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口峡的水流急得像是在赶着去投胎。

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凿，把原本宽阔的江面硬生生挤成了一条细长的咽喉。

天色阴沉，江面上雾气昭昭，这鬼天气，连水鬼都不乐意出来加班。

黛玉站在船头，手里捧着个小巧的紫铜手炉，眼神在江面上扫了一圈。

前面横着五艘大船，吃水极深，船舷两侧挂着用来防撞的轮胎——哦不对，是粗麻绳编的软垫。

这阵仗，不像是在拦路抢劫，倒像是在搞违章停车，把本来就窄的航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姑娘，风向变了。”阿七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黛玉紧了紧身上的大氅，鼻尖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红。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几大桶看似平平无奇的白色粉末。

那是特制的“悬浮硝石粉”，颗粒比面粉还细，遇风则散，遇火……那就热闹了。

“既然三殿下把路堵死了，咱们就给他洗洗地。”黛玉漫不经心地吩咐，“撒。”

阿七得令，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几名水手立刻将木桶提上船舷，顺着凛冽的江风，将那些白色粉末扬了出去。

瞬间，江面上像是起了一层诡异的白雾，顺着风势，没头没脑地朝着对面那五艘大船扑了过去。

对面船头，赵恒一身金甲，看着越来越近的“白雾”，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他今日是背水一战，只要拿到林黛玉手里的私矿账本，之前的那些烂账就能一笔勾销。

“放箭！别让她靠近！”赵恒吼道，声音里带着股穷途末路的歇斯底里。

箭雨如蝗，噼里啪啦地钉在黛玉这艘船的护板上。

“变阵。”黛玉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听见的不是夺命的箭矢声，而是夏日里的雨打芭蕉。

令旗一挥，林家的船队迅速散开，呈“一”字长蛇阵排开，不仅规避了正面的撞击风险，还正好卡住了上游的水流冲力。

“想跑？没门！”赵恒急红了眼，这要是让林黛玉顺流冲过去，他在父皇面前就彻底没了翻盘的筹码。

“靠上去！登船！那女人没武功，抓活的！”

赵恒的座舰依仗着体型优势，蛮横地撞开了波浪，咣当一声巨响，两船相接。

这撞击力道极大，黛玉身子晃了晃，手里的暖炉差点脱手。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这三皇子果然是个只会用蛮力的铁憨憨，连这点“缓冲”的道理都不懂。

赵恒身先士卒，带着一帮亲卫跳上甲板。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船楼上的黛玉，以及她手里那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信函。

“林黛玉！把东西交出来，本王留你全尸！”赵恒狞笑着逼近。

黛玉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正在表演杂技的猴子。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具欺骗性的怯弱笑容，右手却悄悄扣住了船舷栏杆下的一个隐蔽机括。

“三殿下想要？那就得看您有没有命拿了。”

话音未落，她指尖发力，机括弹响。

“咔哒。”

船舷两侧原本装饰用的雕花木板突然翻转，露出了黑洞洞的蜂窝状连弩口。

这种距离，这种密度，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被打成筛子。

“这是什么鬼东——”赵恒的瞳孔剧烈收缩。

“崩崩崩崩——！”

近距离的连弩攒射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空声。

冲在最前面的亲卫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惨叫声瞬间盖过了江浪声。

赵恒毕竟是皇族出身，身上那套金甲救了他一命，但也让他狼狈得像个被打翻的王八。

他仗着护甲硬扛了两箭，脚下一蹬，整个人如饿虎扑食般冲向黛玉。

只要抓住这个病秧子，一切就还有救！

近了！那信函就在眼前！

赵恒伸出右手，眼看就要触碰到黛玉的衣角。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黛玉并没有躲闪。

她甚至还往前迎了半步，左手拢在袖中，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

那针尖上，涂着她昨晚刚提炼出来的“醉梦死”——这名字听着风雅，实则是高浓度的神经麻痹毒素，药效发作只需要一个呼吸。

“殿下，伸手要东西之前，得先学会礼貌。”

黛玉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的低语。

银针精准地刺入了赵恒右手虎口的“合谷穴”，随即入肉三分。

这一针下去，赵恒只觉得右手像是突然被雷劈了一样，紧接着就是一种可怕的虚无感——手还在，但他感觉不到了。

“我的手——！”赵恒惊恐地大吼，身体因为惯性还在前冲，却因为这一瞬间的平衡丧失，脚下一个踉跄。

也就是在这一刻，岸边的密林中响起了沉闷的号角声。

“轰——轰——”

那是北境军特有的重型破甲弩发射的声音。

萧策并没有食言。

三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出现在江岸高处，无数带着火油的巨型弩箭呼啸而来，狠狠扎进了赵恒那几艘还在冒着“白烟”的战船。

之前抛洒的硝石粉此刻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轰！”

火光冲天而起，整个龙口峡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炼丹炉。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阿七，动手。”黛玉冷静地退后一步，避开了赵恒摔倒扬起的灰尘。

阿七动作极快，从船舱暗格里拖出一具早已准备好的女尸。

那尸体穿着和黛玉一模一样的白狐裘，脸上戴着同款的面纱，身形更是有九分相似——这是个刚死的死囚，用在这里，算是废物利用。

“噗通”一声，尸体被抛入江中。

紧接着，黛玉引燃了主舱内预设的一箱子火药引线。

“走！”

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秒，她像一只灵巧的狸猫，跟着阿七跃上了早已系在船尾的一艘快艇。

“轰隆——！”

这一声爆炸震得江水都在颤抖。主舱四分五裂，火光吞噬了一切。

在岸上视角看来，就是林黛玉宁死不屈，引爆了船只，带着那些罪证和赵恒的亲兵同归于尽了。

赵恒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半边身子焦黑，如同死狗一般跌落江中。

还没等他呛几口水，几只铁钩就从岸边飞来，像是钩死鱼一样把他拖了上去。

“快！传书京城！”

早就等候多时的京兆尹张大人，一边抹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对着手下的文书大吼，“就写……林氏女刚烈，为保清白引火自毁！三殿下……三殿下被反贼重伤，生死不知！罪证……罪证全毁了！”

这一封加急公文，就是最好的迷魂汤。

皇帝一旦以为威胁已除，那根紧绷的神经自然会松懈下来。

三日后，夜色如墨。

京城，潜龙邸。

这里是萧策在京中最隐秘的一处私宅，连那条看门的大黄狗都不知道自家主子是谁。

黛玉换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黑布束发，那张平日里苍白病弱的脸此刻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冷艳。

她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只精巧的银勺，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小瓷瓶里舀出淡青色的粉末。

这粉末名为“沉梦”，无色无味，却能让人陷入深度的昏睡，且醒来后神思恍惚，极易被人诱导。

而在她面前，摆着一张详细的内廷供奉清单，以及几个即将送入大明宫的紫金香炉。

“张大人送来的宫防图果然好用。”黛玉将那些粉末均匀地掺入龙涎香饼中，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调制御膳，“今晚这香一点，那位哪怕是真龙天子，也得乖乖卧着当一条睡龙。”

她轻轻合上香炉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就像是王朝更迭的倒计时。

窗外，更夫敲响了三更的锣。

风起了，这满城的繁华之下，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悄无声息地涌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明宫。

“阿七，”黛玉吹灭了蜡烛，黑暗中，她的眸子比星光更寒，“送进去吧。记得告诉那个小太监，这香金贵，得在陛下批折子最累的时候点，才能……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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