悠闲自在的晒太阳看话本。

这强烈的反差，让围观的所有人都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张长老等人脸色铁青，觉得宁菲菲简直是在侮辱这场“论道”。而更多的人，则是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古怪感和……一丝隐隐的期待。

第一天过去，两边田里都毫无动静。

第二天清晨，苦修者那边的田里，依旧寂静。而宁菲菲这边，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溜达过去看了看，随手拔掉了田边几棵刚刚冒头的杂草，然后又回去躺着了。

到了第二日下午，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宁菲菲那边的田垄上，竟然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色的芽尖！虽然细小，却充满了勃发的生机！

而苦修者那边，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泥土。

三位苦修者依旧在打坐，但他们那如同万年磐石般的气息，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紊乱。他们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们能感受到，旁边那片土地上，那微弱却无比坚韧、欢快的生命气息正在破土而出。那是一种与他们所坚守的“寂灭”之道，截然不同的力量。

那是……生的力量。

第三天，朝阳初升。

宁菲菲田里的豆苗已经长到了寸许高，绿油油的一片，在晨光中舒展着叶片，仿佛在无声地欢笑。

而苦修者那边，终于，也有一株纤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嫩芽，颤巍巍地顶开了泥土。它显得那么弱小，那么挣扎，与旁边那片生机盎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宁菲菲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蹲在田边，托着腮看着那株挣扎的小芽，并没有嘲笑，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三位依旧在打坐，但周身寂灭气息已不再那么圆满无瑕的苦修者面前。

她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指着那两片截然不同的豆苗，轻声问：

“寂灭大师，您看，是让种子自己在合适的土壤、阳光、水分下，欢快地生长更接近‘道’？”

“还是必须让它历经挣扎、在近乎贫瘠的‘寂灭’中，艰难求存，更接近‘道’？”

“道，是滋养万物，还是考验万物？”

三位苦修者，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们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绿意，又看了看自己田里那株挣扎的幼苗，那承载了无尽苦难与寂灭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这抹截然不同的色彩。

万古以来的某种信念，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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