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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1章地道下的骸骨


黑水街的夜,比昨天更深。

巴刀鱼站在老宅后墙外的一片荒草丛中,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月光被厚云遮住,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老槐树的轮廓影影绰绰地立在夜色里。

酸菜汤蹲在他左边,手里攥着一把从协会仓库顺来的玄铁铲。娃娃鱼站在右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她在用读心能力感知周围的动静。

“地道入口在哪儿?”酸菜汤压低声音问。

巴刀鱼没说话,只是盯着脚下这片荒草。胡三临死前留的线索只有一条线,从老槐树延伸到老宅后面,具体位置没有说。可他相信,胡三不会让他瞎找。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玄力从掌心渗入泥土,像无数根细小的触须向四面八方延伸。一米,两米,三米——忽然,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地下一米五深的地方,有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树根,是人工凿过的痕迹。那里的泥土比周围松软,像是曾经被挖开又填上过。

“这儿。”他站起来,指着脚下。

酸菜汤抡起玄铁铲就开始挖。这铲子不是普通货,铲刃上刻着细密的玄纹,一铲下去,泥土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娃娃鱼在旁边警戒,眼睛始终盯着老宅的方向。

挖了半米深,铲子碰到硬物。

酸菜汤停下动作,用手扒开浮土。下面露出一块木板,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一碰就碎成渣。

木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一股阴冷的风从洞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像是霉味,又像是血腥味,还混杂着一些腐烂的气息。

巴刀鱼掏出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洞壁是泥土的,能看到人工挖掘的痕迹,每隔几步就有木桩支撑着洞顶。洞很深,手电光找不到底。

“我先下。”他说。

酸菜汤一把拉住他:“等等。万一里面有埋伏——”

“不会。”巴刀鱼摇摇头,“胡三挖这条地道的时候,那个人还没来。地道只有他知道,那个人不可能提前设埋伏。”

他挣开酸菜汤的手,第一个钻进了洞里。

地道比他想得要窄,只能弯着腰前进。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狭长的通道,照在那些腐朽的木桩和斑驳的洞壁上。走了十几米,洞壁开始出现变化——从泥土变成了砖石。

这是老宅的地基。

巴刀鱼放慢脚步,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地道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安。

胡三说,那个人在老宅里守着饕魇的尸骨。可他们走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又走了二十多米,地道忽然到头了。

前面是一扇木门,同样腐朽得厉害。巴刀鱼伸手一推,木门应声而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后面是一个地窖。

地窖不大,也就十几平米。四周堆满了破烂的家具和杂物,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木盒子。

巴刀鱼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个木盒子。盒子很旧,漆都掉光了,可上面的花纹还能看清——是一张饕餮纹。

饕餮纹。

食魇教的标记。

他慢慢走近石桌,伸手去够那个木盒子。

“别动。”

娃娃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而尖锐。

巴刀鱼的手停在半空。

娃娃鱼挤到他前面,盯着那个木盒子,眼睛里的光芒疯狂闪烁。她在读——

“盒子里有东西。”她说,“活的。”

酸菜汤倒吸一口凉气:“活的?”

娃娃鱼点点头,脸色发白:“很小的东西,像虫子。很多。它们在里面爬。”

巴刀鱼盯着那个木盒子,手慢慢放下来。

“胡三说的饕魇尸骨,会不会就在这盒子里?”

“不像。”娃娃鱼摇摇头,“盒子里没有骨头的气息。只有那些虫子。它们很饿,很躁动,想出来。”

巴刀鱼想了想,从腰间拔出厨刀,用刀尖轻轻挑开盒盖。

盒盖掀开一条缝的一瞬间,一股黑色的烟雾从缝隙里涌出来。

那不是真的烟雾,是无数比芝麻还小的飞虫,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团黑色的云。它们从盒子里涌出,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齐齐向巴刀鱼扑来。

“退后!”酸菜汤大吼一声,抡起玄铁铲横扫过去。

铲刃上的玄纹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芒扫过,那些飞虫被拦腰切断,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可后面的虫子毫不畏惧,继续往前冲。

娃娃鱼双手结印,一道透明的屏障在她面前展开。虫子撞在屏障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然后被弹开,掉在地上挣扎。

巴刀鱼没有退。他盯着那些虫子,玄力在体内疯狂运转。

这些虫子不是普通的虫。它们身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气息,和那天晚上他给胡三送蛋炒饭时感知到的玄力波动一模一样——是那个人留下的。

他在盒子里设了陷阱。

他知道会有人来。

巴刀鱼握紧厨刀,往刀刃上注入玄力。刀身开始发光,由淡金色变成炽白。他举起刀,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一道弧形的光芒从刀尖发射而出,扫过整个地窖。那些还在飞行的虫子被光芒扫中,瞬间化成灰烬,簌簌落下。

地窖里重新安静下来。

酸菜汤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虫尸:“这他妈的是什么鬼东西?”

娃娃鱼的脸色更白了:“食魇虫。我在协会的古籍里见过。用人的负面情绪喂养,可以感知活物的气息,追踪敌人。那人把食魇虫放在这儿,就是为了等我们。”

巴刀鱼没说话。他走到石桌前,用刀尖彻底挑开盒盖。

盒子里没有饕餮的尸骨。

只有一块玉佩。

巴掌大小,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条鱼。

和胡三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巴刀鱼愣住了。

他伸手去拿那块玉佩,手指刚碰到玉面,一股冰凉的玄力就从玉佩里涌出来,钻进他的指尖,沿着手臂一路向上。

眼前忽然一黑。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是地窖。

是一片荒野。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重的阴云。脚下是干裂的土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远处有一座山,山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这是哪儿?”

没有人回答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土地忽然裂开一道缝,缝隙越裂越大,像一张张开的嘴。他低头看去,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尸骨。

无数尸骨。

人的,兽的,还有一些他认不出的形状。它们堆叠在一起,密密麻麻,一层压一层,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巴刀鱼后退一步,裂缝却跟着他移动。他每退一步,裂缝就扩大一点。那些尸骨从裂缝里爬出来,挣扎着站起来,向他伸出手。

“巴刀鱼——”

有人在叫他。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在喊。

“巴刀鱼——”

“巴刀鱼——”

他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往脑子里钻。他看见那些尸骨越走越近,它们脸上的表情扭曲狰狞,眼睛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巴刀鱼——”

“巴刀鱼——”

“巴刀鱼——”

他闭上眼睛,握紧厨刀。

玄力在体内疯狂运转,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拼命撞击着牢笼。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失控,正在往外涌,想要冲破他的身体。

不能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幻觉。

一定是幻觉。

那个人设下的陷阱不止食魇虫,还有这块玉佩。玉佩里藏着某种玄力,能让人产生幻觉,陷入恐惧。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尸骨。

“你们不是真的。”他说。

尸骨们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们不是真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

尸骨们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更久。它们的眼睛里,幽绿色的火焰开始闪烁不定。

“你们不是真的!”

他大吼一声,挥刀向前斩去。

刀光闪过,那些尸骨瞬间化成灰烬,散落一地。周围的荒野也开始崩塌,天空碎裂,大地塌陷,一切都像融化的蜡像一样扭曲变形。

然后——

他睁开眼睛。

还是那个地窖。酸菜汤和娃娃鱼正围着他,一脸焦急。他躺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你醒了!”酸菜汤松了一口气,“你刚才忽然就倒下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吓死我们了!”

娃娃鱼蹲在他旁边,眼神复杂:“你看见什么了?”

巴刀鱼没回答。他坐起来,看向石桌。

那个木盒子还摆在那儿,可盒子里的玉佩已经不见了。

“玉佩呢?”

“什么玉佩?”酸菜汤一脸茫然,“盒子里什么都没有啊,空的。”

空的。

巴刀鱼盯着那个木盒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人把玉佩放在盒子里,让他看见那些幻觉,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吓唬他?

不,不会这么简单。

他站起来,走到石桌前,仔细查看那个木盒子。盒子底部有一个夹层,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刀尖撬开夹层——

里面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血写的,已经干得发黑。

“胡三骗了你。”

巴刀鱼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胡三那天晚上说的话——“你爷爷当年最好的兄弟。”

他想起胡三临死前留的那张纸条——“那孩子来找我了。别担心,他吃不掉我。”

他想起娃娃鱼读心后说的那句话——“他爱你爷爷。”

胡三骗了他什么?

他正想着,地窖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猫在走路。

三个人同时看向地窖的入口。

入口处,一个黑影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脸很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他站在黑暗中,只有两只眼睛在发光,幽绿色的光,和刚才幻觉里那些尸骨的眼睛一模一样。

“巴刀鱼。”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我等你好久了。”

巴刀鱼握紧厨刀:“你是谁?”

黑衣人笑了笑。

“我叫胡八。”他说,“胡三的弟弟。”

巴刀鱼愣住了。

弟弟?

胡三从来没说过他有弟弟。

黑衣人——胡八,往前走了一步,走进手电筒的光圈里。他的脸在光照下显得更加惨白,可五官确实和胡三有几分相似。

“胡三骗了你。”他说,“他告诉你的那些事,一半真,一半假。”

酸菜汤往前一站,挡在巴刀鱼前面:“你他妈少在这儿放屁!胡三是巴刀鱼爷爷的兄弟,他怎么会骗人?”

胡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兄弟?”他笑了,“胡三和你爷爷,算什么兄弟?你爷爷抢了他的女人,娶妻生子,他就看着。你爷爷用完了他的价值,就把他甩了。你爷爷死的时候,连见都不见他一面。这叫兄弟?”

巴刀鱼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胡八继续说:“七十年前,胡三和你爷爷一起对付饕餮。可你知道最后是谁杀了饕餮吗?”

巴刀鱼没说话。

“是你爷爷。”胡八说,“他用胡三当诱饵,引开饕餮的注意力,然后自己一刀杀死了它。胡三差点死在饕餮嘴里,可你爷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顾着拿走饕餮的晶核。”

“你胡说!”酸菜汤吼道。

胡八不理他,只是盯着巴刀鱼。

“你爷爷死后,胡三守着那块玉佩守了二十年。他以为那是你爷爷对他的情谊,可那不过是块破玉。你爷爷留给他的是玉,留给你的呢?是厨刀,是血脉,是传承。你想想,在他心里,你和胡三,谁轻谁重?”

巴刀鱼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盯着胡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挑拨离间,想让我恨我爷爷?”

胡八笑了。

“恨?我不需要你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

他指了指地窖四周。

“这块玉佩,是我放的。我想让你看看胡三藏了七十年的秘密。他不敢让你知道的事,我让你知道。”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胡八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笑什么?”

巴刀鱼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我笑你白费心机。”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胡八面前。

“胡三骗没骗我,我不知道。可他用自己的命,给我争取了一天时间。他躺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握着那张纸条,至死都没闭上眼睛。他在等我。”

胡八的脸色变了。

巴刀鱼继续说:“你让我看那些幻觉,让我看那些尸骨,让我看胡三藏了七十年的秘密。可你想过没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胡三等了我爷爷七十年。七十年的兄弟情,是你几句话就能挑拨的?”

胡八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惨白的白,是气白的白。

他盯着巴刀鱼,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杀意。

“好。”他说,“好得很。你比你爷爷嘴硬。”

他后退一步,身形开始模糊。

“那就让你尝尝,七十年前你爷爷给我留下的东西。”

他的身体忽然炸开,化成无数黑烟,向四面八方弥漫。黑烟所过之处,墙皮剥落,木梁腐朽,一切都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

酸菜汤大吼一声,抡起玄铁铲就砍。可铲刃砍在黑烟上,像砍在空气里,什么也留不住。

娃娃鱼撑起屏障,可黑烟穿透屏障,继续弥漫。

巴刀鱼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盯着那团黑烟,玄力在体内疯狂运转。

黑烟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张脸。

胡八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像在说——

你死定了。

巴刀鱼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睛,挥刀向前斩去。

这一刀,没有任何招式。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刀。

可刀刃上,带着他全部的玄力,全部的愤怒,全部的不甘。

刀光闪过,黑烟被劈成两半。

那两半黑烟在空中挣扎扭曲,想要重新汇聚,可怎么也合不拢。它们越来越淡,越来越稀,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胡八的声音还在回荡。

“你会后悔的——”

“你一定会后悔的——”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地窖里重新安静下来。

酸菜汤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娃娃鱼的脸色白得像纸,摇摇欲坠。

巴刀鱼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垂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累。

刚才那一刀,用掉了他几乎全部的玄力。

他走到墙边,靠着墙慢慢坐下。

酸菜汤凑过来:“你没事吧?”

巴刀鱼摇摇头,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胡八说的那些话。

一半真,一半假。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胡三有没有骗他?

他不知道。

可他相信一件事。

胡三临死前,手里握着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那孩子来找我了。别担心,他吃不掉我。”

他是用自己的命,给巴刀鱼争取时间。

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

“走吧。”

酸菜汤一愣:“去哪儿?”

巴刀鱼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木盒子。

“回去。”他说,“给胡三上柱香。”

三个人钻出地道,回到地面上。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老槐树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枝叶上挂满了露水,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巴刀鱼走到老槐树底下,蹲下来。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渗进泥土里,变成一片暗红色的印迹。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胡三给他的那块。

他把玉佩放在血迹旁边。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那棵老槐树,深深鞠了一躬。

酸菜汤和娃娃鱼站在他身后,也鞠了一躬。

晨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们。

巴刀鱼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像一条伸向远方的路。

他轻声说了一句。

“胡三叔,谢谢。”

然后他大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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