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鹊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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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堂,那扇书房的朱红雕花木门,此刻紧紧闭着。
往日里,这里代表了整个江陵最高的权柄,充满了官吏们的低语、访客的寒暄,以及茶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然而此刻,却只剩下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有些摇曳,将守在门口那道铁塔般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地上。
杨震抱着刀,面无表情地立在台阶上,冷冷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他身上的煞气实在太重,以至于连平日里县尊的亲信王师爷,也被那目光扫过后,大气都不敢喘。
“吱呀--”
紧闭的房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
并没有人走出来,只有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递出了一张墨迹未干的令签。
站在门口候着的王师爷浑身一激灵,连忙小跑着上前,双手接过。
借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烛光,他下意识地往里瞄了一眼。
书房深处,案牍如山。
那个熟悉的身影--县尊大人陈识,正坐在太师椅上,而在门后递出令签的,是另一个人。
王师爷自然知道那是谁,白天的时候,那个人还是由他带进这县衙后堂的。
县尊那稀里糊涂多出来的学生,顾怀。
王师爷伸长了脑袋,似乎是想开口询问,话还没出口,那扇门便“砰”的一声,毫不留情地重新合上了。
然后,县尊陈识那熟悉,却又似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沙哑的声音,从窗缝里冷冷地传了出来。
“传本官令。”
王师爷身子一震,心头疑惑尽去,下意识地躬身洗耳恭听,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一次的命令,和以往那位只会和稀泥、遇事只想推诿的东翁,截然不同。
“令:即刻起,收拢城外流民,安置于城东,随即封闭江陵四门,许进不许出。凡敢妄议弃城、煽动逃亡者,无论官民,斩立决!”
王师爷的手抖了一下,令签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那个平日里胆小如鼠、遇事只想着推诿扯皮,半个时辰前还因为赤眉军的消息而惶惶不安的县尊大人?
放流民进城?
他疯了吗?!
“还愣着干什么?”
一道冷漠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杨震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森寒,“大人的命令,听不懂吗?”
王师爷被那眼神吓得浑身一颤,他有心想再问两句,但书房里再无声音传出,最后只能握紧令签,有些迟疑地转身走入了夜色里。
......
随着第一道命令的传出,整个江陵县衙仿佛被人强行踹了一脚,然后...疯狂地运转起来。
半刻钟后,第二道命令传出。
“令:城防营全员集结,分批上城墙,十二时辰轮换,敢有懈怠、空岗者,杀无赦!县衙库房即刻开启,所有守城器械、滚木礌石,无论完好破损,全部运上城头!”
一刻钟后,第三道命令。
“令:征调城中所有铁匠、木匠,入军械所听用;征调城中所有大户存粮,统一配给,敢有囤积居奇、私抬粮价者,抄家!灭族!”
抄家灭族!
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负责传令的户房典吏差点两腿一软,瘫倒在地。
疯了...真的疯了!
这是要跟全城的豪绅大户翻脸啊!这是要把江陵的天都捅个窟窿啊!
平日里那个温文儒雅、最讲究为官之道的陈县令,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嗜血的模样?
“办不到么?”
书房内,传出一个年轻、平稳的声音。
那不是陈识的声音。
但那声音接着说道:“既然办不到,那就把这身官皮扒了,去城墙上当个搬运滚木的民夫吧。”
“办得到!办得到!”
户房典吏吓得魂飞魄散,虽然不知道说话的是谁,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那股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杀气让他根本不敢有丝毫质疑,连忙跑了出去。
县衙前堂,六房胥吏,三班衙役,此时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人都在奔跑,在忙碌,在颤抖。
一道道冷酷、精准、不留任何余地的命令,从那个原本充满书卷气的书房里递出来,刺穿了县衙原本的平静与从容。
捕头老张一边系着腰带,一边骂骂咧咧地往外冲,准备去维持城内秩序,他的脸上却满是震惊与茫然:
“这他娘的...县尊大人这是被鬼上身了?怎么感觉像是变了个人?”
“不过这样也好...”旁边的老衙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复杂,“总比畏畏缩缩的样子好,城里的大户能跑,咱们可是跑不掉的,能拼命,总比让咱们这帮老少爷们给反贼当猪杀要强!”
......
后宅,回廊。
陈婉提着一盏精致的羊角宫灯,另一只手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盅炖得火候十足的参汤。
她的脚步有些急促,秀丽的眉宇蹙起。
她太了解自己的爹爹了。
两榜进士出身,虽有一副读书人的好皮囊,也有些许治理地方的才干,但骨子里...是个极度惜命、也极度自私的人。
赤眉军溃兵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她也听说了。
以她对爹爹的了解,这个时候,父亲最可能做的事情,不是留守城池、指挥若定,而是...收拾细软,准备弃城而逃。
甚至是写一封声泪俱下的降书,以此来保全性命。
绝不可能有如此魄力,下令死守,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发出那些一道道听起来就让人心惊肉跳的命令。
“不对劲。”
她想起刚才听门房说,那个顾怀顾公子来了,进了父亲的书房便一直未出。
顾怀...
他是爹爹的学生,又在城外训练团练,此时来与父亲商议,无可厚非,但为什么他一来,父亲就变了一个模样?
所以,她打算去书房看看。
让后厨温了一碗参汤,穿过花园时,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重,让她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想起顾怀那张总是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温文尔雅,实则眼神深处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漠的脸。
不要...千万不要像是自己想的那样...
书房门外,往日里只有几个懒散家丁或者衙役负责警备,此刻却站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杨震。
那个顾怀身边的护卫。
他像是一尊门神,挎着刀,堵在门口,身上的衣服被吹斜的雨丝淋透,也不避开半步。
“杨壮士?”
陈婉认得他,脚步未停,勉强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顾公子也在里面吗?”
杨震没有让开,他伸出一只手,拦住了陈婉的去路。
他面无表情,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回去。”
陈婉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这个煞星:“我是县令之女,这县衙是我家,我要见我爹,还要你批准不成?”
“县尊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杨震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所以,不行。”
“你...”
陈婉气结,但是,这也更加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想--书房里,一定出事了!
“让开!”
陈婉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股少有的厉色,她毕竟是县令千金,自有几分威严:“我要见我爹!这是县衙后宅,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拦我?!”
说着,她就要硬闯。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
杨震手中的长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在黑夜中一闪而逝,寒气逼人。
“陈小姐,得罪了。”
森然的杀气实实在在地笼罩了陈婉:“军令如山,擅闯者...死。”
陈婉的脚步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杨震,看着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往前一步,这个男人真的会拔刀相向。
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和恐惧:“果然,你们...你们把我爹爹怎么了?顾怀,顾怀!你们是要谋反吗?”
“让她进来。”
就在杨震准备动手将人打晕的时候,书房里,传出了那个熟悉的、清朗的声音。
是顾怀。
杨震犹豫了一下,刀归鞘,侧身让开了道路。
陈婉推开杨震,踉跄着冲上了台阶,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砰!”
门开了。
书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窗户都关着,只点着一盏油灯。
陈婉冲进去的脚步,在看清屋内景象的那一瞬间,猛地钉在了原地。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父亲可能在发怒,可能在哭泣,甚至可能已经...
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一幕。
那张象征着江陵县最高权力的红木大案后,并没有父亲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的书生。
顾怀。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那支属于县令的朱笔,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地图几乎将他埋没。
他头都没抬,正专注地在一份公文上勾勒着,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极为棘手的问题。
听到动静,他并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不紧不慢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然后将公文扔到一边,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陈婉。
那张清秀俊朗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鸠占鹊巢的愧疚。
而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
陈婉的父亲,那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县尊,此刻正被粗麻绳五花大绑,蜷缩在太师椅旁的地毯上。
他的嘴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官帽早就不知去向,头发散乱,那身昂贵的官袍上沾满了灰尘。
看到冲进来的女儿,他挣动了两下,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爹!!”
陈婉吓得花容失色,就要过去给父亲松绑。
“别动。”
顾怀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朱笔,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那双眸子平静地看着陈婉:“陈小姐,我是为了令尊好,也是为了这满城的百姓好,如果你不想让他现在就人头落地的话,最好别动那绳子。”
陈婉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顾怀,美丽的眼睛里喷射着怒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这个恶徒!”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咒骂的话,只能愤愤开口:“你竟然敢挟持朝廷命官?!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这是谋反!”
“谋反?”
顾怀轻轻笑了一声,“陈小姐,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
“外面,几万赤眉军正朝着江陵杀过来,他们要破城,要杀人。”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像虫子一样蠕动的陈识,“是在帮你的父亲,做一个他这辈子最正确、也最英明的决定。”
“你挟持了爹爹,还说是帮他?我要出去喊人,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你可以试试。”
顾怀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你只要踏出这个门一步,我就会让县尊大人先走一步,然后我会告诉外面的人,赤眉军奸细潜入县衙,刺杀了县尊,而我,顾怀,县尊大人的学生,临危受命,替先生报仇守城。”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样的蹩脚借口,有几个人会信?”
“但事实上,他们真的会信,因为赤眉军压境,除了信我这个正在发布命令守城的人外,他们别无选择,就算是水落石出,那也是战争结束之后的事情了。”
陈婉浑身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青衫书生,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这和之前他们之前见的任何一面都不同。
不是诗会上的泼洒笔墨,不是拍卖会上的隐在暗处,也不是那天夕阳下河堤的漫步与闲谈。
而是刀兵相见。
“为什么...”陈婉声音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怀沉默下来。
“我的确是想夺权,但不过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顾怀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新的文书:“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知道,江陵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一个毫无战意的主官,会让江陵遭受灭顶之灾,我之前和县尊大人有过一场谈话,但很可惜那场谈话让我彻底失望,所以我决定用我自己的方式把江陵守下来。”
他看着陈婉,轻轻开口:“我的庄子就在城外,我已经把县尊大人五花大绑,所以,不要质疑我的决心,现在的我,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
此时的顾怀有了一种,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伪装的轻松感。
他站起身,取出一把短匕,轻轻丢在了书房中央的地毯上。
“一刻钟,”他指了指角落里,那扇通往书房侧面耳房的木门,“给县尊松绑,然后进去,我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用来商量,然后给我一个答案。”
“是配合我一起守下江陵,还是我一个人做完这件事。”
“别想着喊人,别想着威胁我,也别想着逃跑,”顾怀的语气很平静,也很冷酷,“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既然敢做,就有信心把事后的一切都压下去。”
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支朱笔,不再看她,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处理了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陈婉怔怔地看着那把短匕,又看了看地上蜷缩着的父亲。
她终于明白了些什么,走过去,捡起那把短匕。
然后双手颤抖着割断了陈识手腕上的麻绳。
“咳!咳咳!”
麻绳松脱,陈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力拽出嘴里那块破布,剧烈地咳嗽起来。
几息之后,那种窒息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羞愤与怒火。
他陈识,堂堂两榜进士,大乾朝廷命官,一县之尊,竟然被自己的学生像绑猪一样绑在地上!
陈识愤怒地低吼:“逆徒!顾怀!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狗东西!本官要参你!本官要让你全家...”
“爹!”
陈婉猛地捂住他的嘴,朝着顾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青衫书生头也没抬,只是专心地看着手中的文书,仿佛根本没听到陈识的咒骂。
又看了一眼仍然在怒骂不止的陈识,她压低声音:“爹爹,想想县尉。”
县尉!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陈识的头上。
他瘫坐在地上,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息下来,眼神里除了愤怒,终于多了一丝清醒的恐惧。
那个逆徒...是真的敢动手。
不,他已经动过手了。
他是在城内亲手杀了张威和刘全的,而且是毫不犹豫地下了杀手。
那么,他敢不敢杀县令?
“逆徒...逆徒啊!”
陈识不再挣扎,他被女儿扶着,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恨恨地看了顾怀一眼后,走入了耳房。
耳房很小,这里是平时陈识办公乏了,小憩一下的地方,只有一张罗汉床和一套简易的桌椅。
陈婉关上门,将陈识扶到了床上坐下。
“引狼入室...我这是引狼入室啊!当初我就不该收这个狼子野心的东西做学生!不该贪图那点盐利!”
陈识瘫坐在罗汉床上,咬牙切齿:“婉儿,你看到了吗?他想杀我!他刚才真的想杀了我!他眼里根本就没有王法朝廷,没有尊师重道!他是乱臣贼子,是个畜生!”
“爹!您小点声!”
陈婉心惊肉跳地拉住父亲的袖子,看了一眼门口。
察觉到陈婉的目光,陈识浑身一僵,想起刚才在那书房里,顾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了一股实质般的杀意。
那个往常在自己面前温润如玉的学生已经不见了。
现在的自己,还是不要继续挑衅他为好...
“那...那该怎么办?”
陈识的声音软了下来,仍带着些愤恨和委屈,“婉儿,你说为父该怎么办?好不容易熬死了张威,结果赤眉军要来了,顾怀又要谋反...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看着父亲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陈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丝帕,轻轻擦去父亲额头上的冷汗和灰尘,语气逐渐冷静下来:“爹,您先别慌,顾怀若是真想杀您,就不会让女儿和您进来说话了。”
“可他要是只想暂时稳住我怎么办?”陈识仍无法冷静下来,“他都做到这种程度了,眼下只是需要本官替他发号施令,刚才他都把剑架在本官脖子上了!要是江陵守下来,他自知挟持朝廷命官断无幸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陈婉思索了片刻。
“不,”她说,“爹爹您错了,仔细想想,顾怀真的是要谋反么?”
陈识怔了怔--顾怀都做到这种程度了,挟持一县县令,不是想谋反是想做什么?
“女儿想问爹爹一个问题,”陈婉轻声说,“顾怀为什么会和爹爹闹到这种程度?这不像是他做事的风格。”
陈识眼神闪烁,最终还是说出了实情。
仅仅只是因为他让顾怀放弃那个庄子,仅仅只是因为他不想让顾怀的庄民入城。
“所以,他只是想守城而已,”陈婉没有去评价对错,只是继续道,“因为他的庄园就在城外,想要保住庄园不被毁于兵祸,则江陵不能有失,但他一无官身,二无兵权,想要调动全城之力抗敌,除了借您的手,借这县衙的大印,他别无选择。”
“守城?拿什么守?”陈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尖锐起来,“几万赤眉军!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流寇!朝廷大军都拦不住,就凭江陵这点人?这是送死!这是拉着全城人陪葬!”
“那您想怎么办?”
陈婉冷冷地打断了他,“弃城而逃?爹,您别忘了,大乾律例,守土有责,弃城而逃者,斩!就算您逃出去了,以后呢?被罢免官职,被下狱,那样的日子您能接受吗?”
陈识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能颓然地垂下头。
事实上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能逃,不敢守,也不想投。
“但是,爹爹,这也是您的机会。”
陈婉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陈识眼皮一跳,睁开眼:“机会?”
陈婉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却又笃定的苦笑:“爹爹,您仔细想想,现在的局势是,顾怀挟持了您,他在发号施令,如果...女儿是说如果,江陵城破了,朝廷事后追责...那么您完全可以把一切事情都推到顾怀的身上--当然,这是到时候您能逃出去的情况下。”
陈婉语速极快地分析道:“是他,挟持上官;是他,矫诏发令;是他,激怒流民,导致城破人亡。而爹爹您,只是一个被恶徒劫持的可怜人,您是无辜的,甚至...您是为了保护百姓,才不得不受制于人。”
陈识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他那双原本浑浊恐慌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丝光亮,那是官僚特有的算计时的光芒。
“你是说...”他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是的,顾怀既然站了出来,便是准备替您背起这个责任,”陈婉继续说道,“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死,但即便死,您的名声也是清白的,但如果...”
她顿了顿,观察着陈识的神色:“如果顾怀真的守住了江陵呢?”
陈识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外--守住?这可能吗?
但他随即想到了刚才听到的那些命令,收拢流民、坚壁清野、全城动员...那些手段,狠辣、果决、老练。
万一...万一真让他守住了呢?
“如果守住了...”陈婉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描绘一个美梦,“这满城的百姓,这朝廷的嘉奖,只会认一个人。”
“那就是您,江陵县尊。”
“因为所有的命令,都是从您的书房传出去的;所有的文书,盖的都是您的官印,顾怀只是您的学生,到时候,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的功劳,全是您的。”
陈识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横竖不亏!
守不住,也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若是守住了,那就是功劳!天大的功劳!
在这大厦将倾的乱世,若能在乱军中守住江陵,那是何等的政绩?那是足以让他从这个七品县令的位置上,青云直上的资本!
“赢了,功劳是您的;输了,罪责是他的。”
陈婉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凉,“爹爹,这就是顾怀给您的选择--他拿命去拼,而您,只需要在这里...等着结果。”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陈识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从恐惧,到迷茫,再到震惊,最后化作了一种隐藏极深的贪婪。
他当然不会去想顾怀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会去想这个学生为了这座城付出了什么。
在他的逻辑里,既然风险有人担,利益自己占,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甚至没有去想为什么自己的女儿和顾怀居然能有这样的默契,顾怀的想法,陈婉就真的能猜出来,并且说给他听。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重新在软塌上躺好,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一副安心养病的模样。
“婉儿,你去告诉顾怀,就说...本官身体抱恙,突发恶疾,需要静养!这几日县衙大小事务,让他自行决断!”
陈婉看着之前还在惶惶不可终日的父亲,现在却像是找到了安宁一般闭目休憩,沉默下来。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女儿告退。”
......
推开耳房的门,书房内依旧昏暗,只有案头那盏油灯散发着光亮。
顾怀手中的笔依旧在纸上游走,他似乎根本不担心耳房里的商议结果,又或者,他早已看透了陈识的本质。
听到开门声,顾怀终于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静静地看向陈婉。
“谈完了?”
“谈完了。”陈婉走到书案前,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子,“家父...突发急症,需要静养,县衙诸事,便有劳顾公子了。”
顾怀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县尊大人果然识大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陈小姐也果然一如既往的聪明伶俐。”
他这番话很真心,但在陈婉耳中,却多了一丝讽刺。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顾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如果城破,你就是千古罪人;如果城守住了,你可能什么都得不到,甚至会被...”
会被爹爹事后清算。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相信顾怀听得懂。
“陈小姐。”
顾怀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那是属于一县之尊的太师椅,但他坐得却比陈识要稳当得多。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声音有些悠远:“我这一路走来,见多了饿死的流民,这乱世的人命,的确是比草还贱。”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也没有要去彻底改变这个世道的想法--因为我不是圣人。”
“不过就算是最精致利己最卑鄙无耻的小人,也会有不想舍弃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婉脸上:“我没办法放弃我从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庄园,那是我的...家。”
“若是城破,庄园尽毁,那么我必死于乱军之中,身后的名声,谁在乎呢?若是守住了...”
他笑了笑:“果然,这件事最难的果然还是我们这对师生怎么互相信任对方不会秋后算账--虽然县尊大人想拿功劳,想推卸责任;我想暂时接管江陵,搏上一把,目的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相通,但这种信任太容易破裂了。”
“不过,在尘埃落定前,总还能慢慢想办法,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不是么?守不下来,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陈婉心头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着异样默契的男人,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尤其是他和自己爹爹之间的这种局面...真的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对师生彼此信任,共度时艰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微微福身,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如山的案牍和昏黄的灯火中,那个青衫身影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孤寂,却又死死地钉在了这风雨飘摇的江陵城中央。
她眼神微微有些复杂,随后咬了咬唇,推开门,走入了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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