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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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人看清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即使是多年以后,侥幸在这场战役中存活下来的赤眉军老卒,在每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瑟瑟发抖时,也说不清那天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们只记得,原本停在那群“乌合之众”外围的十几辆辎重车,突然就亮了。
不是灯笼的光,不是火把的光。
那是一种比正午的烈日还要刺眼百倍、千倍的惨白光芒,它毫无征兆地从那几辆看似装满粮草和军械的马车中心迸发出来,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色彩。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种颜色。
紧接着,才是声音。
“轰--!!!”
不,那不是声音,人的耳朵根本无法承载这样的巨响--那是大地的悲鸣,是空气被瞬间撕裂的哀嚎,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了所有人的胸口上。
时间突然变得粘稠而缓慢。
山谷两侧,原本正狞笑着冲下山坡、准备像宰鸡屠狗一样收割这支“江陵大军”的赤眉军先锋,脸上的贪婪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头目,眼睁睁看着那辆距离自己只有十几步远的马车炸开。
他看见拉车的骡马瞬间消失了--不是跑了,是凭空碎成了漫天的血雾,那结实的榆木车轮,在狂暴的气浪中被撕扯成无数尖锐的木刺。
然后,一股灼热到令大地颤抖的气浪,裹挟着黑色的烟尘、碎石、铁片,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他感觉不到痛。
因为在这个瞬间,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他像是一个街巷里小女孩手里的破布娃娃,被这股伟力掀飞到了半空,视线在旋转中变得支离破碎。
“这...是什么?”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黑暗降临。
......
爆炸。
连环的爆炸。
那十几辆大车,根本不是什么粮草,更不是什么军械。
那是顾怀花了很多天,才给赤眉军准备好的厚礼。
黑火药。
在这个炼丹术士还在追求长生不老、偶尔炸坏几个炼丹炉只会被视为今日开炉不吉利的时代,没有人知道这东西真正的名字。
也没有人知道,当这种黑色的粉末被压缩到极致,再以特殊的比例混合,究竟能释放出怎样毁天灭地的力量。
整整三天。
江陵城内,顾怀几乎搜刮空了所有药铺的硫磺和硝石,砍光了城西的一片柳树林烧制木炭。
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充满刺鼻气味的临时工坊里,像个疯子一样指挥着一群战战兢兢的工匠。
“捣碎!再碎一点!要有颗粒感,但不能成粉!”
“比例不对!谁让你们乱加的?想死吗?”
“密封!我要的是密封!用桐油布裹紧,塞进木桶里,再装进车厢,把缝隙全部填实!”
那些工匠们不懂,他们以为这位年轻的顾大人是中了邪,或者是在搞什么驱鬼的法事,那些黑色粉末其貌不扬,甚至还有股令人作呕的臭鸡蛋味。
但这正是黑火药最原始、最暴躁的状态。
没有提纯颗粒化,燃烧速度不稳定,容易受潮,运输极其危险--这也是顾怀为什么要把它们装在看似笨重的辎重车里,甚至还要用几层油布小心翼翼地包裹。
但这并不妨碍它的威力。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狭窄的山谷口。
十几车黑火药,哪怕效率再低,这种数量堆积起来,也足以产生质变。
巨大的气浪在这个半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激荡,无处宣泄,只能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巨锤,疯狂地捶打着山谷两侧的岩壁,和那些脆弱的人体。
“轰隆隆--”
山崩了。
这并非形容词,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这处一线天山谷,地质本就不稳,两侧多是风化的页岩,此刻,在剧烈的震动下,数不清的巨石开始松动、滚落。
原本埋伏在山腰上、甚至埋伏在山谷中,准备以逸待劳的赤眉军士卒们,此刻正经历着比噩梦还要恐怖的场景。
脚下的土地在颤抖,仿佛地龙翻身;头顶上,磨盘大的石块呼啸而下。
“救命!”
“地裂了!地裂了!”
“这是天罚!是雷公发怒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
没有人再去管什么军令,没有人再去想什么劫掠,在这样超越认知的天威面前,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那就是--逃!
可是往哪里逃?
下方的谷底已经被浓烈的黑烟覆盖,那是死地,往山上跑?脚下的山体正在滑坡,每一步都可能踩空跌入深渊。
更可怕的是那声音。
那如滚滚天雷般的巨响过后,并不是寂静,而是无数人凄厉的惨叫,以及更多人...失聪后的茫然。
很多赤眉军士卒并不是被炸死的。
他们是被活活吓死的,或者是被震碎了内脏,他们张大了嘴巴拼命嘶吼,却听不见自己发出的一丝声音,耳朵里流出温热的液体,用手一摸,全是血。
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幅死寂的画卷,只剩下眼前腾起的黑云,和同伴扭曲惊恐的面孔。
......
而在距离爆炸中心两百步开外的地方。
顾怀骑在那匹受惊得疯狂扬起前蹄的马上,看着这一切。
狂风吹乱了他那身半旧的青衫,吹得他发髻有些散乱,黑色的烟尘很快就飘了过来,落在他白皙的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但他没有动。
那双眸子里,倒映着前方那团翻滚的黑云,既没有狂喜,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酷的平静。
就像是一个早已看过结局的看客。
在他身后,那支原本士气低落、甚至还在抱怨和准备逃跑的乌合之众,此刻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们手中的兵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
战马受惊想要嘶鸣,却被骑手死死勒住缰绳--其实骑手自己都已经僵硬了,那只是因为惊恐而下意识的动作。
“这...这是什么?”
过了许久,才有人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没有人能回答他--既是因为这个距离有很多人同样受到了冲击陷入短暂的失聪,也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并不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城防营里不乏当了二十年兵的老卒,见过金戈铁马,见过血流漂橹,甚至见过瘟疫屠城。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短兵相接。
就在刚才,那位年轻的顾大人只是挥了挥手,扔出火折子,让其他地方的士卒一起点燃了引线,然后没命地往回跑。
接着,前面的山谷...就没了。
是的,没了。
原本狭窄的谷口被炸塌了一半,黑烟冲天而起,遮蔽了日头,那种令人心悸的硫磺味随着风灌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神...神仙?”
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顾怀的背影疯狂磕头。
在他们朴素的世界观里,除了神仙手段,除了撒豆成兵、呼风唤雨的法术,根本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
恐惧。
敬畏。
这一刻,顾怀在他们眼中不再是那个文弱的书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逼他们送死的酷吏。
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妖怪,或者说...一位掌握着雷霆权柄的神仙。
......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对于赤眉军来说,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红煞并没有死。
庆幸的是,他不喜欢玩身先士卒那一套,既没有冲在最前面,身边也有足够的亲卫保护,所以这些人墙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冲击波。
但他现在的情况并不比死了好多少。
两道蜿蜒的血迹顺着他的耳孔流了下来,滴落在满是尘土的铠甲上,他的世界现在只剩下一片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蜂鸣声,就像是有几千只蝉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拼命尖叫。
他张着嘴,茫然地看着四周。
因为太过看轻对面,因为冲得太狠,原本猛虎下山一般的赤眉大军,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有的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疯狂磕头,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有的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乱转,张大嘴巴嘶吼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还有的,目光呆滞地坐在地上,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士气?军纪?
在这如同神威的一击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他们不怕死,他们不怕官军的刀枪,甚至不怕受刑。
但他们怕未知。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那几辆破车会突然炸开,为什么大地会裂开,为什么身边的同伴会瞬间变成碎片。
这种无法理解的恐惧,在一瞬间摧毁了赤眉军所有人抵抗的心思。
“这...这是妖术...是妖术!”
一个幸存的小头目跌跌撞撞地从红煞身边跑过,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连手里的刀都丢了,一边跑一边发出凄厉的怪叫。
红煞想要伸手抓住他,想要拔刀砍了这个动摇军心的废物。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连刀柄都握不住。
他抬起头,隔着漫天的硝烟,看向那个骑在马上的青衫身影。
那个书生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仿佛这毁天灭地的一幕只不过是他随手挥毫泼墨的一幅画。
那一瞬间,红煞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
“看清楚了吗?”
长久的死寂过后,待到硝烟散去一些,待到在场的人能勉强回过一些心神,顾怀突然开口,用马鞭指向对面。
所有人都身子一震,从护庄队里选出来的精锐亲卫骑着马,朝着四面八方重复着他的话。
“那就是我们的敌人,那些杀人如麻的赤眉军,那些让朝廷闻风丧胆的反贼。”
“但现在,你们看到了,他们也是人--也会流血,也会害怕,也会像猪狗一样在泥地里打滚求饶。”
烟尘渐渐散去了一些。
众人顺着马鞭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原本险峻的谷口,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
那些侥幸没死的赤眉军,此刻正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哪里还有半点军队的样子?
于是顾怀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已经吓破了胆!”
“而你们,还活着,还握着刀,还能听见我的命令!”
“锵--”
一直守在顾怀身边的杨震,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那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烟尘中划过一道厉芒。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眼中也满是震撼,但他比其他人恢复得更快,既因为他从不认为顾怀会真的认命,带着一群人来送死;也因为他经历过残酷的边境战场,知道在战场上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先把刀砍向对面总是没错的。
“全军听令!”
顾怀勒转马头,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杀过去!”
......
“杀!!!”
这一声呐喊,起初还有些迟疑,有些颤抖。
但当第一个士卒或者青壮发现,那些传闻里凶神恶煞的赤眉军此刻竟然连刀都举不起来时;当第一个家丁发现,自己的长枪可以轻易捅穿那些正在磕头的“反贼”的胸膛时--
恐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宣泄。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懦弱,在发现强者变得比自己更弱小时,爆发出的最残忍的恶意。
“杀啊!他们听不见!从背后砍!”
“别让他们跑了!那都是军功!那是赏银!”
“死!都去死!”
江陵城的这支大军,冲进了烟尘里。
战斗?
不,正如顾怀所说,这根本不是战斗。
赤眉军彻底完了。
日头渐渐西斜。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倒塌的山谷口,惨叫声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空气中的硫磺味还没有散去,但此刻又混入了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顾怀策马缓缓前行,马蹄踏过满地的尸骸和碎石。
他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
相反,看着这满地的焦土,看着那些被黑火药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他心中甚至涌起了一股放松过后的疲惫。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黑火药的出现,不仅仅是一种武器的革新,更是对心理防线的彻底摧毁。
赤眉军输得不冤。
他们不是输给了江陵的兵力,也不是输给了顾怀的计谋,他们是输给了这几百年的认知差距,输给了对未知的恐惧。
在那个瞬间,他们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时间的厚度。
没有人能打败时间。
当然,黑火药的威力固然巨大,但它的局限性也很明显--制作繁琐,原料难寻,且极不稳定,刚才那一炸,几乎耗尽了他手里所有的存货。
如果是平原野战,如果是对方有了防备分散开来,这种原始的黑火药根本不可能取得如此战果。
这是一次不可复制的奇迹。
如果不是因为那一夜在庄园外的战斗,让顾怀清楚地知道了彼此之间的差距,那么他也不会疯狂到,要来赌这么一把。
庆幸的是,他赌对了。
天时、地利,加上一点点疯狂的运气,才造就了这场完美的屠杀。
但这就够了。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没人知道这一炸的底细,这一炸所带来的威慑力,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顾怀手中最锋利的剑。
“杨震。”
“嗯。”满身血污的杨震走上前。
“传令下去--”顾怀看着那些逃走的、投降的、仍在负隅顽抗的赤眉士卒,淡淡开口,“追索残敌,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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