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杂乱的脚印还没被新雪彻底覆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那是血冷透后的味道。

林黛玉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拨开那一层浮雪，底下赫然露出一截断裂的马蹄印。

那蹄铁边缘并非寻常的圆弧，而是带着极其隐蔽的“六角”梅花纹。

前世在宫中熬油灯的那几年，这种纹路她见过无数次。

这是东宫翊卫率特有的马掌，为了在皇宫大内的青砖上防滑消音特制的。

果然是那位“贤德”的太子爷。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羊皮卷，这东西在特制的“萤火散”药水里浸泡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平日里看着平平无奇，一旦遇热或者沾上明火，那乐子可就大了。

现场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唯有角落里一个身穿贾府护卫服饰的汉子胸口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

这人正是贾政的心腹长随，被重手法击晕，处于假死状态。

黛玉指尖寒芒一闪，三枚银针精准地刺入那人后颈的“风池”、“哑门”几处大穴。

这种“鬼门十三针”的逆行针法，能透支人的潜能，强行唤醒生机，但也只能撑半个时辰——足够他跑回主子那里报信了。

她将那卷“加料”的盐铁图塞进这倒霉蛋的怀里，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眼神凉得像这漫天的飞雪。

“封锁这里。”萧策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显然读懂了黛玉眼中的算计，转头对着随行官高声怒喝，“传本王军令！林家遗物中丢失了一件关系社稷安危的‘禁物’！掘地三尺也要找回来！”

这一嗓子，算是给那出逃的“活口”加了一道催命符。

回到惠民医署时，天色已经全黑。

黛玉屏退左右，只留了阿七一人。

她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黑漆木盒，打开盖子，几只通体幽蓝、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蜂虫嗡嗡飞出。

这是“寻踪蜂”，自幼长在南疆毒障之地，对“萤火散”那种特殊的磷香味有着近乎变态的执着。

“姑娘，王爷的亲卫都在外头候着。”阿七擦拭着手中的短剑，低声提醒。

“人多了反而坏事。”黛玉披上一件灰扑扑的粗布斗篷，那是市井间最常见的样式，“萧策的兵杀气太重，隔着三条街都能闻着味儿。今晚我们要去的可是龙潭虎穴，得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寻踪蜂在空中盘旋两圈，径直朝着京郊西山的废弃矿坑飞去。

那是薛家的产业。

前世薛宝钗为了帮贾家填窟窿，曾无意间炫耀过薛家在此处有一座“不出铁”的废矿。

如今想来，哪里是不出铁，分明是早就成了东宫私铸兵器的地下兵工厂。

到了矿场外围，阿七熟练地摸出火折子，在沾了磷粉的枯枝上一点。

幽绿色的鬼火明明灭灭闪了三下，片刻后，风中送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腥气——那是东宫死士特有的接头暗号，意味着“货已入库”。

看来贾政这只老肥羊已经进圈了。

“你守着出口。”黛玉从怀里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那是她照着前世记忆里东宫一名采买内侍的模样画的。

片刻后，一个躬腰塌背、面色蜡黄的小太监提着食盒，大摇大摆地混进了送夜宵的队伍。

矿洞深处热浪滚滚，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黛玉借着分发馒头的机会，不动声色地经过几处通风口。

她袖口轻抖，大蓬无色无味的粉末顺着气流飘了进去。

“散气粉”，这东西没什么毒性，唯一的特长就是能极快地消耗空气中的氧气。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原本亮如白昼的矿洞内，那些插在墙壁上的火把开始诡异地闪烁、变暗，直至变成豆大的微光。

“怎么回事？灯怎么灭了！”

“有刺客？！”

矿洞内瞬间乱成一锅粥。

黑暗往往能最大程度地放大人的恐惧，尤其是心里有鬼的人。

借着这股乱劲，黛玉像只灵巧的猫，贴着岩壁滑向最深处的密室。

那里，贾政正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着那卷羊皮图，对着面前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人痛哭流涕：“周大人！这就是林家的那份图！下官拼死才保下来的！求太子殿下开恩，救救贾家吧！”

那被称为周大人的，正是太子的心腹周进。

他借着昏暗的灯光，伸手就要去接那卷轴。

就是现在。

躲在暗处的黛玉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吹管，对准那即将触碰到卷轴的两双手。

一枚带着火星的极细毒针破空而去，精准地扎在卷轴那处涂满了高浓度磷粉的系带上。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是“呼”的一声轻响，那卷轴像是被唤醒的恶鬼，瞬间腾起一股诡异的绿色火焰。

这火极邪门，沾着皮肉就甩不脱。

“啊——！这是什么鬼东西！”贾政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本能地想甩开卷轴，可那融化的“萤火散”像强力胶一样黏在他手上，顺势还甩了周进一脸。

绿色的火光在黑暗中幽幽跳动，宛如地狱的鬼火，瞬间吞噬了两人的惨叫。

“鬼火！是天谴！是林家的冤魂索命来了！”周围的死士吓得肝胆俱裂，这种超乎认知的化学反应在古人眼里，那就是实打实的灵异事件。

混乱中，黛玉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里，随手将一枚刻着“北境军医”字样的铜牌丢在地上——那是她特意从萧策那里“顺”来的，做戏嘛，自然要做全套。

这屎盆子，必须扣得严丝合缝。

她转身逆着人流向外疾驰，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和兵器碰撞的脆响。

矿洞外的密林里，寒风如刀。

太子安插在远处的暗桩接到了消息：周进和贾政身上燃起扑不灭的鬼火，疑似中了北境军特有的“磷火毒”，正在往外逃窜。

此时的东宫密室内，太子看着手里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盐铁图毁了？人还中了招？”太子传令下去，封锁矿洞，凡是身上带火的，一个不留！

绝不能让这把火烧到孤的身上！”

黛玉刚钻出矿洞，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不远处，萧策那一身玄铁重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身后是整整齐齐的北境铁骑，手中的强弓早已拉满，箭头对准了那个冒着黑烟的洞口。

“出来了？”萧策看着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太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这身衣服太丑，回头赔我一件新的。”黛玉随手扯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清冷绝尘的脸。

话音未落，矿洞内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箭雨声和绝望的惨叫。

那是东宫的灭口队到了。

贾政那熟悉的嗓音在最后一声哀嚎中戛然而止。

“啧，真是父慈子孝，主仆情深啊。”黛玉冷眼看着那被大火封死的洞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吧，王爷。这出‘狗咬狗’的大戏落幕了，咱们该去收那个真正的渔翁之利了。”

她转身上马，白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漫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这一夜，贾政死无全尸，东宫折损了半数死士，还顺带背上了一个“私铸兵器、残杀朝廷命官”的黑锅。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一卷泡了药水的废纸。

逻辑是个好东西，可惜贪心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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