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通往“极乐阁”的宫道，狭窄得像是一条等着吞人的蛇腹。

黛玉跟在周进身后，脚下的步子不紧不慢，眼角的余光却扫过路旁早已枯死的夹竹桃。

前世她在贾府熬干了心血，对于这种阴私之地的腐臭味，简直比狗鼻子还灵。

这哪里是去御药房的路？

分明是通往那据说只要进去、连骨头渣子都能被炼化的皇家私狱。

周进这老阉狗，步子迈得极碎，弓着的背像只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黑猫。

“晚照先生，前头转个弯就到了。”周进尖细的嗓音在冷风里打着飘。

“公公带的路，果然‘别致’。”黛玉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旋开了一只瓷瓶的木塞。

那是她特制的苦参油，味儿冲，平时用来提神醒脑，但在猫狗这类嗅觉灵敏的畜生鼻子里，这味道堪比炸雷。

刚好，前头御花园的转角处，一抹雪白的影子正慵懒地趴在暖石上晒太阳——那是郑贵妃最宠爱的那只波斯猫，也是这后宫里除了皇帝外，谁都不敢惹的主儿。

“啪”的一声脆响。

黛玉身形微晃，像是脚下一滑，那只瓷瓶狠狠砸在了青石板上。

浓烈的苦涩药味瞬间炸开，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泼了一盆发馊的老卤汤。

“喵呜——！！”

那只原本正在打盹的波斯猫像是被烫了尾巴，凄厉地尖叫一声，浑身白毛炸起如同钢针，疯了一般朝着反方向冲去。

好死不死，郑贵妃的凤驾刚好转过回廊。

那团白影如同炮弹一般，直挺挺地撞进了贵妃怀里。

“啊！护驾！快护驾！”

一片兵荒马乱。

宫女太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郑贵妃被猫爪子勾住了云锦凤袍，吓得花容失色，捂着胸口直喘粗气，那猫更是受惊过度，在人群里上蹿下跳，见人就挠。

周进脸色骤变，这变故来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把黛玉这种“闲杂人等”摘出去。

“孽畜！还要伤人！”

一道清冷的呵斥声响起。

没等周进伸手阻拦，黛玉已经快步上前。

她指间寒芒一闪，三枚银针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没入那只发狂波斯猫的后颈风府穴与脊骨大穴。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雪球”，瞬间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郑贵妃惊魂未定，扶着大宫女的手，一双丹凤眼凌厉地扫过来：“你是何人？”

“民女晚照，惠民医署提举，惊扰了娘娘凤驾，罪该万死。”黛玉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眼神清明，哪有半点惊慌，“方才见雪球瞳孔涣散，似是闻到了刺激气味引发狂躁，民女斗胆施针，还请娘娘恕罪。”

“晚照？你就是那个神医？”郑贵妃眯起眼，目光在黛玉脸上转了两圈，忽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本宫这几日头痛欲裂，太医院那群废物开了多少方子都不见效，既然碰上了，你便来瞧瞧。”

周进急得满头冷汗，上前一步挡在黛玉身前，赔笑道：“娘娘，太子殿下还在东宫等着神医救命……”

“放肆！”郑贵妃柳眉倒竖，“本宫的命，难道就不如太子的命金贵？滚一边去！”

周进被这一喝，只能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的杀意。

黛玉上前，指尖搭上贵妃皓腕。

脉象细数，肝火上炎，但这并非病根。

黛玉垂眸，视线落在贵妃那虽厚重妆容遮盖、却依然透着一层诡异青灰色的面皮上。

这是长期服用丹砂之物导致的铅汞沉积，这东西要是再吃上半年，神仙难救。

“娘娘这头疾，并非病，而是‘冲煞’。”黛玉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贵妃能听见，“娘娘近日服用的补气丹药，药性至阳至烈，与娘娘凤体内的阴柔之气相冲。若民女没猜错，这些丹药……应当出自东宫孝敬吧？”

郑贵妃心头一跳，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太子送的“益寿丹”，她确实吃了不少。

“你有何凭据？”

“药毒入骨，金石难排。”黛玉并没有直接说是毒，而是换了个更玄乎的说法，“需得查验近三年的丹药进献记录，配合特定的时辰与药引，方能将这股‘金石煞气’导出体外。否则，不出三月，娘娘这头疾……恐怕会累及凤目，导致失明。”

郑贵妃只觉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

就在这时，一直伺机而动的周进突然尖叫一声：“娘娘小心！此女身上藏有违禁药粉！方才那瓶子就是证据！那是迷魂散！”

说着，他猛地扑向黛玉，那双枯瘦的手爪直奔黛玉腰间的药囊，显然是想趁乱塞进点什么东西，坐实“刺杀贵妃”的罪名。

黛玉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周进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衣角的瞬间，她藏在袖口的左手看似随意地一拂，指间夹着那枚特制的磁性银针，精准无比地吸附在了周进腰带那枚硕大的铜扣上。

“公公，小心手滑。”

她反手一扣，借着那一吸之力，指尖狠狠顶在周进手腕内侧的麻筋上，银针顺势刺入。

“啊——！”

周进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痹，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骨髓。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因为剧痛，一直藏在袖子夹层里的那个红色小瓷瓶，咕噜噜地滚落出来。

瓷瓶碎裂，里面鲜红如血的粉末撒了一地。

一股腥甜得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漫开来。

“鹤顶红？”

郑贵妃身边的大太监惊呼出声，脸色煞白。

这可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郑贵妃看着跪在地上的周进，又看了看那地上的毒粉，一张脸气得发紫：“好啊……东宫的人，随身带着鹤顶红在御花园行走，这是想要本宫的命，还是想要皇上的命？！”

“娘娘！奴才冤枉！这……这不是奴才的……”周进浑身瘫软，想要辩解，却因为麻药发作，舌头大得像塞了团棉花。

“拖下去！送慎刑司！给本宫把他的皮剥下来，本宫倒要看看，太子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长！”

处理完周进，郑贵妃转头看向黛玉时，目光已经多了几分倚重：“神医方才说，解毒需要查验记录？”

“正是。”黛玉微微欠身，顺势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鱼饵，“除此之外，排毒还需一味特殊的药引——那是带着‘官气’的老银。民女听闻，当年林家被查抄的家产中，有不少铸有官印的银两，因一直封存库中，阳气最盛，正是克制这‘金石阴毒’的良药。”

郑贵妃此刻只求保命，哪里还在乎几箱子银子，大手一挥：“这有何难？本宫这就给你一道手谕，内务府关于林家查抄资产的原始底单，随你查阅！缺什么药引，直接去提！”

半个时辰后。

黛玉走出神武门时，后背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化作一股刺骨的凉意。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早已停在暗影处。

车帘掀开，萧策伸出一只温热的大手，一把将她拉进那充满檀香暖意的车厢里。

“胆子不小，敢在老虎嘴边拔须。”萧策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语气虽冷，却顺手塞了个手炉到她怀里。

“富贵险中求。”黛玉捧着手炉，长舒一口气，“底单拿到了，贾府吞了多少，这次我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萧策从案几下抽出一份密报，递给她：“恐怕没那么容易。东宫这次吃了个哑巴亏，狗急跳墙了。探子回报，他们的人已经联络了贾政，准备伪造林如海生前勾结废太子的书信，反咬你一口。”

黛玉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反咬？那也要看他有没有那副好牙口。”

她转头对着车窗外的暗影低声吩咐：“阿七。”

“属下在。”

“把消息散出去，就说贾政书房的暗格里，藏着‘益寿丹’中那几味被列为皇室禁药的原材料。记住，传得越玄乎越好。”

“是。”

马车缓缓启动，碾碎了地上的残雪。

与此同时，荣国府，梦坡斋。

贾政正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案头上那盏孤灯忽明忽暗，映得他那张虚胖的脸阴晴不定。

“老爷！老爷！”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笺，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在封口处用朱砂画了一个诡异的梅花标记。

“这……这是刚有人射在院门上的，说是……林大人的旧部，有要事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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