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一时间安静得厉害。

明明外头风声渐紧，京中已经乱成了一团，可这一刻，洛轻芜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萧君赫。

看见他风尘仆仆，看见他眉眼间压不住的倦色，也看见他身上那件玄色斗篷下，隐隐透出来的一点血腥气。

洛轻芜心口猛地一紧。

方才因为见到他而骤然涌起来的那点酸涩，一下子全都被压了下去。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你受伤了？”

萧君赫眸光微动，似乎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他顿了顿，才低声道：“一点小伤。”

洛轻芜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紧。

“小伤？”

她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脸色有些不好看。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这样？只要还没断气，就一律叫小伤？”

萧君赫原本一路赶回京中，心绪始终绷得极紧。

可听见她这句话，眼底却终于浮起了一点极浅的笑意。

“真是小伤。”

“没有骗你。”

洛轻芜哼笑一声：“你最好是。”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他身上扫。

萧君赫自然看得出来。

他抬手解下斗篷，随手递给一旁的兰溪。

兰溪接过斗篷时，指尖碰到内侧一片微湿，脸色也跟着变了变。

萧君赫却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兰溪立刻垂下头，没有开口。

可洛轻芜看见了。

她脸上的神色顿时沉了下来。

“兰溪。”

兰溪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低声道：“殿下肩后有伤。”

洛轻芜立刻看向萧君赫。

萧君赫神色如常：“已经处理过。”

“处理过还会渗血？”洛轻芜冷笑了一声，“殿下可真是好厉害。”

珍珠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装作自己不存在。

萧君赫看着洛轻芜微微泛红的眼尾，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

“路上遇到了一拨人。”

“不碍事。”

“不碍事，不碍事。”洛轻芜重复了一遍，气得都笑了，“那等你哪天真碍事了，是不是就该直接让人给我送讣告了？”

萧君赫眸光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半晌，才低声道：“不会。”

“我答应过你，会回来。”

洛轻芜原本还有满肚子的气，听见这一句，忽然就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她抿了抿唇，别开眼。

“回来得也不算早。”

萧君赫低低应了一声：“是我来晚了。”

洛轻芜眼眶一热，心里那股强撑着的劲儿险些就散了。

她不想在珍珠和兰溪面前露出太多情绪，便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点酸意压下去。

“行了，先坐下。”

“你这伤若是再这么渗下去，不用昭王和萧承泽动手，你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死。”

萧君赫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再反驳，依言在一旁坐了下来。

洛轻芜立刻吩咐珍珠：“去取伤药和干净纱布来。”

珍珠应了一声，飞快退了出去。

兰溪则守在门边，低声将外头暗卫重新布置了一遍。

屋里只剩下洛轻芜和萧君赫相对而坐。

洛轻芜看着他清瘦了许多的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军营那边，到底怎么样？”

“你别拿糊弄别人那套来糊弄我。”

“燕不归已经说了，昭王和萧承泽都往你军中插了人，断粮、伪造军令、暗杀，什么都用了。”

“你若同我说一句还好，我可能会直接将你赶出去。”

萧君赫看着她，眼底神色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不算好。”

洛轻芜皱眉：“说清楚。”

“军中有内鬼。”萧君赫道，“不止一拨。”

“昭王的人想拖住我，萧承泽的人想让我死在边关，皇帝那边的人则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已经失控。”

洛轻芜眉头越皱越紧。

“你身边都成筛子了？”

萧君赫看了她一眼，似乎被她这个说法逗得有些无奈。

“差不多。”

洛轻芜气得又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倒是还挺坦然。”

萧君赫垂下眼，语气平静：“不坦然也没用。”

“他们既然都想让我留在边关，我便索性让他们以为，我仍在边关。”

“明面上的太子还在那边。”

“我则安排好了替身，几个替身带着一小队人，分三路潜回京郊。”

洛轻芜听到这里，心里才稍稍松了一点。

果然。

她先前猜得没有错。

萧君赫回京这件事，本就是他故意留下的半真半假的线。

燕氏能够探到，未必是他失了手，也有可能是他本就想让一部分人探到。

洛轻芜抬眼看他：“所以，燕不归能打探到你回京的消息，是你故意放出来的？”

萧君赫点了点头：“一半。”

“一半？”洛轻芜扬眉。

“太干净了，反而假。”萧君赫淡声道，“让外头隐约知道我有动作，昭王和萧承泽便都会分心。”

“但他们不会知道，我已经到了京中。”

洛轻芜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她忍不住啧了一声：“一个两个都这么会算。”

萧君赫看着她：“你也算得很好。”

洛轻芜一噎。

她原本还想刺他两句，可对上他的眼睛，那些话又莫名说不出来了。

萧君赫低声道：“我来的路上，已经听暗卫说了大概。”

“昭王和萧承泽能这么快撕开，是你做的局。”

洛轻芜抿了抿唇：“也不全是我。”

“燕不归帮了很多。”

萧君赫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我知道。”

洛轻芜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眯了眯眼。

“你这是什么语气？”

“该不会又要吃飞醋吧？”

萧君赫抬眼看她，神色仍旧淡淡的。

“没有。”

洛轻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说没有的时候，最像有。”

萧君赫沉默了一瞬。

“他救了你。”

“我该谢他。”

这话说得平静，可洛轻芜偏偏从里面听出了几分不太情愿。

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了，殿下，别这么一副被人抢了东西的样子。”

“燕不归是我合作伙伴，也是我朋友。”

“你是我夫君。”

“这位置能一样吗？”

萧君赫原本微沉的眸光，在听见最后那一句时，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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