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矿层深处传来阵阵闷雷般的声响，那是东宫死士手中的重弩在宣泄杀意。

她舌尖抵住上颚，借着通风口呼出的微弱气流辨出东南角岩隙——那里，三日前她用炭条标记的阴影最浓。

黛玉蛰伏在岩壁凸出的阴影里，冷眼瞧着下方的一出好戏。

密集的箭雨裹挟着破空声呼啸而过，精准地咬进了贾政的肩胛骨。

噗噗两声闷响，这位昔日养尊处优的二老爷像只被钉死在土里的鹌鹑，喉头一梗、声带骤僵，连抽气都卡在气管里，整个人抽搐着栽倒在火光里——那根淬了局部麻痹散的细针，正钉在他颈侧斜方肌与肩胛提肌交界处，无声无息，却封死了所有发声与挣扎的神经通路。

成了。

黛玉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好二舅送了份迟到的“大礼”。

她指尖一翻，那根特制的细长吹管瞬间消失在袖底。

这矿洞里的通风口是她三天前就踩好点的，为了确保这几根针能精准送贾政上路，她甚至在惠民医署拿活兔练了整整两夜。

这种时候，物理层面的物理超度远比嘴炮有说服力。

她猫着腰，借着那一层又一层被惊起的烟尘做掩护，指尖勾住提前挂在岩缝里的细钢丝。

这是她缠着阿七从北境军军械库里顺出来的宝贝，专门用来应对这种“死地求生”的剧本——阿七是北境军械监副使，曾随她父亲林如海勘验过辽东火器库，欠着一条人命未还。

滑轮在钢丝上摩擦出细微的火星，黛玉能感觉到那股子灼人的热浪正舔舐着她的脚踝，那是化学反应后的萤火散，不烧干油脂绝不熄灭；耳畔是断续的噼啪爆裂声，像枯枝在炭盆里炸开，鼻尖萦绕着硫磺混着焦油的刺鼻气息，指尖触到钢丝时，金属微颤，带着余温与粗粝的锈粒感。

底层的工棚近在咫尺，她利落地落地，顺势一个翻滚躲进了堆满废弃铁料的土堆后——掌心擦过粗砂砾，膝弯撞上锈蚀铁棱，钝痛清晰，却稳得像丈量过千遍。

不远处，周进正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怒吼。

黛玉探头看了一眼，啧，狠还是这位太子心腹狠。

那碧绿色的火焰已经顺着他的左手腕往小臂上钻，哪怕他发疯似地往泥水里扑，那火依旧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肉里滋滋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反胃的焦肉味；她甚至听见皮下脂肪被高温逼出的细微“嘶嘶”声，闻见蛋白质灼烧后那股甜腥与糊臭交织的腥气，喉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干呕感，又被她压回舌根。

“断手！给我断手！”周进双目圆睁，嘶哑地咆哮着。

手起刀落，一片血雾喷溅在滚烫的岩壁上，蒸腾起一缕带着铁锈味的白气。

黛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截还在燃烧的残肢掉进水坑，心里半点波澜也无。

对自己狠的人确实难对付，可惜，智商这东西并不总是跟着狠劲儿一起增长。

“统领！洞口被封，咱们撤不掉了！”一个死士浑身是血地冲过来。

“炸开它！用那批黑火药，把那姓萧的和这洞里的烂账一起埋了！”周进捂着断臂，疼得满头虚汗，眼里全是孤注一掷的癫狂。

黛玉听着这动静，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炸药？

她确实给他们留了炸药，但那引信早被她换成了浸过湿碱水的次品。

想在这种时候玩“同归于尽”的英雄戏码？

先问问她的调包计答不答应。

果然，几声沉闷的哑火声后，矿洞入口处除了腾起几缕灰扑扑的烟，半个石子儿都没落下来——烟雾里飘着未燃尽的硝粉苦味，呛得人眼角发酸。

“怎么回事？！”周进愣住了。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矿洞入口处那块重达千斤的巨石被一股蛮力生生轰开。

玄铁重甲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刺耳，萧策提着那柄浸透了血的长剑，大步流星地闯入这片人间炼狱；震落的碎石簌簌砸在黛玉藏身的铁料堆上，叮当乱响，脚下地面微微发颤。

黛玉从铁料堆后站起身，拍掉肩上落的灰，对着那个满身杀气的男人挑了挑眉。

“王爷要是再晚一炷香，我这身衣服可就真洗不干净了。”

萧策原本如寒冰般的眸子在触及黛玉的一瞬微微松动，他快步走近，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这丫头除了裙摆沾了点土，连根头发丝都没乱，这才冷哼一声：“林姑娘这出‘深入敌后’，倒是省了本王不少开路费。”

黛玉没跟他贫嘴，素白的手指往矿洞最深处那个黑黢黢的铁栅栏一指：“叙旧免了，正事要紧。后山密牢里关着鲁诚，那位号称能徒手拆神机营弩机的军械大师。他要是死了，太子私造兵器的案子可就少了一半的人证。”

萧策微微点头，一个眼神示意，身后的亲兵如狼似虎地冲向密牢。

黛玉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鲁诚身上，悄无声息地挪向刚才周进断臂落下的地方。

那只断手还死死攥着，指甲抠进了泥里，指节泛青，皮肤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与灰烬。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信纸略显枯黄，边缘甚至还带着几分潮气——那是她仿照贾政笔迹，用了七种墨水调配出的“通敌密函”。

她捏着那截冷冰冰的残肢，将信角塞进那早已僵硬的指缝里。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算好的齿轮，指纹、位置、力度，保证哪怕是让刑部那群老狐狸来查，也只能查出这是贾政在“弥留之际”想托付给周进的投名状。

做完这一切，她才顺着岩壁上那道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旧矿道斜梯，三两下攀至山腰平台，身影没入风雪。

矿洞口，新雪落得更急了。

萧策的人马已经将剩下的死士像拎小鸡一样控制住。

昏死过去的贾政被两名士兵拖了出来，像一条被丢弃在雪地里的破麻袋。

“报——！王爷，在犯官贾政怀中搜出此物！”副将高声喊道，双手呈上一枚沾血的青铜碎片。

那碎片上的花纹在月光下折射出阴冷的光，边缘刻着极其隐秘的龙形纹路，那是东宫禁军特有的兵符制式。

周围被扣押的几名官员见状，吓得直接瘫软在地——私通重臣、非法开矿、更有谋逆的兵符碎片为证。

这盆脏水，东宫这辈子都别想洗干净了。

萧策摩挲着那枚碎片，脑海里浮现出林黛玉刚才那个狡黠又清冷的眼神。

这东西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贾政勾结逆贼，图谋不轨。将人押回京城，本王要亲自向陛下‘请赏’。”

风雪中，黛玉站在不远处的山岗上，看着那支缓缓撤离的队伍，眼底的墨色比这寒夜还要浓郁。

她数着萧策亲兵踏雪的间距——九百步，足够他押人入京；雪势未歇，正是南下姑苏的最佳掩护。

指尖抚过怀中老契，墨色终于漫过眼底。

荣国府的这根烂柱子算是彻底倒了，接下来的京城，怕是要被这把火烧得天翻地覆。

不过，那都是萧策要操心的事了。

她拢了拢斗篷，感受着衣襟里那张写着“林”字的祖宅老契，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质地。

姑苏的老宅，父亲留下的那些真正不能见光的秘密，也该到时候去亲手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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