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红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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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到底是要去哪儿?”
烂泥地里,一只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拔了出来,带起一片泥浆。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子骨瘦得像根麻杆,身上套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红色号衣。
那红色被泥水浸透,成了暗沉的猪肝色,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倒像是个滑稽的戏服。
“你没听说啊?去打江陵!”
走在他旁边的老卒背上背着一口豁了牙的铁锅,走起路来哐当作响,他一边回答着少年的询问,一边啐了一口唾沫,神情麻木地紧了紧腰间的草绳--那是他的腰带,若是勒得不够紧,那股饿劲儿就要窜上来了。
“江陵?”少年愣了一下,眼神里全是茫然,身后的人立刻撞了上来,骂骂咧咧地推了他一把,“可...可咱们不是刚败吗?大帅他们不是都逃了吗?”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少年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闭上你的鸟嘴!”老卒压低了声音,浑浊眼珠子里透出惊惶,左右看了看,见那些骑着高头大马巡逻的士卒没注意这边,才恶狠狠地瞪着少年,“想死别拉上老子!什么败了?那是转进!是...是去别处发财!”
少年捂着脑袋,委屈地缩了缩脖子,但肚子里的绞痛让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可为什么又要打仗啊...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家...”
“回家?”
老卒像是有些想笑,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傻小子,哪还有家?早没了。”
“不去打江陵,咱们吃什么?喝什么?这可是几万人,几万张吃饭的嘴啊,找不到吃的,咱们就得自己吃自己!”
“自己...吃自己?”少年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嘿,你以为呢?”老卒怪笑一声,“前两天晚上,丙字营那边少了两个新兵,你猜他们去哪儿了?”
少年不敢猜,也不想猜,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从前方传来,一直萦绕在队伍上空的、若有若无的肉香味,此刻突然变得无比恶心。
老卒指了指前方那眼看不到头的、像一条长蛇般蜿蜒蠕动的队伍:“所以啊,江陵还是得去,不管是谁的,抢过来,塞进嘴里,那才是咱们的活路。”
少年不再说话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削尖了的长矛,木柄被汗水浸得滑腻腻的。
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或者是桥断了,或者是路塌了,又或者是上面的大人物们又要停下来商量什么大事。
这种走走停停是常态,没人抱怨,大家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或是趁机一屁股坐在泥水里休息。
少年站在路边的土坡上,呆呆地转过头,看向北方。
那边,阴云密布,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其实有很多人是真的把赤眉军当成了推翻暴政的义军。
没办法,大乾的税赋重得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整年也不见得能填饱肚子,投胎一睁眼发现是平民出身跟那些权贵子弟比起来跟狗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要是再遇到大灾之年,那就全完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赤眉军才能在荆襄一带以如此汹涌的趋势发展起来,甚至于很多不了解具体情况的平民还会把赤眉军当成救星。
少年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他是荆襄本地人。
三个月前,赤眉军过境,说是要铲除贪官污吏,给百姓分田地,大家伙儿信了,敲锣打鼓地迎进去。
结果呢?
贪官污吏杀没杀他不知道,反正他家那两亩薄田是被踩平了,刚收上来的粮食被征了“义粮”,就连家里那头老得掉牙的耕牛也被宰了给军爷们打牙祭。
他爹气不过,去理论了两句,就被一刀砍了脑袋,挂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说他是通官府的奸细。
然后房子被烧了,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娘抱着还在吃奶的妹妹,哭着让他跑,让他活下去。
他跑了,没跑多远就被抓了壮丁,塞给他这根长矛,套上这身号衣,他就成了这“替天行道”的赤眉军的一员。
有些荒唐,又有些可笑。
他自己的家毁了,现在又要跟着这些人,去毁别人的家。
一阵冷风吹来,少年打了个冷颤。
他突然好想家里那两块地,想那头老牛,想他爹抽旱烟时吧嗒吧嗒的声音啊。
虽然那地贫瘠,每年收成也不多,还要交租子,但那土是灵性的,到了春天,刨开土,把种子撒下去,就能数着手指等秋天了。
不像现在。
算算日子,这时候麦苗该抽穗了吧?若是没有被踩烂,今年该是个丰收年吧?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烂泥里混着血水,远处还能看到有野狗在啃尸体,不知是哪个倒霉鬼死在了路边,也分不清是自己人还是官兵。
这地,是死的。
这世道,也是死的。
“看什么看!走!接着走!”
一名骑着劣马的小校挥舞着皮鞭冲了过来,劈头盖脸地抽在那些停滞不前的士卒身上,惨叫声和喝骂声顿时响成一片。
“上头有令!天黑前必须赶到百里铺!掉队的砍头!”
少年被人群裹挟着,踉踉跄跄地继续向前挪动。
他抬起头,看向队伍的最前方。
那里旌旗招展,上面绣着的图案各不相同,有黑虎,有青狼,还有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赤眉军的架构看似森严,实则混乱无比。
这号称百万的赤眉义军,最上层是所谓的“天公将军”,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而在天公将军之下,便是十二大帅。
这些人原本都是些啸聚山林的巨寇,或者是一方豪强,甚至是不得志的读书人,他们为了对抗朝廷,为了更大的利益,才勉强歃血为盟,凑在了一起。
大帅下面,又有二十四小帅。
这些人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是杀猪的屠夫,因为力气大被推举出来;有的是落榜的秀才,靠着肚子里那点墨水当了军师;有的是官军的逃兵,靠着一身杀人技混得风生水起;还有的干脆就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
可想而知,在这个群体里,没有仁义道德,没有军法纪律。
谁拳头大,谁就是理。
每一个大帅小帅,其实就是以前各地的山大王、巨寇、私盐贩子,或者是带着兵马起兵的军头。
他们平日里虽然都尊奉天公将军的号令,但真到了这种兵败如山倒的时候,那就是各顾各的。
就像现在。
他们这支队伍,属于二十四小帅之一的“红煞”。
听老兵们说,荆襄那一战败得太惨了,朝廷的官兵像是黑色的潮水一样涌过来,连十二大帅都有两个折在了那儿。
剩下的,有的带着人一头钻进了山里当缩头乌龟;有的还在荆襄那片死地里跟官兵死磕,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只有他们这位“红煞”小帅,那是真机灵。
一见势头不对,立马带着心腹和裹挟来的几万流民,脚底抹油,向南狂奔。
名义上是“南下攻略江陵,开辟新战场”,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就是逃命,是去抢食把肚子填饱。
江陵很富庶。
去了之后,能抢粮,抢钱,抢女人。
然后,像蝗虫一样,吃光一个地方,再去下一个地方。
可这样...真的是对的么?
少年盯着自己顶开烂泥的脚趾头,沉默地想着这些。
想不明白,所以,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
中军大帐。
说是大帐,其实就是临时征用的一座荒野破庙。
这座庙原本供奉的是土地公,保佑一方风调雨顺,但现在,泥塑的土地公已经被推倒在地,摔成了几块碎泥。
庙里烟熏火燎,空气中弥漫着膻味、酒味和汗臭味。
神台的下方此刻架起了一堆篝火,火上横架着一只已经被剥了皮的肥羊,羊肉被烤得滋滋作响。
一个满脸横肉、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神台上--或者说,他是直接坐在了倒塌的佛像残躯之上。
他就是“红煞”,本名洪沙。
这人原本是荆江水道上的悍匪,常年做的是没本钱的买卖,堪称杀人如麻,再加上手段极为残忍,倒是出了大名,还因此招揽了一批同样凶悍的歹人,呼啸山林。
就这样为非作歹了两年,又正好赶上赤眉军起事,他心一横,带着手底下的几百号弟兄投了军,从此摇身一变,成了义军的“红煞”小帅。
“他娘的!”
红煞手里抓着一只流油的羊腿,狠狠地撕咬了一口,却似乎是因为肉有些老,嚼了两下没嚼烂,他猛地一歪头,将那块肉连带着唾沫吐在了地上。
“呸!难吃死了!差点崩了老子的牙!”
他随手在旁边那块原本用来盖神像的绣花帷幔上擦了擦油腻的大手,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扫视着帐下站着的几名心腹。
这几个人,有的一脸凶相,手里把玩着匕首;有的愁眉苦脸,像是在盘算着什么;还有的则是一脸谄媚,弯着腰随时准备伺候。
“都哑巴了?”
红煞的声音有些像破锣,“前面探路的人回来了没有?离江陵还有多远?”
一名尖嘴猴腮、穿着一身不合身儒衫的文士连忙上前一步。
他是这支队伍的“军师”,原本是个落魄秀才,因为写得一手好字,被红煞抓来当了记室,后来靠着溜须拍马混到了这个位置。
“回禀大帅!”
文士点头哈腰,一脸讨好地说道:“刚才斥候来报,前头再过几个镇子,就是江陵地界了,不过...”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红煞的脸色:“听说江陵放了流民进城,城门紧闭,城墙上巡逻的人也多,好像有了防备。”
“有防备?”
红煞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羊骨头狠狠地砸向角落里的一只野狗,那野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有防备又怎么样!江陵老子不是没去过,那地方老子清楚得很!”
红煞站起身,在庙里来回踱步,踩得地上的碎瓦片咔嚓作响:
“满打满算,江陵城里不过几千兵力罢了,能有荆襄这边的城池难打?说不定只要老子大军一到,喊两声,吓唬吓唬,他们就得乖乖开门献城!”
他走到破庙门口,双手叉腰,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帐篷和乱糟糟的士兵。
这支队伍看着有三四万人,漫山遍野,声势浩大。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正能打的,真正肯听他号令、敢跟他去拼命的,只有当初跟着他在荆江水道上混饭吃的那些老兄弟,还有后来培养出的两千多号精锐。
剩下的?
哼。
那都是一路上裹挟来的。
那些被裹挟的流民,被收编的杂牌赤眉军,这些人也就只能壮壮声势,去送个死而已。
他老早就看明白了。
什么替天行道,什么均田免赋,那都是骗鬼的!
在这乱世里,只有更多的人,更大的地盘,才是真的。
“朝廷的大军虽然胜了,但那是惨胜,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
红煞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与他粗豪外表不符的精明。
“那些没卵子的家伙,带着兵钻山沟里去了,”他嗤笑了一声,“老子可不会像他们一样窝囊,荆襄这地快打废了,休养之后再从山里钻出来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得继续往南走啊...”
“大帅英明!”旁边的文士连忙拍马屁,“要是能在富庶的江陵再拉起更多人马,有了粮有了人,咱们就能直接下江南!到时候,金银财宝、绫罗绸缎、美酒妇人,那还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哼,也就你能看出老子的一点心思,不像老子的那些个老弟兄,一根筋,”红煞喷出的酒气直冲文士的脑门,“这江陵,必须得拿下来!只要抢了这一把,有了粮,有了钱,咱们往江南那边一躲,就不跟朝廷硬碰硬!到时候再不济也能舒舒服服过个好几年,当个土皇帝!”
“可是大帅...”
这时,坐在角落里一直擦拭着长刀的一名疤脸汉子抬起头,有些迟疑地说道:“听说其他几路人马,也有往这边靠的意思...尤其是‘黑太岁’那帮人,离咱们可不远。”
听到“黑太岁”这个名字,红煞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另一路赤眉军的小帅,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实力比他还强上几分。
“所以我们必须要抢在他们前头!”
红煞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酒碗乱跳:
“这就是抢食!慢上一点,汤汤水水都没了!只有吃到肚子里,才是咱们的!”
他很清楚,现在溃散开的赤眉军就像是一群野狗。
没有了上面大帅的压制,谁抢得多,谁实力强,谁就能活下去,甚至吞并别人。
要是他在江陵磨蹭太久,或者空手而归,不用朝廷动手,后面赶上来的黑太岁、白面郎君那些“友军”,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这几千人给吞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世道,同袍?兄弟?
那是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传老子的命令!”
“让老三带五百个骑马的,别管大队人马,带足干粮,连夜出发!”
“给老子先一步赶到江陵城下!把咱们的旗号打出来,告诉老三,不用急着攻城,先给老子把江陵周围的情况摸清楚!”
“记住,要快!要狠!”
“谁敢挡路,就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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