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北风刮得如同剔骨钢刀，将京城最后一丝暖意生吞活剥。

次日清晨，荣国府内一片死寂，只有牙齿打颤的声响此起彼伏。

往日里地龙烧得滚烫的荣庆堂，如今冷得像座冰窖。

那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鹦鹉都缩着脖子冻死在架子上，更别提榻上那个只剩下半口气的贾母。

黛玉再次踏入荣庆堂时，并未感受到丝毫所谓的豪门贵气，只闻到一股混合着老人腐朽体味与绝望的寒酸气。

“咳咳咳……神医……”贾母裹着三层貂裘，却依旧抖得像风中落叶，一张老脸青白交加，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将肺叶咳出来，“这炭……怎么还不到？是要冻死我这老婆子吗？”

黛玉隔着帕子搭上贾母的脉搏，指尖触感冰凉刺骨。

她垂眸，遮住眼底那一抹嘲弄。

这就受不了了？

前世她在四面漏风的潇湘馆里咳血而亡时，可比这冷上一百倍。

“老太君，这并非天寒，而是‘阴煞’入体。”黛玉收回手，声音清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神棍气息，“府上近日可是断了供暖？这便是冤亲债主找上门了。寻常炭火压不住这股阴气，非得要焚烧‘仇家财物’借来的阳火，方能续命。”

“仇家财物？”贾母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开，透出一股求生的狠厉。

此时，王熙凤正被平儿搀扶着进来。

她那双手肿得像发面馒头，根本握不住对牌，更别提拿笔批条子。

“老祖宗，不是孙媳妇不办事。”王熙凤疼得额头冒汗，声音却带着哭腔，“公中的账面上……没银子了。外头的炭价一夜之间翻了三十倍，唯一的‘天价’炭行还要现银结账。我这手……”

她举起那一双废手，满脸委屈。

“没银子？”一旁的邢夫人眼睛却亮了。

她裹着件并不合身的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眼神在王熙凤肿胀的手和贾母惊恐的脸上转了一圈，贪婪瞬间压过了寒冷。

这可是夺权的好机会。

“二奶奶手不方便，这采办的事儿，不如交给我这做大伯母的？”邢夫人上前一步，故作大度地拍了拍胸脯，“我去筹钱，定能买回炭来孝敬老祖宗。”

贾母如今只要活命，哪里还管谁管家，当即点头。

邢夫人得了令，转身就带着一群粗使婆子直奔梨香院。

她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公中没钱，那就去抄王夫人的私库！

平日里那假正经的弟妹私吞了多少好东西，她可是一清二楚。

黛玉慢悠悠地收拾着药箱，借口要去查看药引，不远不近地缀在邢夫人那群如狼似虎的队伍后面。

梨香院的门被一脚踹开。

王夫人此刻正哑着嗓子躺在床上，见邢夫人带人闯进来乱翻，急得从床上滚下来，张着大嘴“啊啊”乱叫，那模样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胖鱼。

“弟妹啊，老祖宗快冻死了，借你的体己钱救救急，你不会不舍得吧？”邢夫人笑得刻薄，指挥婆子们撬开了床底下的暗格。

“哗啦——”

几口楠木箱子被掀开，白花花的银锭子瞬间晃花了众人的眼。

然而，更刺眼的是那些银锭底部的刻字。

黛玉站在门口，指尖轻轻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那是她早前特意让人做旧上去的“巡盐御史府”官印。

“哎呀。”黛玉故作惊讶地掩唇，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随后赶来的贾母听见，“这银子上怎么会有……林家的官印？”

贾母被鸳鸯搀扶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这一句，那张老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王夫人目眦欲裂，拼命想要扑过去遮挡，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剧烈的喘息声，可惜她那一针哑穴封得太死，除了“荷荷”的怪叫，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啊！好啊！”贾母气得浑身乱颤，拐杖狠狠顿地，“我当是家里真穷了，原来是你这毒妇吞了敏儿留下的孤女钱！难怪神医说有‘冤债’！这哪里是银子，这是要索我命的阴煞！”

“来人！把这些晦气东西都搬走！”贾母为了保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儿媳妇的脸面，指着那些银子尖叫，“都交给神医！请神医做法事，把这股怨气送走！”

黛玉微微欠身，眼底划过一丝冷意：“老太君英明。这些‘不义之财’留在府里，只会招来更多祸端。晚照定当妥善‘处置’。”

这不仅是处置，更是物归原主。

就在荣国府内为了几两银子狗咬狗时，府外也不太平。

薛宝钗为了挽回薛家颜面，特意调动了皇商渠道，运来了整整十车红罗炭。

车队刚到城门口，就被一队身穿官服的差役拦了下来。

为首的正是换了官服、戴着口罩的黛玉。

她手里拿着惠民医署的提举腰牌，冷冷地扫视着那堆木炭。

“根据线报，这批木炭产自疫区，疑似染有瘟疫病菌。”黛玉手一挥，几张刺眼的“封”字条瞬间贴满了车辕，“为了京城百姓安危，全部扣押，就地销毁！”

薛宝钗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掀起帘子的一角，看着那个清冷挺拔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想辩解，可“瘟疫”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敢沾边？

百姓们围在四周，对着薛家的车队指指点点，原本“雪中送炭”的美名，瞬间变成了“千里投毒”的恶名。

黄昏时分，黛玉坐着马车回医署。

荣国府如今已是人心惶惶，下人们见主子们为了钱财撕破脸，连炭火都供不上，纷纷开始卷细软逃跑。

这座百年的赫赫扬扬之府，终于显露出了大厦将倾的颓势。

路过一条僻静的长街时，那辆熟悉的玄黑色马车静静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萧策那张轮廓分明的冷峻脸庞露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越发衬得眉眼深邃，只是看向黛玉时，那股子杀伐之气瞬间化作了绕指柔。

“上车。”他言简意赅。

黛玉也不扭捏，钻进车厢。

里面暖意融融，案几上还温着一壶梨花白。

萧策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地契，推到她面前。

“这是林家在京城被贾琏偷卖的那几处良田铺子。”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像是陈年的烈酒，“本王刚让人从那几个买家手里‘谈’回来的。”

至于怎么“谈”的，看着地契上沾染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黛玉心知肚明。

她拿起地契，指尖微颤。

这一世，属于林家的东西，她一样都不会少地拿回来。

“多谢殿下。”黛玉抬眸，眼中波光流转。

萧策被她这一眼看得喉头微动，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不必谢我。是你那‘断炭’的计策够狠，逼得他们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荣国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过，好戏还在后头。听说有人给王氏弄来了一副‘猛药’，能冲开那哑穴，只不过……”

只不过，那代价恐怕是透支半条命的精气神。

黛玉闻言，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唇边的笑意有些森然：“那正好。我也很想听听，当她恢复声音后，面对这满堂想要吃她肉、喝她血的族人，会叫得多么‘动听’。”

此时的荣庆堂内，一个鬼鬼祟祟的游医正将被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强行灌进王夫人的嘴里。

随着一声凄厉的干呕，王夫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尖锐如夜枭般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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