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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悲观


雨停了。

这场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终于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悄然歇止。

但血腥味却依旧没被冲刷干净。

庄子前的空地上,泥泞不堪。

红色的泥汤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尸体。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

只有沉寂,还有幸存者的抽泣与喘息,以及搬运尸体时的脚步声。

顾怀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青衫下摆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

那在这个时代原本象征着斯文与体面的衣物,此刻被雨水淋透后紧紧贴在身上,沾染着不知是谁溅射上来的血点,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杨震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正拿着一块破布,默默地擦拭着手中那把已经有些卷刃的腰刀。

“这就结束了?”

顾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杨震,又像是在问自己。

杨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收刀入鞘。

“结束了,”他说,“如果这也算是一场仗的话。”

顾怀转过头,看着这个就算选择留下也始终冷硬的汉子:“不像仗?”

“不像,”杨震摇了摇头,“这根本称不上是战争,顶多...算是一场规模大点的械斗。”

械斗。

这个词用得很准确,也很伤人。

昨晚的战斗,没有任何战术美感可言。

没有排兵布阵,没有令行禁止,甚至连最基本的阵型维持都做不到。

顾怀看着远处那些正互相搀扶着、脸色苍白的庄民,还有那些瘫坐在地上、此时才开始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的衙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是啊,这算哪门子的战争?

一方,是赤眉军的精锐先锋,居然为了劫掠一个庄子而放弃了战马,变成了步卒,被困在了庄外的滩涂上。

另一方呢?

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流民、农夫,一群平日里只会欺压良善、真见了血就腿软的衙役,还有就是自己这个严格意义上来说从未经历过战争的指挥者。

如果不是那个叫胡三的匪首太过轻敌。

如果不是这场暴雨掩盖了伏击的痕迹。

如果不是自己利用了地形,不仅设下了伏击,还带着江陵城里的人来驰援...

“只是几百人。”

杨震忽然开口,打断了顾怀的思绪,“赤眉军这次来的,只有几百人,而且是下马步战,被我们前后夹击,困在泥潭里打。”

“就算是这样,”杨震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远处的尸堆,“团练也死了快两百个,打到最后几乎已经快溃逃;庄里的青壮虽然没有死几个,但也大多吓破了胆--即便赤眉军从头到尾并没有真正杀进庄里。”

顾怀沉默了。

占据天时地利人和。

诱骗、设伏、偷袭、陷阱...无所不用其极。

结果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就是军队--哪怕是流寇性质的军队--与乌合之众之间,那道令人绝望的鸿沟。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是话本里写的那样,主角振臂一呼,百姓揭竿而起,就能把训练有素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现实是,那帮赤眉军哪怕身陷重围,哪怕被困在泥泞的滩涂上,他们挥刀的动作依然凶狠,他们结阵的反应依然迅速,他们临死前甚至还能拉个垫背的。

而自己这边的人呢?

顾怀亲眼看到,一个庄民因为太紧张,把长矛捅进了前面同伴的腰子里;看到几个衙役在赤眉军冲锋的瞬间,直接丢下刀抱头鼠窜,导致侧翼防线瞬间崩溃。

如果不是杨震拼了命带着那十几个精壮汉子哪里崩了堵哪里,如果不是庄里李大柱王二那几个青壮顶在大门处稳住了人心...

昨晚的结果,还很难说。

“说实话,现在连我都开始悲观了,很难想象其他人的心情,”顾怀轻声说,“大概都会觉得...前路无光?”

杨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很多人都能想明白,这才几百人,还是下了马的,赤眉军的大军还在后面,如果都是昨晚这些人的水平,别说一两万了,五千,再来五千个这样的...”

他没再说下去。

意思很明显。

没得打。

就按目前这些赤眉军先锋的战力来估计,江陵不可能守下来。

也难怪江陵城里的人都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了。

明明是打了胜仗,气氛却突然有些压抑起来,连周围打扫战场的庄民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脸上的忧色更重了些。

顾怀想了想,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杨震那宽厚的肩膀,说道:“你说得对,差距很大,大到让人绝望。”

顾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不仅仅是说给杨震听,也是说给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人听:

“但至少,我们赢了这一场,不是么?”

杨震一愣,抬起头。

“如果这一场都没能赢,如果昨晚我们就死在了这里,那还谈什么以后?”

顾怀指了指那片战场:“不管赢得是否难看,不管这仗打得像不像械斗,至少现在,躺在地上的,是他们;站着的,是我们。”

“这就够了。”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只要赢了第一次,就能赢第二次。”

顾怀深吸一口气,驱散了那一丝疲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

“所有缴获的兵器、甲胄、战马,全部归库!”

“还有那些死掉的赤眉军身上,都给我搜干净了!碎银子、干粮,哪怕是一双靴子,只要能用的,都别放过!”

说到这里,顾怀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神情麻木的庄民:

“另外,把庄子里那几箱现银,抬出来。”

“就在这里,就在这堆尸体旁边,发钱。”

杨震怔了怔:“现在?是不是等打扫完战场,再...”

“不,就现在。”

顾怀断然道,“死的人,抚恤翻倍,当场发给家属。活下来的人,按人头领赏,杀敌者另算。我要让所有人看着,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发到手里。”

“恐惧是压不住的,杨兄。”

“能压住恐惧的,除了更深的恐惧,就只有一种东西。”

“贪婪。”

......

两刻钟后。

还没打扫完的滩涂战场上,摆开了一张长桌。

几个沉甸甸的箱子被撬开,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的银锭。

那一瞬间,原本死寂的人群,呼吸声明显粗重了起来。

福伯颤巍巍地拿着账册,一边流着泪念着名字,一边将银子递出去。

“李春生...战死,抚恤纹银五十两,家中若有老小,庄子养至成年。”

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扑在那残缺不全的尸体上嚎啕大哭,但当顾怀亲自将那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塞进她手里时,她哭声一滞,死死地攥住了那银子,像是攥住了全家往后的命。

“王麻子...斩首一级,伤四人,赏纹银五两,铜钱四贯!”

一个浑身是伤的汉子瘸着腿走上前,他的手还在抖,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恐,但当他接过那五两银子,感受到那坚硬的触感时,他眼里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

五两四贯。

换作以往平和光景,也要在地里刨食许久许久,才能攒下这点钱。

顾怀冷眼旁观。

看着这些人从麻木、悲伤,逐渐变得激动、贪婪。

很俗。

很赤裸。

但很有效。

在这乱世里,这就叫士气。

庄子虽然已经有了夜校,也有了思想教育课,但时日尚短,远远不如真金白银有用。

“差不多了。”

顾怀看了一眼日头,对着身边的杨震说道,“这里交给福伯和李易。你跟我来。”

“去哪?”

“地牢,”顾怀的眼神冷了下来,“也该去见见费尽心思才抓到的那位贵客了。”

......

由地窖改成的地牢阴暗潮湿,这里原本是用来储存过冬的大白菜和红薯的,后来却临时客串起了关押偷鸡摸狗的流民或者作奸犯科的庄民的牢房。

此时,其他的人都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只有胡三被绑在一根粗大的立柱上。

他的一边肩膀被砍伤了,虽然简单包扎了一下,但大量失血依旧让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不过他眼里的凶光却未散去。

准确地说,就是不服。

“呸!”

听到开门声,胡三费力地抬起头,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地吐向门口。

“一群没卵子的怂货!有本事给爷爷来个痛快的!要是皱一下眉头,爷爷就是你养的!”

他瞪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进来的顾怀,眼神里满是不屑:

“妈的...老子居然栽在你们这群泥腿子手里...”

他是真的怀疑人生。

他胡三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这次先行探路,在江陵城下竖起旗号,本身就是没什么风险的事情,本想带着几百号弟兄来打个秋风,结果却像是一脚踩进了泥潭里。

憋屈!太憋屈了!

顾怀侧身避开那口唾沫,面无表情地走到胡三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这个俘虏。

那种眼神,不想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块肉,一件物品,或者...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胡三被这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骂道:“小白脸!看什么看?要杀要剐...”

“噗!”

一声闷响。

没有任何征兆,顾怀手中的一把剔骨尖刀,已经狠狠地扎进了胡三的大腿。

不是捅,而是扎进去后,再狠狠地旋转了半圈。

“啊啊啊啊!!”

惨叫声瞬间响起,胡三疼得浑身抽搐,铁链哗啦啦作响,冷汗瞬间布满了他的额头。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怀。

这个看起来文弱清秀的书生,动手竟然如此狠辣,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不说!

他以前也落到过官军手里,那些当官的哪怕动刑,也会先走个过场,问这问那。可这个人...他甚至都没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顾怀拔出刀,带出一蓬鲜血。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动作优雅。

“我没时间听你叫屈,也没兴趣听你骂街。”

顾怀的声音很轻,“我有问题,你回答,答得慢了,我就割一块肉;答得假了,我就把割下来的肉喂你吃下去。”

“现在,第一个问题。”

胡三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顾怀,眼神里的轻蔑终于变成了一丝恐惧。

顾怀将刀尖轻轻抵在胡三的另一条大腿上,甚至微微刺破了皮肤:

“赤眉军这次来了多少人?内部有几个山头?”

“我...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探路的先锋...啊!!”

刀光一闪。

一大块连着皮的肉被削飞了出去。

胡三疼得浑身打摆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发出“嗬嗬”的惨叫声。

“我不喜欢听到‘不知道’这三个字。”

顾怀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你能带骑兵替赤眉军开道,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这种基本的情况你不可能不知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胡三大口喘息了许久,才终于缓了过来,他看着顾怀,许久过后,终于嘶声道:

“五...五万人。”

顾怀叹息一声,用刀尖挑起那块肉,递到了胡三的嘴边。

“来,张嘴。”

“我说的是实话!”见顾怀真的要把自己的肉喂给自己,胡三有些崩溃了,“大帅真的带了五万人!你可以去打听一下!”

“你觉得我像是在问你一共多少人的样子么?”顾怀问,“谁让你把流民算进去的?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到底想问什么,不要再跟我玩这种把戏了。”

刀尖开始慢慢上移,最终停在了胡三的裤裆位置。

“下一刀,这里。”

胡三的心理防线终于崩塌了。

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更怕眼前这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

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甚至有些瘦弱的年轻人。

就是个疯子!

“说!我说!我说!!”

“能打的大概一万五,剩下的全是裹挟的流民和家眷!”

顾怀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万五...与之前的消息有些出入,但真论起来还算是个好消息,因为真正核心的军队人数比传言、比清明带回来的消息更少。

但经历过昨日的战斗,一万五和两万甚至三万...好像也没有多大区别?

反正都不是江陵能正面抵抗的。

“继续,”顾怀手中的刀并没有放下,“架构?山头?”

“大帅的名字是洪沙,现在的名号叫红煞,手下有一文一武,军师之前是个账房先生,武将是之前朝廷的偏将...噢对,大军分前中后三军,我就是前军先锋营的...”

胡三疼得直哆嗦,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我们的目的是江陵...听说江陵富庶,而且打完江陵,就可以顺江南下,进逼江南,大帅说,到了江南,我们人人都能做土皇帝,能和朝廷谈条件...”

全程,顾怀都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伪。

一直到胡三停下,顾怀才收起了刀,但他并没有离开,而是沉默下来,思索着什么。

“我还要知道更多,这样问的效率太慢了,”他开口道,“所有的,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胡三瞪大了眼睛。

“我只是个小将...”他哆嗦着开口,“多的我真不知道了...”

“没事,我相信你会想起来的,你之所以敢这么说,只是因为你觉得一旦我还有想问的,就不太可能继续割肉,不然你一命呜呼了,我就没人能问了。”

顾怀轻轻笑了笑:“但实际上,还有更好的方法。”

他放下刀,拿起一个小罐子:“你知道我这个庄子,最特色的产出是什么吗?”

“没错,是盐,而且是品质很高的精盐,这意味着,撒在伤口上的疼痛感,会很强,很刺激。”

他看着胡三逐渐扭曲起来的脸,笑容微敛,轻声道:

“所以,你千万不要急,想不起来也没事,毕竟我们的时间...”

“...还很多,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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