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嘶鸣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硬生生锯开了烂木头，听得人耳膜发颤，牙根泛酸。

荣庆堂内原本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撕裂。

王夫人那一双充血的眼珠子死死凸出，仿佛要从眼眶里弹出来钉在黛玉身上。

她不顾嘴角溢出的黑紫药汁，疯了一般扑向贾母的罗汉榻，指着黛玉那一袭青衫，喉咙里挤出破碎且怨毒的音节。

“是她……就是她！哪有什么神医……那是林黛玉那个小贱人！”

王夫人这一嗓子，把正在角落里搓手取暖的邢夫人吓得一哆嗦，连带着旁边昏昏欲睡的贾赦都掀开了眼皮。

贾母裹紧了身上的貂裘，眼神在黛玉和王夫人之间来回梭巡。

老太太虽冷得发抖，但心里那笔账算得比谁都精。

若是神医，那就是荣国府的救命稻草；若是黛玉，那这就是一场不仅要命还要脸的大骗局。

“二太太莫不是烧坏了脑子？”黛玉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被风吹乱的褶皱。

她早就料到王夫人一旦开口，必是这条疯狗乱咬人的戏码。

“是不是……验身便知！”王夫人喘着粗气，指甲在空中胡乱抓挠，“林黛玉那小蹄子……背上光洁如玉……这神医既说是尝百草……身上定有药毒痕迹！扒了她的衣裳！扒了！”

这要求极为无礼，甚至下作。

但在场的一众贾家男丁，竟无一人出声阻拦，甚至有几道猥琐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黛玉身上飘。

黛玉眼底划过一丝厌恶，就像看着一群正在腐烂的蛆虫。

“既要自取其辱，晚照成全便是。”

她抬手，干脆利落地解开了领口的盘扣。

随着厚重的鹤氅滑落，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一把扯下了半边中衣的领口。

嘶——

大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原本应该白皙的脊背上，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疹和青紫色的斑块，密密麻麻，像是某种诡异的图腾，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赤蝎粉”混合了三七根捣碎后的汁液，敷上半个时辰便能造出这种看似中毒已深、实则三日即消的假象。

为了这一刻，她昨晚可是忍着那钻心的痒意整整一夜没睡。

“这便是你要看的？”黛玉重新拢好衣襟，转身冷冷地看着面如死灰的王夫人，“晚照自幼试毒，这一身‘药毒’乃是行医者的勋章。二太太若觉得这也是那位林姑娘的特征，那我也无话可说。”

贾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拐杖狠狠敲在砖地上：“王氏！你疯魔了！还不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拖下去！”

王夫人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怎么可能？

她明明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

就在这尴尬得让人脚趾扣地的当口，一直没吭声的薛宝钗突然上前一步。

她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脸上挂着那一贯端庄得体的假笑，只是那笑容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僵硬。

“老祖宗息怒，姨妈也是病糊涂了。”宝钗打开匣子，取出一枚金灿灿的璎珞锁片，“这是莺儿早年在金陵求来的，说是能镇宅驱邪。如今府上多事，宝钗愿献出这枚金锁，为老祖宗祈福，也以此物抵了部分炭资，权当给神医赔罪。”

那金锁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上面錾刻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这是薛家最后的底牌了，只要金玉良缘的说法还在，薛家就还能吸着贾府的血续命。

“这就是那‘金玉良缘’的信物？”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夹杂着门外呼啸的风雪，瞬间冻结了屋内刚刚缓和的气氛。

萧策一身玄铁轻甲，身后跟着两名煞气腾腾的亲卫，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

他连看都没看贾政一眼，径直走到宝钗面前，修长的手指一勾，便将那枚金锁从她掌心拿了过来。

“殿下……”宝钗心头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萧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只见他手腕微动，锋利的匕首在金锁表面狠狠一刮。

那一层薄薄的金箔如纸片般卷起，露出了里面黑黝黝、甚至带着些许锈迹的生铁内胆。

“好一个金玉良缘。”萧策将那废铁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外头镀金，里头生锈。薛家便是拿这种破铜烂铁，欺瞒圣上，充当皇商贡品？”

全场死寂。

薛宝钗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若不是莺儿扶着，怕是当场就要晕过去。

这一刀，刮掉的不仅是金粉，更是薛家在京城立足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传本王令。”萧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势，“薛家以次充好，欺君罔上。即刻查封薛家在京所有铺面，账目充公，彻查到底！”

“不！那是我的锁！那是我的命！”王夫人见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嗷地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张牙舞爪地就要冲过来撕扯黛玉脸上的面具，“都是你！是你这个妖孽害了宝玉，害了薛家！”

她那尖锐的指甲离黛玉的眼睛只差分毫。

一道寒光闪过。

萧策手中的长剑尚未出鞘，仅凭剑鞘带出的劲风，便狠狠击碎了王夫人面前那张梨花木桌的一角。

木屑飞溅，擦着王夫人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王夫人被这股凌厉的杀气震得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本王的军医，也是你能动的？”萧策收剑回腰，目光如刀锋般扫视全场，最后落在黛玉身上，语气虽冷，却带着极强的占有欲，“晚照先生乃北境铁骑特聘军医。辱她，便是辱我北境三十万将士。”

“特……特聘军医？”贾政吓得浑身肥肉乱颤，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得罪神医事小，得罪这位活阎王，那是嫌九族活得太长了！

萧策懒得废话，从怀中掏出一叠信函，甩在贾政脸上：“看看吧，贾大人。这是你与前太子党羽冯敬往来的密信，还有你私挪林家盐课银两填补亏空的账册。本王是该叫你一声岳父，还是该叫你一声……阶下囚？”

贾政颤抖着捡起信纸，只看了一眼，便两眼发黑，瘫软如泥。

完了，全完了。

黛玉看着这一屋子的丑态，心中毫无波澜。

她微微欠身，声音清冷得像是此时屋外的飞雪。

“二老爷若是想保全这乌纱帽，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贾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磕头：“神医救我！神医救我！”

“林家当年入府的资产，连同这些年被变卖的古玩字画、田产铺面，还请二老爷在二十四小时内，按市价三倍折合成现银。”黛玉顿了顿，眼神玩味，“送到惠民医署，算是贾府为北境将士捐赠的‘军费’。如此，这封信或许能晚些呈到御前。”

“三倍？！那就是要把贾府搬空啊！”邢夫人尖叫出声。

“大太太若是不愿，那便留着银子去牢里打点吧。”黛玉转身便走，不再多看一眼。

走出荣国府那块摇摇欲坠的“敕造”牌匾时，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

马车旁，萧策并没有急着上去，而是站在风口处，替黛玉挡住了大半的风雪。

“你怎么提前回京了？”黛玉拢着鹤氅，鼻尖冻得有些发红，轻声问道。

按计划，他不该这时候出现。

萧策垂眸看着她，他从袖中抽出一枚明黄色的令牌，递到黛玉手中。

令牌上刻着的一条四爪金龙，在雪夜里显得格外狰狞。

“东宫急诏。”萧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太子那个老色鬼病重，点名要京中盛传的神医‘晚照’入宫诊治。”

黛玉指尖一顿，接过令牌。入手冰凉，却烫得人心惊。

“诊治是假。”萧策看向皇宫的方向，那巍峨的红墙在夜色中宛如巨兽的血盆大口，“他们查到了你断了东宫的财路，这是要在宫里动手，永绝后患。”

此时，街角阴影处，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影正死死盯着二人。

那是东宫的大太监周进。

他手里捏着一份通往“极乐阁”的特殊手谕，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

只要进了那个地方，是人是鬼，都得脱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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