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现任家主卢元良，年四十，门客遍布天下。

最夸张的时候，朝中半数官员，都曾拜在卢氏门下。

历经几朝，终于衰微，却仍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当今丞相，曾在入仕之时，递交拜帖求见，却被卢家慢待。

因此心生怨恨，一直和卢家不大对付。

即便后来太子势力最为稳固那段时间，丞相也不曾被太子重用。

他多方打听，又是卢家从中作梗。

他本着能屈能伸的处世之道，本想带着礼物上门联络联络感情，没成想，太子倒台，公主登基。

卢家一时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

他备下的那份礼，自然也就不必送出手了。

为了这，丞相那几日吃饭都能多喝两盅。

是以在云霜找上他，向他讨教卢家的一些私密事的时候，他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云霜背后，也就是陛下的意思。

卢家要倒大霉了。

云霜挑眉，看着丞相那张四平八稳的脸上竟露出这般喜不自禁的神色，觉得有些诡异。

“丞相，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云霜原本也没想要来向丞相打听的，这是陛下的命令。

她本不理解，如今看了丞相的神情，才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不仅仅是要打听秘辛，更是要拉拢盟友。

接下来，丞相便将卢家从里到外，从古到今……事无巨细地跟云霜讲了一遍。

卢家做过的恶事，在丞相那张巧舌如簧的嘴里，就如同在茶楼中听书一般，让人忍不住跟着骂两句。

丞相端起茶盏，大喝一口，润了润嗓子。

“百里舍人，你是不知道，卢家有多可恶。他们自认为高贵，可比皇室！数百年前，天下大乱之时，卢家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能随意废立天子。到如今，他们表面安分，实际没有一刻不想回到最巅峰，做江山主人的主人！实在可恨至极。”

云霜也跟着喝了一口茶，才问：“您可知，卢家的卢承业？”

丞相连连点头：“当然认得。这卢承业入仕的时间和我差不多，他背靠卢家的背景，官途顺风顺水。可这人没什么抱负，后来在洛阳那边的一个县里窝着当县令。前些日子才从那边回来了。”

“丞相可知他为何回来？”

丞相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当时卢家还没出事，还不是随他的便。”

云霜皱起眉，有些不解：“丞相您可是百官之首，难道连官员任用都无法掌控吗？”

丞相沉下脸，似乎是被她说中，有些不满。

“百里舍人，本丞相刚刚跟你说那么多，你是一点儿没听进去啊。”

云霜笑了笑，道：“下官的确不太理解，一个卢家，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就好像，朝廷是他家的私廷一般，想去就去，想来就来。”

丞相闻言，面色缓和了些。

若非他浸淫官场多年，也不敢相信朝廷竟会被一个家族的枝蔓绑架。

当年石沉大海的那张拜帖，如今却成了他的踏脚石。

事实变幻，谁能说得清。

这般想着，他便耐下性子，解释道：“在两朝之前，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卢家占一半。当时，他们不止和贵族联姻通婚，还开始搞师徒门生那一套，顺理成章地掌控了官员举荐的途径。到如今，朝中官员，卢家本家的少了，但徒子徒孙却比比皆是。这些人连婚配都要知会卢家，子孙上学，也是上的卢家的族学。”

经丞相这么一说，朝廷简直成了卢家家族的延伸。

卢家是大树的树干和树冠，但在地下，盘根错节的根系，缠绕着无数人，盘踞在朝廷之上。

丞相说完，见云霜面色沉沉，便慢悠悠，试探着问：“百里舍人怎得突然关心起卢家来了？”

思绪断开，云霜抬起头，颇为无奈道：“内参谋署的考试在即，下官担心卢家的人会参加考试，所以……”

丞相摆了摆手，道：“卢家不会派人来参加考试的。但是，和卢家一系的那些人，板上钉钉会来。”

说完，丞相命人拿来笔墨纸砚，当着云霜的面，给她写了几个姓。

岑、明、柳、成、席。

“这五个姓的，十之八九是卢家的人。”

卢家明面上不会让姓卢的人参加内参谋署的考试，但他们绝不会放弃渗透进一个中枢机构，所以，他们花大价钱培养的那些门生门客，便有了作用。

丞相将纸递给她：“这些只是我知道的，但卢家在长安盘踞多年，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某年某月，在某个街道随手捡了个乞丐，培养入仕……百里舍人，防不胜防啊。”

防不胜防……

防不如引蛇出洞。

“对了，黎丞相，你对那个卢承业还知道多少？”

“他回了长安，恰好遇上太……废庶人遭殃，如今应该一直待在家中，没有安排官职。”

云霜听得心头火起。

“他在河津县做下种种恶事，长安居然毫无反应。”

丞相居然问：“他做什么了？”

不是毫无反应，是根本一无所知。

云霜吐出一口浊气。

站起来，准备向丞相告辞。

“百里舍人不留下来用饭？”

云霜自然拒绝。

丞相知道从她这儿再问不出来什么，只能作罢，送她离开丞相府。

云霜刚走，一个身条纤纤、挺拔如竹的女子便从会客厅的屏风后绕了出来。

丞相看见她，面色柔和了不少。

“爹。”

“君卓，刚刚那位就是百里云，内参谋署的内舍人。你可认得了？”

黎君卓点点头：“孩儿看来，她并不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爹可以放心了。”

丞相心情颇好，捋着胡须道：“的确，她挺通情达理的。不过，那是对友军。对敌人，她也绝不会手软。”

黎君卓听了，忽而笑道：“孩儿只知，爹多年的心结，终有解开的一日了。”

“小机灵鬼儿。”

丞相笑着点她，笑完，忽而又是一叹：“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

“你爹我这一辈子，耽误太多时间。心气啊……都快被磨没了。好在君卓你有爹年轻时候的样子，如今机会难得，女子也可做官，你可不要让爹失望。”

“孩儿自会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黎君卓福了一礼，离开会客厅后，被黎鸿风拦在了寿山石前。

“姐，你不该想着入宫。你都已经订婚了。”

黎君卓眸光一黯：“鸿风，长幼有序，你才不该这般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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