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来就不讨人喜欢？

他倒是没说错。

赵家那种地方，便如同是养蛊的蛊钵。

能从那里面争出来的，都是最毒、最自私的货色。

这些人喜欢的，只会是最趁手的刀，最听话的狗……

他从来都做不到。

可偏偏，他那般渴望得到他们的喜欢。

从小到大，这份渴望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被他隐藏起来罢了。

他以为他得到了云霜的喜欢。

可如今他才明白，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绝对的、毫无保留的……

可云霜眼里、心里的人太多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太多了！

翌日一早，云霜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赵步渐的床榻边睡了一晚上。

两人的手也被她枕在头下一晚上。

她的手都已经发麻了，赵步渐却毫无反应。

云霜不免有些失望，看样子，赵步渐一夜未醒。

她伸头看过去，他仍旧和昨夜一样，皱着眉头，仿佛睡着了。

云霜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去看看百里南柯。

百里南柯被安排在厢房中，过去时，看见门口两个侍女，面露慌张。

那两个侍女站在门口不动，随着云霜靠近，她俩瞪大了眼睛，拦了上来。

“百里姑娘，您怎么过来了？”

云霜察觉不对，皱起眉，问：“我来看看我爹，他醒了吗？”

两个侍女像是再也忍受不了，跪倒在地上，一人抱住她一条腿。

她不管怎么挣脱，都挣脱不开。

“你们干什么？！我爹究竟怎么了？你们放开我！”

云霜还没发现自己喉头梗塞，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想要往里面去，亲眼看看百里南柯是否还安好。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将她扶住。

她仓皇回头，看见了赵步渐。

“步渐，我爹怎么了？她们为什么要抱着我不让我进去？”

赵步渐避开了云霜受伤的那只手。

“当心。”

在他的吩咐下，那两个侍女才颤颤巍巍地让开。

“究竟是怎么回事？”

屋内，床边站着大夫和侍从。

大夫看见赵步渐走进来，冲他摇了摇头。

“老夫尽力了，只是，病人受伤太严重，回天乏术。”

云霜的身子顿时软了，赵步渐都没来得及抱住她。

她滑坐到地上，感觉自己还在做梦。

赵步渐问：“是什么原因？他是从房梁上掉下来了？”

侍从忙将赵步渐昏迷后发生的事说了。

百里南柯从房梁上被放下来时，就已经陷入了昏迷。

不过那个时候，探他脉搏还正常，因此没人发现，他的手腕上竟被割了一刀。

回到赵府后，他一直昏迷不醒。

赵府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受伤昏迷的赵步渐的身上，等将赵步渐安置好，大夫才来这儿，查看百里南柯的情况。

这一看，就发现了问题。

但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从手腕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将床榻都浸湿了。

云霜跌跌撞撞地赶到床榻边，看着安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百里南柯。

她不敢相信，上次分别，竟是永别。

“爹！爹你醒醒啊！我错了，我不该将你留在那里，都是我的错……”

云霜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

赵步渐上前，抓住她的右手。

“霜儿，你冷静些！”

云霜一把扯开他的手，回头的目光满是愤怒和恨意。

“我怎么冷静？！赵步渐，我怎么冷静？！我说好了，要给他养老送终的！我要和他一起过好日子的！

“可是他因为你我死了！”

赵步渐手指发颤，云霜那充满恨意的目光，仿佛一柄利剑将他贯穿。

“霜儿，我们，谁都不想的。”

云霜转过头，不再说话。

她坐在床边的踏脚上，眼泪流不断。

很多很多的画面从脑海中涌现出来。

有过去的，也有设想的未来。

她曾经想过的，拿自己的俸禄给百里南柯在长安盘下一间店面，将卷云堂分店开到长安来。

再买下一间宅子，休沐的时候，便回去小住，在百里南柯膝下尽孝。

如今一切都没有了。

没有百里南柯，一切都没有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连幸福的权利都一并随着百里南柯的逝去而消失了。

他是被她卷进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里面的，他是因为她才死的。

她凭什么还能获得幸福呢？

云霜拒绝了赵步渐的提议，向陛下递交了丁忧表，亲自操办百里南柯的葬礼。

她带着百里南柯的遗体，回到了暗沟。

秦岸声带着暗沟中，受过百里南柯恩惠的人一起过来帮忙。

云霜没有拒绝。

守灵的七天，她像个游魂。

没什么情绪，但又将所有事情安排地井井有条，像是个被人控制的木偶。

深夜，前来吊唁帮忙的人都走了，只剩她跪在百里南柯的棺材前，往火盆里扔着纸钱。

忽然，她笑了笑，将手中的纸钱折成一条金鱼。

像是百里南柯曾给她的那盏游鱼灯。

纸金鱼被火点燃，比游鱼灯还要亮。

这么亮的灯，或许能指引百里南柯的魂魄回来。

恍惚间，她靠着棺材睡着了。

夜风穿堂，寒冷刺骨。

身上忽然暖和起来，她睁开眼睛，看见百里南柯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毯子盖在她身上。

“小云，别难过。我只是去见我夫人和女儿了。你一个人在人间，要对自己更好些，我才能放心啊。”

云霜一把抓着他的手，不肯放。

“留下来，我求求你。我还没给你养老呢！”

百里南柯摸了摸她的脑袋，笑起来：“够了。小云，你给了我很多的快乐，这些就够了。”

“小云，你也要幸福，等你百年之后，我们再重聚，你一定要告诉我，你过得很幸福。”

他的面容逐渐模糊，云霜拼命擦着自己的眼泪，却发现没用。

-他的手从她的手中穿过，她用力，却什么都抓不住。

百里南柯站起来，冲她挥手道别，而在他身后，  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女子，看不清面容。

她俩在等百里南柯，等他走到跟前，百里南柯抱起小姑娘，三人一起走入迷雾中。

云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竟将自己哭醒了。

一件披风从背上滑落，她渐渐止住哭声，将披风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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