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剑已出鞘,天下……谁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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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剑已出鞘,天下……谁敢不从
应天府,秦淮河畔。
细雨如酥,打在乌篷船的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了情人的低语。
河岸两旁的垂柳,绿意尚未褪尽,只是那绿色里,透著一股子行将就木的昏黄。
空气中弥漫著水汽、脂粉气与淡淡的酒腐之气,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座故都包裹得密不透风。
这里是温柔乡,亦是销金窟。
大明的财赋,十之七八,仰仗东南。
而东南的财富,又有大半沉淀在这片被秦淮河水滋养的土地上。
应天巡抚衙门,后堂。
孙传庭正立在一幅巨大的《南直隶舆图》前。
与京城那些煎熬的同僚不同,他这里清凉如许。
窗外芭蕉叶绿得滴翠,雨打其上,声声入耳,自有一番禅意。
堂内也未设冰鉴,只因这连绵的秋雨早已将暑气涤荡得一干二净。
可孙传庭的心,却比盛夏的骄阳还要燥热。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那一个个密密麻麻的标注上缓缓划过—一这里是松江府的棉田,那里是徽州府的盐场,还有这星罗棋布的,是苏、松、常、镇各府的丝绸作坊。
这些,都是会下金蛋的鸡。
可这些鸡,为朝廷下蛋的力气并不大。
孙传庭的面前摆著一封来自辽东的密信,是半月前收到的。
「————国库之虚,甚于朕心之寒。北地形势,如走钢丝。朕以国运为赌,亲蹈险地,为大明博一个生机。然,外寇可平,家贼难防。伯雅,江南,朕之钱袋也。朕在北境挥剑,你便是朕在南方的剑鞘,亦是另一把剑。待朕功成,便是你剑锋出鞘之时。朕要的不是那些报看上来的虚数,而是能让大明喘过气来的真金白银。」
「好剑鞘——————另一把剑————」孙传庭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O
他懂皇帝。
他比朝中九成九的栋梁都懂。
那位天子骨子里,是太祖、成祖那般的马上皇帝,信奉的从来不是圣人言,而是刀与火。
这些日子,他隐忍,他周旋,他用尽了官场上所有的和光同尘之术,不是他孙传庭的棱角被磨平了,而是在等。
等一个信号。
等一个让整个江南士绅集团,连哭都哭不出声的信号。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入,甲叶未解,雨水顺著他的盔沿滴落。
「大人!」亲兵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六百里驰驿,兵部火票,自辽东来,经京师,发往南京守备衙门。这是————这是塘报抄本!」
孙传庭猛地回身。
那张素来冷峻如山岩的脸上,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接过那份尚带著潮气的抄报,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静静地站著,仿佛在听自己胸腔里那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孙传庭缓缓展开纸张。
上面的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狼狠地烫进了他的眼底。
开头只有四个字,却重若泰山:「辽东大捷!」
孙传庭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一颤,继续向下看去。
接下来的内容,不再是简单的军情,而是一篇用刀锋刻在历史上的血腥诏书。
「上亲率天军,破伪都盛京。诏告天下,荡涤腥膻,复其旧名沈阳!」
这是将建州女真这数十年来的僭越与野心,连同盛京这个名字,从大明的舆图之上用最决绝的方式彻底抹去!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心跳几乎停滞。
「伪汗皇太极及其宗室伪王、贝勒、固山额真等人,尽皆成擒。上于沈阳午门之外,设坛告天,效太祖剥皮实草之典,将一众元凶,一体凌迟处死,明正典刑!」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那纸上最后一行字,让孙传庭都感到了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磔其骨,扬其灰。又以石灰、硝石腌其首级,装入金漆木匣,传首九边,并颁行天下各省巡抚、总督衙门,使我大明官、军、民,天下共鉴之!」
「砰!!」
孙传庭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紫檀木长案上,那坚硬如铁的木料应声迸裂,一道狰狞的裂纹从他掌心之下,如闪电般蔓延至桌案的另一头!
皇帝给所有封疆大吏送来的哪里是什么捷报?
这分明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还有一句无声的问话!
问的是一朕连伪汗的国都都能踏平,连他的龙庭都能改名,连他的头颅都能做成腌肉传遍天下!
这大明之内,还有谁的脑袋,是朕不敢砍的?
还有谁的家,是朕不敢抄的?
这腌制的头颅,不仅仅是给九边将士看的,更是给各省督抚看的,给这自以为是的江南士绅看的!
这才是真正的天子之剑!
剑已出鞘,天下————谁敢不从?!
孙传庭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再将那口浊气长长地吐出。
那口气,仿佛吐尽了他这近一年来在江南所受的全部憋屈。
他眼中的光,在这一刻,变了。
如果说之前,那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那么现在,这潭水已经彻底沸腾,化作了足以融化钢铁的岩浆。
「陛下把北边的天都捅穿了————我看南边这帮蛀虫,谁还敢龇牙?」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快意。
战略,变了。
皇帝下一步的剑锋所指,不再是白山黑水,而是这锦绣江南!不,是整个大明!
「来人!」孙传庭的声音骤然提高,清越如金石交击,穿透了雨幕,「传我的帖子!就说本官为贺皇上天威,荡平东虏,收复辽沈,将于三日后,在得月楼大宴宾客!凡应天府内,官绅、名流、商贾巨富,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来!」
三日后,得月楼。
秦淮河畔最负盛名的酒楼,今日被整个包了下来。
楼内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应天府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一群江南名士,个个羽扇纶巾,风流自赏,谈笑间引经据典,口中吟咏著刚刚为此次「辽东大捷」赶制出来的诗词歌赋。
「圣天子神武,一战定乾坤。真乃汉唐未有之功也!」
「然,兵者,凶器也。如今大功告成,正当偃旗息鼓,与民休息,方合圣人之道。」
「柳兄所言极是。北疆苦寒,耗费甚巨。如今天下太平,朝廷当行仁政,减免赋税,尤其是这江南的商税,早该停了————」
他们笑语盈盈,眉目间却都藏著一丝不易察爪的警惕。
他们都在等,等今夜的主人,那位巡抚大人。
在他们看来,这位孙抚台今日大张旗鼓,无非是想借著皇帝的威风,在这场宴会上唱唱高调,敲打敲打他们。
这套把戏,他们见得多了。
不错,他们承认,这位年轻的天子是个狠角色。
当初南巡时,秦淮河畔一夜之间人头滚滚,血水都染红了画舫的倒影,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至今未散。
但杀人,也是有成本,有逻辑的。
当初皇帝为何杀人?
是为了震慑人心,是为了整合南方的力量,集中钱粮财赋去应对北方的建奴。
那是一场为了攘外而进行的安内,是特殊时期的雷霆手段。
可现在呢?
建奴已经灭了!
大明最大的外患,那悬在帝国头顶几十年的利剑已经坠落。
逻辑,变了!
外敌既除,天下承平,按照圣人书里写的,接下来不就该是与民休息、轻徭薄赋、大兴文治了吗?
难道他这个皇帝,还想一直杀下去?
杀尽了江南的士绅,谁来为他治理这锦绣江山?
谁来为他粉饰太平,吟咏圣德?
所以,他们笃定一皇帝之前在江南夜里挥起的屠刀,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打赢那场国运之战而不得不用的非常之法。
如今战争结束,一切都该回到常态。
皇帝在京城,离得远。
他需要的是一份漂亮的帐面,是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
而他们,就在这江南。
他们,才是能为皇帝描绘这幅盛世图景的执笔者。
孙传庭再强硬,终究是个外来户,他要想在江南立足,最终还是要倚仗他们这些地头蛇。
所以,他们不怕。
甚至带著一丝看戏的心态,等著看这位孙阎王如何在这江南的温柔乡里,再碰一鼻子灰。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孙传庭一身绯红官袍,拾级而上。
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有几名亲兵侍立在后。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让诸位久等了。」孙传庭拱了拱手,目光环视全场,「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举杯,同贺我主万岁,贺我大明江山,永固!」
众人连忙起身,山呼「圣上神武」。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融洽了起来。
胡应台端著酒杯,捋著他那保养得极好的胡须,笑呵呵地走到孙传庭面前:「抚台大人清正廉明,我等皆是有目共睹。如今圣上立下不世之功,大人身为封疆,亦是与有荣焉。只是————」
他话锋一转:「战事已了,接下来当以安民为上。江南虽富,然民生亦苦。
朝廷屡开商税,清丈田亩,已令民怨沸腾。下官恳请抚台大人,能体察民情,向圣上进言,暂缓新政,与民休息。如此,方是长久之道啊。」
这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捧了孙传庭,又点出了民怨,还搬出了长久之道,几乎堵死了所有强硬的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孙传庭身上。
只见孙传庭笑了笑,示意胡应台坐下。
他没有直接反驳,反而端起酒杯,高声道:「胡老先生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言。本官,深以为然。」
众人一愣,胡应台脸上更是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看来这位孙抚台,也是个知难而退的聪明人。
然而孙传庭的下一句话,却让整个得月楼的空气瞬间冻结。
他将手中的酒杯缓缓放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了那份塘报抄本,啪的一声,轻描淡写地拍在了桌子上。
「钱老先生,与在座的诸位乡贤,都是我大明的栋梁,是读圣贤书,明大义的人。」
孙传庭的笑容未变,但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我想请问诸位一句,陛下在极北苦寒之地,于尸山血海中为我大明拼命的时候,诸位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一扫过那些瞬间僵硬的脸。
「你们在吟诗作对,在泛舟秦淮,在享受著这份用无数将士的鲜血换来的安宁。」
「现在,仗打完了。陛下凯旋,国库却空了。无数为国征战的将士,还等著朝廷的封赏与抚恤;无数在战火中被毁的城池,还等著朝廷的银子去重建。
本官倒想问问,胡老先生,这与民休息的民,包不包括那些为国流血的兵?
这长久之道的道,是不是要建立在我大明财政崩溃,军心动摇之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口。
胡应台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孙传庭站起身,缓缓渡步到窗边,看著窗外那依旧灯火辉煌的秦淮河。
「诸位家中的地窖里那发了霉的银子,该拿出来晒晒太阳了。陛下一直鼓励工商,就是要让钱生钱,让银子流动起来,变成能吃的粮食,能穿的衣服,能御敌的刀枪。而不是让它变成一堆死物!」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直刺胡应台。
「今日本官不是来与诸位商议的,是来给诸位指一条明路。」
「助饷,以及应天府商市的振兴,本官要看到成效。一个月内,户部在应天的税关,我要看到至少三百万两银子的商税入帐!这笔钱可以是你捐的,也可以是你投资市舶开办工坊赚来的,本官不管过程,只要结果!」
「三————三百万两?!」有人失声惊呼,「抚台大人,您这是要————要抄了我们的家啊!」
「抄家?」
孙传庭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他一步步走回到桌前,俯下身,用只有胡应台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诸位大概还不知道,活捉皇太极后,陛下是怎么处置他的吧?」
「是凌迟。」
「就在盛京的城楼上,当著所有投降的旗人奴才的面,一片一片,割了三千六百刀。」
「诸位,」孙传庭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温和的笑容,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们的脖子,比皇太极的骨头更硬吗?」
「哐当——」
一声脆响,是胡应台手中的酒杯,失手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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