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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战书


“哒、哒、哒。”

顾怀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杨震抱着刀,靠在出口处的石壁上。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让顾怀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暗红色的血迹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花,在他的衣襟、袖口、乃至下摆处肆意蔓延,有些血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硬邦邦地糊在布料上;而有些还是湿润的,随着他的走动,滴落在地。

他的脸上也溅到了几滴血珠,恰好落在那张苍白清秀的脸颊一侧,给他那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气质平添了几分妖异与狰狞。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手里提着一块沾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书写后的墨迹,而不是刚刚从一个活人的嘴里掏出了所有秘密。

杨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并不喜欢顾怀现在的样子。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常年吃斋念佛的人,突然撕下了温文尔雅的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张比厉鬼还要狰狞冷酷的脸,刚刚在里面生吞活剥了一个人,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杨震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借着昏黄的火把光芒,他隐约看到了刑架上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一团烂肉。

“死了?”

“我答应了给他个痛快。”

“问出来了?”

顾怀停下脚步,随手将那块脏兮兮的手帕扔在脚边的草丛里:“当然,他也给了我想要的。”

“赤眉军的情况?”

“比我想象的要好,也比我想象的要糟。”

顾怀抬起手,遮了遮阳光,微微眯眼:“杨兄,你知道赤眉军这次为什么来得这么急吗?”

杨震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的情况比我们想得要糟许多,荆襄大败终究是让他们元气大伤,”顾怀淡淡道,“一万多人的队伍,裹挟了数倍的流民,他们的军粮甚至只够几天了,一路走一路刮地皮,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不具备长期围城的能力。”

杨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无法长期围城,就意味着江陵守下来的可能性会高上许多。

“但这也说明,我们的敌人不仅有着足够的战争经验,还因为缺粮变成了一群疯狗,”顾怀又说道,“所以我简直不敢想象他们攻打江陵的决心与力度--仔细想想,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大概会用牙去啃城墙吧?而且这样一来,就算江陵能守下来,这个庄子...”

他看了一眼这片他费尽心血才让其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

“...也绝对不可能幸存。”

杨震很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对于这片土地的感情不会比顾怀少上太多,毕竟当初,是一个逃兵一个书生,一起在萧瑟破落的庄子里点燃了第一把篝火。

他看着顾怀略显冷硬的侧脸线条:“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顾怀略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恍然大悟:“杨兄你是在问我会不会顾全大局,为了江陵城而放弃这个庄园?毕竟赤眉军缺粮,只要关上城门死守个一两月,他们打不进去要么溃散要么转道,到时候再重建庄园?”

杨震默认。

这几乎是最妥善的处理方式了。

顾怀却收敛了笑意,看着他,一字一顿:“不,我不会放弃这里。”

他说:“我真的没有什么高尚的情操和舍己为人的精神,我只想活下去,好好活,活得像个人,这个庄园是我在这个乱世唯一觉得安心的地方,之前我要和陈识争权也纯粹是因为我不想把命交给别人--所以我走进了江陵城,接手了这个烂摊子,我整顿城防收拢流民不是因为我想做个圣人,只是想让保下庄子的可能性高上几分。”

“所以,如果谁要跟我说让我顾全大局放弃这里,要多考虑一城的存亡和那里面的百姓而舍弃掉自己的家,那我只会告诉他。”

他轻声道:“去他妈的吧,庄子要是没了,我拼死拼活守下江陵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我已经知道该怎么赢了。”

杨震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

赢?

经历过昨夜一战,看清差距的死局里,他说他知道怎么赢?

顾怀没有解释,也没有给杨震追问的机会,他迈开步子,那双沾满血污的靴子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备马,回县衙。”

......

江陵县衙。

自从顾怀接管了这里,往日里那种浮华、慵懒的气息便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肃杀。

衙役们奔走传令,书吏们埋头核算,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不安,但没人敢停下,因为那个坐在后堂的年轻人已经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大堂之上。

顾怀一个人坐在那张属于县令的公案后。

他的头顶,悬挂着那块黑底金漆的牌匾--“明镜高悬”。

这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斑驳,倒是讽刺极了。

如果真有高悬的明镜,世间又哪里来这么多混乱与不公呢?

顾怀没有去换衣服,也没有洗脸,他就那样带着一身的血腥气,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桌案。

一炷香燃尽了。

又一炷香燃尽了。

没有人打扰,顾怀也没有让人将昨夜那场厮杀的结果传播出去,好像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吞掉那五百赤眉先锋骑兵已经是很无关紧要的一件事情。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信息像是一块块碎片,正在飞速拼接,胡三的供词、江陵的地形、城内的存粮、赤眉军的习性、甚至是那个从未谋面的红煞的性格...

守城?

不行,死路。

昨夜的推演和胡三的供词已经证实了这一点,赤眉军来势汹汹,江陵城墙虽高,但士卒久疏战阵,城防设施老化严重。

更重要的是,赤眉军缺粮,所以这场城池攻防一定不会是人命的拉锯,只会用最惨烈的方式在一两次进攻中落下帷幕。

有赢的可能性,但不敢赌。

而更让顾怀无法接受的是,如果选择死守,那就意味着放弃城外的一切。

他的庄子,他的盐池,他的工坊,还有那些刚刚对他建立起信任、视庄子为家的几百名流民...都会在赤眉军的铁蹄下化为灰烬。

那是他的根基,是他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本钱。

没了庄子,就算他在江陵苟活下来,也不过是陈识手中的一颗弃子,随时可能被卖掉。

所以,不能守。

既然不能守,那就只能...

顾怀敲击案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深处,最后的一丝犹豫被一种决绝的疯狂所取代。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传令。”

他站起身,再一次撑起了整个江陵的天。

“召集城中所有官员,六房胥吏,以及百夫长以上武官,我要开一场军事会议。”

“告诉他们,我们要出城。”

正记下顾怀话语准备出去传话的小吏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出...出城?”

“对,出城。”

顾怀的目光越过小吏,看向堂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道:

“放弃死守,全军出击,我们要去野外,和赤眉军...决战!”

......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一刻钟后,县衙后堂的书房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陈识这位一直装病躲在后宅、试图把所有责任都推给顾怀的县尊大人,在听到“出城野战”这个决定的瞬间,终于是当不下去缩头乌龟了。

他冲下软榻,披头散发地踱步,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顾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可是几万赤眉军!是杀人不眨眼的反贼!我们据城而守尚且九死一生,你居然要出城?还要野战?本官把江陵托付给你,不是让你意气用事,将全城军民置于险境!”

他吼得嗓子都哑了,唾沫星子横飞。

不仅是他,赶来的几名武官和师爷,也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顾怀。

“顾公子,这...这确实使不得啊!”

“咱们这点人,出城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是啊,据城死守尚有一线生机,出城野战...那不是以卵击石吗?”

见陈识和这对师生都有了相悖的意见,他们也终于出声婉言相劝,话里话外无非就一个意思:

守城就行,别发疯。

反对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顾怀接替陈识,握住江陵最高权力之后,第一次所有人齐声反对一件事。

然而,在这满堂的质疑和惊恐中,顾怀却沉默片刻,笑了起来。

“死守?”

笑意收敛,他厉声喝道:

“拿什么守?!”

“赤眉军未到,就已经有了想要纳头便拜的富人,城里还有那些只会囤积居奇、恨不得把粮食都埋进地里的奸商,士气疲惫,存粮不足,谁给你们守的信心?!”

“昨日赤眉军只是几百先锋试探,城头就差点乱了套!若是几万大军压境,四面围城,日夜攻打,你们觉得江陵能守几天?三天?五天?”

顾怀一步步逼近陈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逼得陈识连连后退。

“赤眉军在荆襄大败,江陵城若破,必定生灵涂炭!”

“要知道赤眉军一向打的是‘均贫富,杀贪官’的旗号,到时流民或许尚有活路,但诸位又有何幸理?”

“这件事不是做生意!不是算计利益!没有盈亏的说法,因为我们都一样,输不起!输的代价只有一种,那就是死,甚至生不如死!”

见众人被他这一连串话语刺得讷讷无言,他放缓了语气,继续道:“诸位,不谈保卫大乾,不谈忠君爱国,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活下去!”

“所以,我们不能考虑死守,只有主动出击,才有一线生机!”

“速战速决,方能毕其功于一役!”

“可是...”陈识被顾怀的气势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出城...就能赢吗?那可是几万人啊...”

“能赢。”

顾怀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疯狂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昨夜一战之后,我有了五成把握,出城决战,反而是唯一的生路。”

“才...才五成?”有人问,“那岂不是还有五成可能是死?”

顾怀没有回答,或者说懒得回答--就眼下这种棘手的情况,有一半胜算便已经是他竭尽心力才想出来的法子,想要十全十美?

做梦去吧!

不得不说,就顾怀现在的疯狂和决心,竟然让在场的这些老油条们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战栗和信服。

在这个世道,疯子反而比聪明人更有力量。

如果此刻侃侃而谈的是那位一向精明喜欢明哲保身的县尊大人...不管他说的是什么,恐怕大家心里都要打上个问号。

“我意已决。”

顾怀不再看众人,直接坐回了公案后,拿起了笔。

“传令!”

“第一,全城青壮,无论士农工商,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即刻编入军籍!不愿者,斩!逃跑者,斩!”

“第二,召集城中所有工匠,铁匠、木匠、皮匠,哪怕是做棺材的,都给我拉到军械库去!今夜子时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人!”

“第三,开库放粮!让全城的百姓,让所有的士兵,今晚都吃顿饱饭!吃肉!但是,禁酒!”

顾怀的声音回荡着,血腥气弥漫。

“时刻探听赤眉军动向,入了江陵地界,第一时间回报消息!这一仗,江陵不留后路,不留余地!”

......

所有人都领命去了,连忧心忡忡的陈识也回了耳房继续“养病”。

只有杨震没有动。

他站在顾怀身边,看着那些领命而去的背影,眉头紧锁,突然开口道:

“你应该不会想让那些临时编入军中的青壮上战场吧?”

“是又怎么了?”顾怀头都没抬。

“他们很多连刀都没摸过,连鸡都没杀过,”杨震说,“让他们上战场,去和赤眉军的精锐拼命,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顾怀头也没抬,正在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要你在两三天内,把这几千名从未上过战场的青壮,编成一个能听懂号令的方阵,不需要他们会杀人,只需要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前进,什么时候举矛。”

杨震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的迟疑,甚至是愤怒。

“可...他们是民,不是兵!”

顾怀猛地停下笔,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眼神看着杨震。

“赤眉军会分辨他们是民还是兵么?”他问,“那你告诉我,怎么做才不是送死?”

“让他们躲在家里?等着城破?等着赤眉军冲进来,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当球踢,把他们的妻女凌辱至死?”

“这个世道,没有谁是无辜的,想要活下去,就得拿命去拼!未经训练就上战场是送死?对,没错!但至少他们手里有刀,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命在拼!”

“与其像猪羊一样被宰杀,不如试试能不能死在搏命的路上!”

“这是命令!”顾怀的声音冷得像冰,“杨震,你是我的护卫统领,我知道你有一颗善心,但大战当前,不要质疑我的决定!”

杨震僵住了。

他看着顾怀,看着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书生此刻眼中的红血丝。

他突然明白了。

顾怀不是不心疼人命,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候的仁慈,就是最大的残忍。

他既然连自己的命都敢赌,那么自然不忌惮于把别人的命也押上赌桌。

但或许也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能有资格坐在赌桌的一边吧...

良久。

杨震重重点头:“是。”

看着杨震的背影消失,顾怀眼中的冷意消散了一些,杨震的道德水准还是太高了,这造成了他逃离军伍的性格特征是他的优点,但也是他的缺点。

不过也正因为杨震是这样的人,所以他才能如此信任杨震,甚至于如同相信福伯一样相信这个逃兵。

他闭目沉思良久,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面前那张铺开的宣纸上。

笔墨已干。

那不是公文,也不是军令。

而是一封信。

或者说,是一封战书。

一封写给赤眉军那位红煞渠帅的战书。

按照常理,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如果要下战书,应该是言辞激烈、视死如归,或者是极尽辱骂之能事以激怒对方。

但顾怀没有。

他写了一封内容极其荒诞的信。

“赤眉首领亲启:”

“夫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今将军提虎狼之师,犯我疆界,致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实乃不仁不义之举...”

“...顾某虽一介书生,不通兵法,然守土有责,不敢惜身。闻将军麾下皆精锐,顾某不才,愿率江陵父老,约战于野...”

“...五日后破晓,城西十里,乱石滩前。”

“堂堂正正,决一死战!”

“若将军胜,江陵拱手相让;若顾某胜,请将军退避三舍,还我荆襄太平!”

“江陵顾怀,顿首。”

顾怀看着这封书生气满满,甚至透着一股子傻得可爱的迂腐和天真的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写出那种,一个读死书读傻了的呆子,在面对一群强盗时,居然还要讲什么“春秋大义”,还要讲什么“堂堂之阵”的味道。

还是没经验啊...演戏这方面,终究不是自己的强项。

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

窗外,风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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