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驿那两扇透着霉味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像极了垂死之人的叹息。

屋内炭火早已熄灭，冷得像个冰窖。

昔日那个“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薛宝钗，此刻正跪在青砖地上，发髻散乱得像刚被猫抓过的线团，那身原本金贵的蜜合色棉袄上也沾满了泥点子。

听见脚步声，薛宝钗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并非她预想中那个怯弱的表妹，而是一双在此刻显得格外不近人情的鹿皮小靴。

视线上移，林黛玉披着那一尘不染的白狐裘，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林妹妹……”薛宝钗嗓子哑得像是吞了把沙砾，膝行两步想要去扯黛玉的裙角，却被阿七横出一柄未出鞘的长刀挡了回去。

“薛大姑娘，”黛玉避开半步，嫌弃地用帕子掩了掩鼻尖并不存在的灰尘，“若是为了叙旧，大可不必。若是为了买命，那便拿出诚意。”

薛宝钗身子一僵，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叠被体温焐热的油纸包。

“这是薛家所有的内廷供奉渠道，还有江南织造局那边的暗线。”她手在抖，这每一张纸都不仅是银子，更是薛家几代人拿命铺出来的路，“只求妹妹高抬贵手，让哥哥能在外头活下去，救母亲出狱。”

黛玉使了个眼色，阿七上前接过，迅速翻检确认真伪。

“买命钱够了，但这信任，还得加码。”

黛玉指尖微动，变戏法似地捻出一枚朱红色的药丸，那颜色艳得有些妖异，透着股甜腻的腥气。

“此药名唤‘一线牵’。服下后平时无碍，可若离了我的独门解药，每逢月圆之夜，脑中便如万蚁噬心，痛觉会被放大十倍。”她声音轻柔，却听得薛宝钗如坠冰窟，“这是为了防止薛家那些掌柜不听话，留给宝姐姐的一点‘念想’。”

薛宝钗看着那药丸，眼底的挣扎如同溺水之人。

但想到还在逃亡的那个废物哥哥，和牢里生死未卜的母亲，她闭上眼，一把抓过药丸吞了下去。

喉间滑过一丝冰凉。

“乖。”黛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走，“既吞了饵，那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出了驿站，萧策早已备好马车。

他瞥了一眼黛玉，没问那药丸的来历，只是低声道：“京兆尹张大人那边，怕是不好过。他是三皇子的门生，刚放出话来，说没有路引，片板不得下江。”

“他是病了。”黛玉钻进马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而且病得不轻，正等着我去救命呢。”

京兆尹府衙的后堂，张大人端着茶盏的手正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个坐在下首喝茶的少女，气场实在太邪性。

明明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身后却站着那尊把人吓破胆的“北境阎王”。

“林姑娘，非是本官刁难。”张大人打着官腔，眼神飘忽，“这江面上近日水匪横行，三殿下有令，为了贵眷安全，需得……”

“张大人近日是否觉得左胸隐痛，夜间惊悸，且伴有左臂麻木？”

黛玉突然打断了他的废话，声音清脆。

张大人一愣：“你怎么……”

话音未落，黛玉身形微动，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一根此金针已隔着官服，精准地刺入了他背后的“心俞穴”。

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紧接着，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张大人惨叫一声，茶盏落地摔得粉碎，整个人蜷缩在太师椅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

“这便是‘突发心疾’。”黛玉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看着张大人那张因为窒息而憋成猪肝色的脸，“此病来势汹汹，若无我独门针法疏导，不出三刻，心脉便会爆裂而亡。大人，您也不想在这个肥缺上暴毙吧？”

“签……我签！”张大人此时哪还顾得上三皇子的命令，保命要紧。

那张盖着京兆尹大印的全境通行证递到黛玉手中时，上面的墨迹还是湿的。

黛玉随手写了个方子扔在桌上：“按方吃三个月萝卜炖老鸭，保你无虞。”

出了衙门，萧策难得挑了挑眉：“萝卜老鸭汤？”

“他那是吓出来的肝气郁结，加上贪墨太多吃得太油，堵了心窍。”黛玉把通行证折好塞进袖口，“萝卜顺气，鸭肉滋阴，吃不死人。”

既然路通了，剩下的便是收网。

城南死牢的偏厅里，薛姨妈被两个狱卒架了出来。

曾经养尊处优的薛家主母，此刻像是老了十岁。

黛玉没废话，直接将一本账册扔在她面前。

“这是薛家利用皇商之便，夹带私盐的铁证。一共四十七次，涉及银两三百万。”黛玉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如今国库空虚，陛下正愁没地儿找补。姨妈觉得，这本账册若是呈上去，薛家是要诛九族，还是流放宁古塔？”

薛姨妈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半个时辰。”黛玉指了指窗外早就备好的一笼信鸽，“您亲笔修书，让南方各省的掌柜，即刻将商号并入林氏名下。若是慢了一刻，这账册就会出现在御书房的龙案上。”

这一场心理博弈，薛姨妈输得底裤都不剩。

当那十几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南方时，薛家百年的基业，已悄无声息地改了姓。

一切尘埃落定，船队即将启程。

码头上寒风凛冽，三皇子派来的那个探子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他惊恐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是被黛玉用针封了哑穴。

“我不杀你。”黛玉蹲下身，将一封信塞进探子怀里，“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太子在矿场贪墨的那笔银子，账本上记的可全是三殿下的名字。若是林家走得不顺，这黑锅，三殿下就背稳了。”

这一招借力打力，足以让那两位皇子在朝堂上狗咬狗一整年，谁也没空来管林家这条漏网之鱼。

大运河边，帆影憧憧。

薛宝钗扶着刚被放出来的薛姨妈，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看着正要登船的黛玉，咬牙喊道：“解药！你说过会给解药！”

黛玉停下脚步，回身看了她一眼，随手抛过一个小瓷瓶。

薛宝钗如获至宝，倒出一粒仰头服下。

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熟悉的酸甜味。

她愣住了。

“那是山楂丸，裹了层糖衣。”黛玉站在船头，江风吹得她衣袂翻飞，宛如乘风归去的仙人，“这世上哪有什么‘一线牵’，最大的毒药，不过是你们心中的贪念与恐惧罢了。”

“你——！”薛宝钗只觉气血上涌，那股子被愚弄的羞耻感比杀了她还难受，喉头一甜，竟是被气得生生喷出一口血来。

薛家亿万家财，终究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起锚！”

萧策一声令下，号角声穿透云霄。

几十艘挂着“林”字旗的大船，在北境铁骑的护卫下，劈开运河的浮冰，顺流而下。

黛玉站在甲板上，看着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心中并无半分留恋。

“前面水流有些不对。”萧策走到她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前方两山夹峙的隘口，那里水雾弥漫，黑沉沉的江水仿佛通向幽冥。

“龙口峡。”黛玉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早已预料的寒芒，“那里才是真正的鬼门关，有些人，怕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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