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菲菲那套“数据可视化”组合拳效果拔群。短短几日，风向彻底逆转。先前那些被“过劳模范”故事煽动起来的质疑声，在铁一般的数据和流云门弟子们红光满面的实证面前，迅速烟消云散。前往青云宗申请成为下一批试点单位的宗门代表，几乎要把逍遥峰的门槛踏破。

林小小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极度亢奋，每天抱着一摞摞玉简向宁菲菲汇报进展时，眼睛里都闪着光。宁菲菲则继续心安理得地当着她的“甩手掌柜”，最多在关键决策上点个头，大部分时间依旧沉浸在她的“跨界网络”研究中。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守旧派即将一败涂地、大势已去之时，一股更为深沉、更为古老的力量，被天剑宗张长老等人请动了。

这一日，青云宗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骤然一暗。并非乌云蔽日，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宗门。这威压并不霸道凌厉，却带着一种历经万古沧桑、看破红尘悲欢的寂寥与沉重，让所有感受到的人，心头都不由自主地一沉，生出几分渺小与彷徨。

就连在逍遥峰顶打着盹的宁菲菲，也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什么情况？天道闹脾气了？还是哪个老古董出土了？”

谢无妄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边，目光投向远空，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微芒：“是‘枯禅寺’的苦修者。”

“苦修者？”宁菲菲歪头，“很能打？”

“并非以战力著称。”谢无妄微微摇头，“他们一生不沾烟火，不享安乐，于绝境中磨砺己身，于寂灭里寻求真谛。其道心之坚，历经千劫而不磨，在修仙界享有超然地位，被视为‘道之脊梁’。”

宁菲菲咂咂嘴：“哦，就是那种把‘吃苦’当饭吃，觉得不受苦就得不到真知的狠人呗？”

她话音刚落，三道身影已如同枯叶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青云宗最大的演武场上空。

那是三名老僧，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仿佛刚从某个不见天日的古洞里爬出来。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强大的灵力波动，但那深陷的眼窝中，却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万物轮回的至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是三座承载了无尽岁月与苦难的丰碑，让人望之心生肃穆，甚至不敢大声喘息。

为首的一名老僧，眼皮微抬，目光如同古井无波，缓缓扫过下方无数被惊动而来的修士，最后，落在了闻讯赶来的宁菲菲和谢无妄身上。

他的声音干涩而缓慢，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直叩道心的力量：

“老衲寂灭，携师弟寂空、寂难，听闻此间有‘逍遥之道’，倡言安逸，否定磨难，惑乱道心。特来一问——”

他的目光定格在宁菲菲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视灵魂深处。

“——若无砥砺磨难，何来坚韧道心？若无殚精竭虑，何悟天地至理？尔所谓‘平衡’、‘逍遥’，与那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何异？岂非引人懈怠，断人道途？”

话音落下，整个演武场落针可闻。

张长老等人站在远处，脸上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他们请动的，不是武力，而是“道理”，是修仙界万古以来被奉为圭臬的“苦难哲学”！在苦修者面前，任何数据、任何效率，都显得苍白无力！这是道心层面的碾压！

无数目光聚焦在宁菲菲身上。就连一些原本支持新制的弟子，在这沉重古老的质问面前，也不禁产生了动摇。是啊，修炼之路，真的能避开所有苦难吗？

宁菲菲感受着那仿佛能压垮灵魂的沉重目光和万古信念，却没有如众人预料般慌乱或沉思。

她只是轻轻“啧”了一声，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从储物镯里掏出了一把……瓜子？熟练地磕了起来。

“喀嚓。”

清脆的嗑瓜子声，在这片连呼吸都几乎凝滞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滑稽。

寂灭老僧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似乎也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宁菲菲吐掉瓜子皮，拍了拍手，迎着那三道能令众生俯首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走了两步，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无奈和“我就知道”的表情。

“几位大师，你们这个问题吧……”她语气轻松，仿佛不是在应对关乎道途的终极质问，而是在菜市场跟人唠嗑，“本质上就是个逻辑陷阱。”

“首先，谁告诉你们，我们反对的是‘磨难’本身？”她摊了摊手，“我们反对的，是无意义、可避免的、自我感动的苦难！”

“打个比方，您几位为了磨砺意志，去火山口打坐，那是您的选择，我敬您是条汉子。但如果有个宗门，非逼着所有弟子每天必须去火山口打坐，不去就逐出师门，还美其名曰‘锻炼’，这不叫磨砺，这叫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宁菲菲继续道：“其次，您说‘若无殚精竭虑，何悟天地至理’？那我请问，一个修士，如果每天因为宗门不合理的作息和任务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心神损耗，他还有多少余力和清醒的头脑去‘悟道’？他悟的不是道，是怎么才能不死！”

她指向流云门的方向：“流云门的弟子，现在每天有充足的时间休息、思考、甚至发展个人爱好。他们精神饱满，思维活跃，对天地万物的感知反而更敏锐，突破瓶颈的灵感更多！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更高效的‘悟道’？”

寂灭老僧沉默片刻，缓缓道：“安逸滋生懈怠，享乐腐蚀道心。此乃天道常理。”

“天道常理？”宁菲菲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那请问大师，天道可曾规定，修士必须每天睡不够三个时辰？可曾规定，必须放弃所有个人喜好，像个苦行僧一样活着才算修行？”

她抬手指天，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天道本身，就是最大的‘平衡’与‘逍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天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也是天道！我们追求的，是顺应这种自然规律的高效修行，而不是逆天而行的自虐式内卷！”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三位苦修者：“几位大师历经磨难，道心坚定，晚辈佩服。但你们的道，是你们的道。难道这世间，只能有一种‘正确’的修道方式？只能有一种‘苦难’的模板？”

“我认为，道的本质，是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是身心与天地的和谐共舞，而不是把自己活成一个痛苦的符号！”

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尤其是最后那句“把自己活成一个痛苦的符号”，让那三位苦修者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他们那承载了无尽苦难的道心，似乎被某种更本源、更宏大的概念，轻轻触动了一下。

寂灭老僧深深地看了宁菲菲一眼，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审视，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场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凝重。

张长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意识到，事情似乎并没有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宁菲菲磕完了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着三位苦修者，露出了一个灿烂而又带着点挑衅的笑容：

“几位大师，道理是越辩越明的。光说不练假把式，要不……咱们换个方式，现场比比，看谁的道，更接近您说的那个‘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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