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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现状


后堂的书房里多了些药味。

陈识躺在耳房的软榻上,脸上不知涂了什么,蜡黄中透着灰败,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站在榻前的几位佐贰官、六房书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诸位同僚...”

陈识费力地睁开眼,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地说道:“本官...本官偶感风寒,却不想...竟引发了旧疾...如今头痛欲裂,浑身乏力,怕是...怕是这几日都不能视事了...”

站在最前面的王师爷眼皮猛地一跳,心说大人您前两日在宴会上还红光满面,怎么今日就病入膏肓了?

但他不敢问,更不敢说。

因为那个穿着一身素净青衫的年轻人,正端着药碗,坐在床边,一脸“关切”地给陈识喂药。

顾怀。

作为顾怀第一次进县衙时的领路人,王师爷是知道顾怀和陈识之间有什么纠葛的,也清楚那所谓的师生名头不过也就是个名头罢了,但眼下这温情脉脉的场景...

实在是让他寒毛都竖起来了。

“先生,您只管安心养病,”顾怀吹了吹勺子里的药汤,动作轻柔,语气恭敬,“江陵的大小事务,学生会替您看着,断不会出了乱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药太苦的原因,陈识的嘴角不可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咽下药汤,喘息着看向众官吏:“听见了么?本官养病期间...县衙一应事务,皆由顾怀代为处置...他的话,便是本官的话...若有违逆,便是...咳咳咳...便是抗命不遵!”

一阵剧烈的咳嗽,彷佛马上就要背过气去,一众官吏大眼瞪小眼,最后纷纷躬身应诺,头垂得更低了。

他们又不是傻子。

县尊大人这哪里是病了?分明是被吓破了胆,又想要玩明哲保身那一套了...

赤眉军压境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这位平日里只想捞钱和保官帽的县尊大人,这是准备当缩头乌龟,把所有的锅都甩给这个年轻人啊。

于是他们看向顾怀的眼神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同情。

你看你,倒霉催的遇见这么个先生,赶鸭子上架,也不想想,这事是你能接手的吗?

对于这种目光,顾怀一概视而不见,见让陈识出来装病露面的目的已经达到,他随手将药碗递给一旁的陈婉,站起身,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

“那么,诸位大人,请吧。”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就不打扰县尊大人休息了。”

......

大堂之上,灯火通明。

那块不知悬挂了多少年月的“明镜高悬”匾额下,顾怀坐在平日里只有陈识才能坐的公案之后。

那张代表江陵最高权力的太师椅有些宽大,椅背坚硬,坐着并不舒服,至少比起庄子里那张福伯特意给他铺了软垫的椅子差远了。

但他此刻坐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手中朱笔悬而未落,目光并未停留在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上,而是穿过大开的中门,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天又要下雨了。

大堂下,六房书吏、三班衙役,还有县丞、典史、主簿,都低垂着头。

书房那场“托孤”一般的戏码已经传遍了整个县衙,县尊“病重”,这个没有任何功名在身的年轻人,手里现在捏着陈识的印信,捏着整个江陵城的生杀大权。

好在自从汉代以来,师生关系就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传道授业解惑,而是一种在政治层面上都会被别人认可的复杂关系,非常时期,顾怀以县尊学生的身份接过江陵大权,倒也没人说什么。

平日里这样可能还有很多人不认,会有各种刺头等着他摆平,可谁让赤眉军直奔江陵就来了呢?

所有人都需要个主心骨,陈识站不出来,好在现在还是有人站出来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顾怀翻动案卷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啪。”

顾怀合上了一本关于城防修缮的册子。

“我有个问题。”

顾怀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既然诸位都在,不妨给在下解解惑。”

“顾公子请问。”江陵典史恭敬回应--这份恭敬倒也未必全部真实,但好歹他们此刻愿意摆出这样的姿态,就说明起码在城破或者守下来之前,顾怀还是能握紧这份权柄的。

这样也好,省去了太多杀鸡儆猴或者分化夺权的功夫--顾怀这样想道。

“我看卷宗记载,去岁秋,赤眉军也曾犯境江陵,”顾怀问道,“当时江陵守军不过千余,钱粮也不比现在宽裕多少,却守了整整一月,逼退了赤眉军。”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有过一次守城大捷,为何今日满城上下,从诸位到百姓,却都如丧考妣,仿佛赤眉军一到,江陵就必破无疑?”

这也是顾怀在翻阅卷宗时产生的最大的疑惑。

如果江陵真的这么脆弱,一年前就该破了,何必等到今天?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苦笑的,有尴尬的,还有一脸无奈的。

最后还是那位典史长叹了一口气,苦着脸道:“顾公子,您有所不知啊...去岁那哪叫什么守城大捷?那是...那是咱们运气好。”

“运气?”顾怀眉头微挑。

“正是,”典史摊开手,一脸颓然,“去岁来的,不过是赤眉军的一支偏师,统共也不过两三千人,且多是老弱,装备简陋,说是大军,其实连流寇都不如,那时候赤眉军的主力,那几位传说中的‘大帅’,正带着几万人在荆襄腹地跟朝廷的平叛大军死磕呢!”

“咱们江陵只是蹭了个边,那些打着赤眉军旗号的反贼见攻了两天没打下来,又怕朝廷援军,便自己退了。”

顾怀沉默了。

原来如此。

所谓一直宣扬的“江陵大捷”,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突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只是两千来流寇,就能把江陵祸害到今年这种遍地流民、春耕俱废的程度,那岂不是说明,江陵这边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把最新的武备、钱粮、兵籍册子都呈上来,”顾怀重新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冷,“我要听实话,谁要是敢在这时候拿糊弄县尊大人那一套来糊弄我,我就让他先上城墙跟赤眉军谈谈心。”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个负责具体事务的书吏便颤颤巍巍地抱着几摞册子跪在了公案前。

随着一本本册子被翻开,随着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跳入眼帘,顾怀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虽然他早有预料,世道成了这样,只能说明大乾王朝已经烂了,说明江陵是个烂摊子,但他没想到,能烂到这种地步。

首先是兵。

“江陵卫所,在册兵丁三千二百人。”

顾怀看着兵籍册,冷笑一声:“实数呢?”

下首的兵房书吏跪在地上,干笑了两声:“回...回公子,实额...一千二百七十余人。”

“一千二?”顾怀怒极反笑,“三千二的编制,吃空饷吃得只剩一千二?”

“剩下的两千人呢?”

“是变成了鬼,还是变成了哪位大人腰包里的银子?”

堂下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茬。

顾怀也没指望他们回答。

大乾王朝都这样了,吃空饷估计是常态,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空饷吃得如此丧心病狂,连这江陵重镇,都快成了个空壳子。

“我再问你,这一千二人里,能拉开弓、能披甲上阵的有多少?”

书吏汗都快下来了:“大概...大概一千二余人,剩下的...多是老弱,或是...或是各家大人的家奴挂了个名...”

顾怀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一千二人。

靠这一千二人,去守一座拥有十几万人口的大城,去抵挡即将到来的乱世义军?

滑天下之大稽。

接着是粮。

之前顾怀便听清明回报过,江陵城内的存粮情况不容乐观,连粮铺都需要用空车来安抚百姓避免哄抢了,所以他已经做好了情况极度悲观的准备。

在他看来,一座城池,就算再怎么亏空,供给全城军民两三个月的粮食应该是有的吧?

然而户房呈上来的账册给了他当头一棒。

“常平仓已空,存粮多为陈米,且...且多有霉烂。”

“霉烂?”顾怀猛地将册子摔在案上,“这上面不是记载,前年刚拨了款修缮粮仓吗?”

“款子...款子是拨了,但上头层层盘剥下来...也就是刷了层漆...”

顾怀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钱被贪了,粮没了,兵是假的。

至于城防...

顾怀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那幅《江陵城防图》。

图画得很精美,城墙高耸,瓮城坚固,护城河宽阔如带。

可现实呢?

城墙年久失修,好几处墙体都出现了裂缝,甚至还长出了杂草灌木;护城河淤塞严重,有的地方甚至能让人蹚水过河;至于那些守城器械...床弩烂了弦,滚木礌石堆在角落里长满了青苔。

顾怀合上账册,闭上了眼睛。

江陵曾经是大城,是荆襄重镇,富庶繁华。

但这几年的乱世,加上官吏的贪腐、豪强的兼并,就像无数只贪婪的蛀虫,早已将这座大城的根基蛀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一个光鲜亮丽的空壳子。

这是一座虚弱到极点的城池。

就像这大乾王朝一样,外表看着还是个庞然大物,内里早就烂得流脓了。

大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顾怀靠在椅背上,同样沉默。

现状很清晰了。

江陵,是一座空城。

外面是如狼似虎的赤眉军,内部是千疮百孔的烂架子。

他之前借着陈识的名义下令集中流民、安抚百姓、整顿工匠,这些举措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至少现在城内还没有乱,流民没有暴动,百姓还存着一丝希望。

但这丝希望,是建立在“官府能守住城”的幻想之上的。

一旦赤眉军兵临城下,一旦第一波攻势展开,这个虚幻的泡沫瞬间就会破碎。

“一万七...”

顾怀嘴里咀嚼着这个数字。

根据清明再次传回的消息,以及县衙军情文书的汇总,赤眉军的“红煞”一部,之前号称五万,但经历大败,再折去水分,实数应该在一万七左右。

一万七千人,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若是攻打一座防御完备、军心稳固的坚城,或许有些吃力。

但攻打现在的江陵?

答案再明显不过。

顾怀在心中盘算着时间。

死守?不可能。

靠这一千二能战之兵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夫,以及团练,顶多能撑住第一波试探性进攻,一旦敌人动了真格,四面围攻,江陵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更重要的是,江陵绝对不能被围。

一旦被围,缺粮,缺兵,就成了瓮中之鳖。

而且...顾怀的目光微微闪烁。

他的庄子,还在城外。

如果江陵被围死,庄子首当其冲,要么被赤眉军踏平,要么成为赤眉军攻城的物资补给地。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是顾怀无法接受的。

眼下他不仅要考虑守下江陵,还要考虑怎么保住庄子。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顾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

一定有办法的。

凡事皆有破绽,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都下去吧。”

良久,顾怀疲惫地挥了挥手,“各司其职,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尽量多做一点准备,告诉下面的人,城破了,谁都活不了。”

众官吏如蒙大赦,纷纷退去。

大堂里只剩下顾怀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堆案牍,不再看那些令人绝望的数字,而是开始翻找关于赤眉军的情报。

这些都是以前他没办法接触到的机密,但现在,因为陈识的“养病”,这些代表着江陵最高军政机密的文书,就像废纸一样堆在他面前,任他翻阅。

他一个命令,那些平日里见了平民鼻子翘得比天还高的官吏们,此刻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守在堂下,随时听候差遣。

这就是权力。

但他却一点都不想要。

“庄子里来了一封信。”

杨震低沉的声音响起,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有人送到了庄子上,指名要给你,福伯觉得事关重大,便让人立刻送进城来。”

“谁送到庄子的?”

“不知道,是个猎户打扮的人,扔下信就走了。”

顾怀转过身,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封口处用一种粗劣的火漆封着。

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先看落款,徐安。

顾怀一愣。

那个赤眉军的狗头军师?那个和他做过生意,换走了大量雪花盐的家伙?

这时候,他来信做什么?

信上面的字迹很工整,甚至透着几分文人的飘逸,和那个总是摇着折扇、一脸阴鸷的中年文士形象颇为吻合。

“顾公子亲启:”

“一别数日,公子风采依旧否?闻听江陵将有大变,某心甚忧。”

“实不相瞒,此次南下江陵之赤眉,非我部也。”

“我部因上次交易,得盐甚多,军心稍安,荆襄战事落幕,我部已随大帅退入伏牛山修整,此次南下者,乃是赤眉军中‘红煞’一部。”

“彼辈性情暴虐,嗜杀成性,毫无信义可言。”

“某虽起事,亦知行事当有道,顾公子乃当世奇才,雪花盐更是利国利民之物,亦利我军,若毁于红煞之手,实乃天大憾事。”

“故特修书一封,以此示警。江陵不可守,庄园不可留,望公子速速决断,带上细软工匠,若蒙不弃,可往伏牛山寻我部,某必倒履相迎,保公子一世富贵。”

“言尽于此,公子珍重。”

“徐安,顿首。”

信读完了。

“呵...”

顾怀沉默许久,然后发出一声冷笑,随手将信纸扔在桌案上。

“招揽?还是劝降?”

杨震在一旁问道:“他说什么?”

“他说这次来的不是他们那一伙,是一群叫‘红煞’的疯狗,劝我赶紧跑路,带着技术和人去投奔他。”顾怀淡淡道。

“这个当口,来信劝你带着家当投奔反贼?”杨震皱眉,脸上露出厌恶之色,“这些人倒是打的好算盘。”

“是啊,好算盘。”

顾怀叹道:“他这是看准了江陵守不住,又不想失去盐的来源,干脆再招揽一次...呵,别说,在他看来或许还真有几分可能性,毕竟庄子和江陵一丢,我除了去投奔他们,还能做什么?”

他伸手想要将那封信揉成团扔掉。

但就在指尖触碰到信纸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等等。

“非我部也...”

“红煞...”

“退入伏牛山...”

顾怀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那团迷雾。

一直以来,无论是朝廷的邸报,还是民间的传言,都将“赤眉军”视为一个整体。

那是几十万裹挟着流民、席卷天下的庞然大物。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赤眉军就是洪流,所到之处,玉石俱焚。

但徐安的这封信,却无意间揭露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赤眉军,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内部山头林立,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活法。

有的像徐安他们这样,尚存一丝底线;有的像即将到来的“红煞”,凶残暴虐,纯粹为了杀戮和掠夺。

他们之间,不仅不统属,甚至可能互相看不顺眼,互相提防。

“泾渭分明么...”

顾怀低声呢喃。

如果赤眉军整体不是铁板一块,那么这支即将兵临城下的“红煞”,这支号称几万人的队伍,内部就真的也是铁板一块吗?

这里面,有多少是被裹挟的流民?有多少是想浑水摸鱼的其他小山头?有多少是其实不想拼命只想混口饭吃的人?

如果他们是为了利益聚集在一起,那么当利益不够分,或者风险大于利益的时候呢?

顾怀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江陵城外的地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庄子的位置,划到江陵城,再划到那片连绵的山脉。

原本绝望的死局,似乎在这一刻,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他不需要击败近两万的赤眉军。

他只需要让这群乌合之众觉得,攻打江陵这块骨头,会崩掉他们的牙,会让他们得不偿失。

恐惧。

贪婪。

猜忌。

这些才是人性,也是乱世中最好的武器。

顾怀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杨震:

“杨兄。”

“我好像...找到破局的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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