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汉城光复,朝鲜事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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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汉城光复,朝鲜事定
水落山夜袭大捷之后,张应昌并未急于挥师直取汉城,而是选择在城外安营扎寨,用三日时间潜心消化战果、收拢俘虏、整饬军队。
毕竟,全焕与柳川调兴此次夜袭声势浩大,投入的兵力足有三万之众,虽一战崩溃,却也散落著大量残兵与物资,若贸然进军,难免留有后患。
战后的明军大营外围,临时搭建的俘虏营连绵数里,密密麻麻的俘虏被绳索串联著,蹲坐在雪地上,个个衣衫槛褛、面如死灰。
这三日来,明军士兵四散搜捕,无论是藏在山林中的溃兵,还是躲在附近村落的逃卒,尽数被揪出。
夜袭一役,叛军与倭兵被杀者不过数千人,更多的人是在混乱中溃散,最终沦为俘虏。
至第三日傍晚,张应昌清点俘虏人数,竟已超过一万五千人,远超预期。
这些俘虏的成分著实驳杂不堪。
有全焕收拢的流民匪类,他们面黄肌瘦,眼神怯懦,手中的兵器不过是锈迹斑斑的柴刀与木棍。
有先前投降全焕的朝鲜官军,他们身著残破的甲胄,低垂著头颅。
还有数百名对马藩的倭兵,虽被缴械,却依旧梗著脖子,眼神中带著几分桀骜,只是在明军士兵的刀枪之下,不敢有丝毫异动。
更让张应昌惊喜的是,俘虏之中竟藏著两大关键人物。
其一,便是朝鲜国主李珲派来的大将朴一宿。
当日他抛下麾下士兵,带著亲信仓皇遁逃,却不知明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明安台吉率领的蒙古游骑速度迅捷,循著踪迹一路追击,最终在城南三十里的一处山坳中将他截获。
彼时的朴一宿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战马累死,亲信逃散,自己则躲在山洞中瑟瑟发抖,被蒙古骑兵如同拎小鸡般拖了出来,绑回大营。
「有朴一宿在,李珲的罪名便彻底坐实了!」
张应昌看著被押跪在帐前的朴一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身为大明的藩属国主,李珲不思协助宗主国剿灭叛逆,反而暗中派遣大将,勾结全焕与倭人,公然对抗大明官军,此等叛逆之举,已然触碰了大明的底线。
这样的朝鲜国王,早已没有存在的必要,而朴一宿,便是扳倒他的最关键人证。
另一位重量级俘虏,便是对马藩藩主宗义成。
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倭国藩主,被俘之后倒是摆起了架子,被关押在囚车中时,整日里扯著嗓子嚷嚷,口口声声要「切腹自尽,以全武士名节」,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张应昌听闻后,只觉得可笑,当即让人给宗义成送去一把太刀,冷笑道:「既然你想切腹,本镇便成全你,给你个体面。」
可谁知,宗义成接过太刀,却迟迟不肯动手,反而梗著脖子喊道:「切腹需有介错人!无介错人,何以保我武士尊严?」
这番话,彻底暴露了他色厉内荏的本质。
张应昌见状,心中不屑更甚。
所谓的「武士道」,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的遮羞布罢了。
对于这样的人,张应昌向来不会客气。
「既然你不愿自尽,那便做点有用的事!」
张应昌当即下令,撤去宗义成的囚车,却并未给他人身自由,反而将他交给军中杂役,让他干起了最卑贱的活计。
端屎盆子、清理马厩。稍有懈怠,负责看管的士兵便挥鞭抽打,毫不留情。
起初,宗义成还想顽抗,嘶吼著「士可杀不可辱」,结果被一顿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哭爹喊娘。
几日后,这位曾经嚷嚷著要切腹的藩主,彻底没了往日的傲气。
他穿著沾满污秽的破衣,佝偻著身子,端著沉重的屎盆子,一步一挪地穿梭在营中,眼神麻木,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偶尔遇到明军士兵,还会下意识地低下头,生怕再挨鞭子。
一番铁血规训下来,昔日不可一世的对马藩藩主,已然成了服服帖帖的阶下囚。
三日之间,张应昌不仅收拢了大量俘虏,还清点了缴获的物资。
数万件兵器、数百匹战马、数万石粮食,以及对马藩带来的数门仿制铁炮。
这些物资,补充了不少明军的损耗。
同时,他还对俘虏进行了初步甄别,将愿意归降的朝鲜官军编入辅兵,将顽抗的倭兵与匪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天启四年一月二十九日,天朗气清,寒风虽依旧凛冽,却已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水落山明军大营外,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张应昌率领本部军将肃立道旁,目光眺望著北方来路,静静等候著大军主帅贺世贤的到来。
作为先锋主将,张应昌此番夜袭反伏,已然立下不世之功。
破敌主力三万,斩敌数千,俘虏逾万五千人,生擒对马藩藩主宗义成与李珲麾下大将朴一宿,不仅重创了叛军与倭兵的有生力量,更攥住了扳倒李的关键罪证。
但他深知,仅凭自己麾下这三万余人马,想要鲸吞整个朝鲜、彻底稳定局势,终究力有不逮。
汉城作为朝鲜都城,城防坚固,残余势力盘根错节,必须等待贺世贤率领的明军主力抵达,才能一举攻克,永绝后患。
更重要的是,军中行事,向来离不开人情世故与分寸拿捏。
他一个副总兵,已然凭借夜袭之功震动全军,若再独吞拿下汉城的头功,难免会引来功高震主之嫌,也会让其他将领心生不满。
夜袭破敌、重创主力的功劳已然足够厚重,足以让他在朝廷论功行赏时拔得头筹,再多的功劳,反而不是他这个层级能够稳稳消化的。
不如将拿下汉城的功劳让给主帅贺世贤,既彰显了自己的谦逊与敬畏,也能让上下一心,后续行事更为顺畅。
正当张应昌思绪流转之际,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紧接著,黑点逐渐放大,化作一片连绵不绝的旗帜海洋。
「明」字大旗高高飘扬,各营将旗分列两侧,猎猎作响,在晨光中舒展摇曳,一眼望不到尽头。
马蹄声如同闷雷滚动,从远方缓缓传来,越来越清晰,震得脚下的冻土微微发麻。
队列之首,一匹神骏的乌骓马昂首嘶鸣,马背上端坐的正是身著玄铁重甲的贺世贤。
他肩甲上的虎头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腰间环首刀佩挂整齐,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著久经沙场的威严与气场。
随著大军逐渐逼近,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扑面而来,让两侧肃立的明军将士无不心生敬畏。
待贺世贤行至近前,张应昌当即上前一步,率领身后的具仁垕、王平、明安台吉等一众军将单膝跪地,声音整齐划一,响彻云霄:「末将张应昌,拜见贺帅!」
「我等拜见贺帅!」
贺世贤见状,不敢有半分托大,当即翻身下马。
他快步上前,双手扶起张应昌。
「协镇此番立下奇功,以少胜多,大破夜袭之敌,生擒贼酋,实乃大功一件!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他看向张应昌的眼神中,满是赏识与欣慰。
张应昌没有趁胜急攻汉城,反而原地休整等候主力,这份心思,贺世贤自然了然。
这是在将拿下都城的头功让给自己。
既有破敌之勇,又有处事之智,懂得进退分寸,这样的将领,怎能不让人器重?
张应昌起身,躬身拱手道:「全赖贺帅调度有方,将士用命,末将不过是侥幸成事罢了。
如今大军主力已至,汉城指日可下。
末将已在营中备好薄酒,为贺帅与大军接风洗尘,请贺帅入营歇息!」
「好!」
贺世贤爽朗一笑,拍了拍张应昌的肩膀。
「入营之后,再与你细说进军汉城之事!」
说罢,贺世贤与张应昌并肩而行,身后的军将与士兵们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朝著明军大营走去。
贺世贤与张应昌并肩前行,谈笑间尽是对先锋之功的赞许,那股君臣相得的势头,看得身后一众将领心头五味杂陈。
总镇坐营游击戴光裕、管义州参将事副总兵李怀忠等人,目光死死黏在张应昌的背影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底翻涌的羡慕、嫉妒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他娘的!」
李怀忠攥紧缰绳,低声咒骂藏不住满心愤懑。
「这泼天的功劳,竟让张应昌这小子独吞了!」
戴光裕一旁附和,嘴角撇出几分怨怼。
「咱们跟著主帅长途奔袭,脚不沾地赶来,结果颗粒无收,全成了看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满肚子懊恼。
早知道先锋之位能立下这般奇功,当初说什么也该撕破脸去争一争。
可如今木已成舟,张应昌破敌三万、生擒贼酋的功绩早已传遍全军,再悔也无济于事。
好在众将很快收住怨怼,眼神不约而同地投向汉城方向,心头重新燃起火苗。
戴光捋了捋胡须,语气带著几分期许。
「功劳也没被他立绝,汉城还稳稳地立在那儿呢!」
李怀忠眼前一亮,深以为然。
「正是!拿下朝鲜都城,生擒李珲,这功劳未必比夜袭之功小!」
一念及此,先前的失落尽数消散,众人精神一振,催马紧随贺世贤身后,浩浩荡荡涌入明军大营。
大营另一侧,绫阳君李倧正焦躁踱步,身旁的具仁垕快步上前,附耳禀报了一则消息。
李倧猛地驻足,原本略带阴郁的眼眸瞬间亮起,语气难掩急切:「你方才说什么?俘虏之中,竟有朴一宿?」
「不错!」
具仁垕躬身应道:「正是李珲麾下大将朴一宿,他当日遁逃时撞上明安台吉的蒙古游骑,已被生擒押回大营。」
「哈哈!好!太好了!」
绫阳君闻言,忍不住抚掌大笑,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
朴一宿乃是李心腹,如今他勾结全焕、联合倭兵对抗大明的罪证,有了这活口便成了板上钉钉的铁案。
身为大明藩属,不思报效宗主国,反倒暗通叛逆,此等不忠不义之君,岂能再稳坐王位?
李倧心头激荡,目光望向汉城皇宫的方向,胸中已然燃起登顶王座的雄心。
待李珲倒台,他这个顺服大明的宗室,便是新朝鲜国王的不二人选!
然而,这份狂喜尚未持续片刻,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营外传来。
绫阳君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明军精锐列队而过,玄铁重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冽寒光,火统与长枪排列得如同钢铁森林,士兵们个个身形挺拔、气势沉凝,眉宇间带著久经沙场的悍勇与肃杀。
那股排山倒海的军威,宛如天兵降临,看得绫阳君心头一沉。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方才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悄然涌上心头。
李倧缓缓收回目光,望著脚下的土地,无声地长叹一声。
明军如此强盛,朝鲜的兴衰存亡早已握在大明手中。
他即便能如愿登上王位,也不过是仰人鼻息的傀儡罢了,朝堂大政、军民要务,恐怕都要听凭宗主国的摆布,哪里还有半分自主之权?
先前的雄心壮志,在此刻强大的明军面前,终究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喟叹。
未久。
明军大营主帐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案几之上,摆满了烤肉、烈酒与从朝鲜乡间搜罗的蔬果,虽无宫廷宴饮的精致奢华,却透著一股军营特有的粗犷豪放。
贺世贤端坐主位,身披玄色披风,卸下了沉重的甲胄,眉宇间仍带著几分战场的肃杀。
张应昌、戴光裕、李怀忠等将领分列两侧,明安台吉等蒙古首领与具仁垕等朝鲜将官亦在其列,众人举杯痛饮,畅谈连日来的战事,帐内欢声笑语与酒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绫阳君李倧陪坐次席,始终面带恭敬的笑容,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贺世贤,暗自盘算著如何进一步讨好这位大明主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倧忽然起身,躬身拱手道:「贺帅,此番大明天兵解救朝鲜于水火,平定叛乱,功在千秋。
本王无以为报,愿将宣祖嫡女、仁穆王后唯一幸存的子女,贞明公主献给贺帅,侍奉左右,聊表寸心。」
话音刚落,帐帘被轻轻掀开,两名侍女搀扶著一位年轻女子缓步走入。
那女子身著朝鲜传统宫装,裙摆绣著繁复的花纹,乌黑的长发挽成高髻,插著一支碧玉簪,肌肤白皙如雪,眉眼如画,鼻梁小巧,唇若涂丹,行走间身姿窈窕,宛如弱柳扶风。
正是贞明公主。
她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带著几分娇羞与不安,不敢抬头直视帐内众人。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诸将的自光纷纷落在贞明公主身上,眼中无不露出惊艳之色。
这般清丽脱俗的容貌,即便是在大明后宫之中,也属罕见。
贺世贤抬眼望去,心中亦暗赞一声「绝色」,但转瞬之间,便压下了心中的涟漪。
他缓缓放下酒杯,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对著绫阳君摆了摆手:「绫阳君客气了。
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本帅岂能唐突?
此番出兵,乃是为了平定朝鲜叛乱、维护宗主国与藩属的纲常,并非为了一己私欲,还请绫阳君将公主带回。」
李倧闻言,脸上露出几分错愕,连忙劝道:「贺帅乃当世英雄,贞明公主能侍奉英雄,实乃她的福气,还请贺帅莫要推辞。」
贺世贤语气坚定,不容置喙:「非是本帅推辞,而是此事万万不可。
昔年凉国公蓝玉,功高震主,又私纳元主妃嫔,最终落得个剥皮实草、满门抄斩的下场,此等前车之鉴,本帅岂敢忘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继续说道:「身为大明将领,当以国事为重,恪守军纪,岂能因儿女私情而授人以柄?
此女绝色,该送入皇宫,侍奉陛下。」
诸将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蓝玉案的惨烈,乃是大明军中人人皆知的禁忌,贺世贤此刻提及,既是表明心志,也是在告诫众人。
李倧见贺世贤态度坚决,知晓再劝无益,只得讪讪地让侍女将贞明公主带回,心中虽有几分失落,却也愈发敬畏贺世贤的自律。
一场小小的插曲过后,宴饮继续。
张应昌放下酒杯,起身问道:「贺帅,如今俘虏已逾一万五千人,其中有倭兵、叛军、匪类,成分复杂,不知该如何处置?」
提及正事,帐内的气氛顿时严肃起来。
贺世贤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处置之法,当分三类。
其一,那些对马藩的倭兵与顽固不化的朝鲜匪类,皆是桀骜难驯之辈,留著必是后患。
将他们尽数押往大同江沿岸的屯田区与矿场,充当苦力,开凿河道、开采矿石,日夜劳作,直至累死为止,让他们为朝鲜的重建赎罪。」
「其二,那些先前投降全焕的朝鲜官军,若有悔改之意、愿意顺服大明者,可将其整编,补充到朝鲜仆从军之中,由明军将领严加管束,日后随军征战,戴罪立功。」
「其三,至于那些被裹挟的流民,他们本是无辜之人,不必过于苛责。
将他们打散编入各营辅兵,负责粮草转运、营寨修缮等杂务,待战事平定后,再遣返原籍,分给土地耕种。」
一番处置之法,条理清晰,狠辣与宽宥并存,既震慑了顽敌,又利用了可用之兵,尽显主帅的谋略与决断。
「贺帅英明!」
诸将齐声附和,心中无不折服。
戴光上前一步,拱手道:「如此处置,既能清除隐患,又能补充兵力,实乃万全之策!末将愿领命负责整编俘虏之事。」
李怀忠也不甘落后,连忙说道:「末将愿率军看管那些倭兵与匪类,押往屯田区,确保他们安分劳作!」
贺世贤点了点头,赞许道:「好!此事便交由你二人负责,务必严加看管,不得有误。若有逃跑或作乱者,格杀勿论!」
「遵命!」
两人躬身领命,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这又是一份实打实的功劳。
绫阳君李倧坐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
「贺帅处置得当,既彰显了天威,又不失仁厚,朝鲜上下,定当感激涕零。」
与明军大营的欢腾宴饮截然不同,汉城之内已是一片萧索凄凉,昔日繁华的朝鲜都城如今如同风中残烛,透著末日降临的死寂。
城墙之上,残破的旌旗耷拉著。
守城的士兵衣衫槛褛,面带菜色,手中的兵器随意靠在城垛上,眼神麻木而恐惧,全然没了半分守军的模样。
街巷之中,百姓闭门不出,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带惶恐,昔日的叫卖声、喧嚣声荡然无存,只剩下寒风卷著落叶,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而过,更添几分萧瑟。
夜袭惨败的阴影,如同乌云般笼罩著整座汉城。
全焕麾下的残兵,侥幸逃回城中的虽有五千之数,却皆是惊弓之鸟。
他们大多是临时拼凑的流民与败兵,本就缺乏训练,经此一役,更是士气尽丧,每日里要么缩在营房内唉声叹气,要么偷偷盘算著如何逃跑,哪里还有半分战力?
至于柳川调兴带来的对马藩兵卒,更是折损惨重,最后收拢起来不过千余人,且人人带伤,军心涣散。
更让全焕心凉的是,柳川调兴早已没了往日的悍勇,那双曾闪烁著野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对保命的急切。
这位身著日式胴丸甲的倭将,甲胄上还沾著夜袭时的血污与泥土,却懒得擦拭,他斜倚在王宫主殿的廊柱上,看著眼前憔悴不堪的全焕,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全王,事到如今,不必再自欺欺人了。
明军势大,先锋便有三万之众,如今贺世贤主力齐聚,兵力数倍于我,我们根本赢不了。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连夜突围撤逃,要么立刻向明军请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逃?
全焕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中满是绝望。
夜袭失败后,明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城外各处要道都有蒙古游骑巡逻,此刻突围,与自投罗网何异?
更何况,他手底下这五千残兵,看似还有些规模,可人心早已散了。
明军兵临城下之日,他们怕是第一个倒戈相向,拿他的人头去邀功请赏。
至于能逃到哪里去?
南有明军追兵,北无退路,天下之大,竟无他全焕容身之处。
「逃?又能逃到何方?」
全焕的声音沙哑干涩,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
「柳川大人,你麾下尚有千余精锐,或许能冲出重围,可我这些弟兄————」
他话未说完,便重重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殿外那些无精打采的士兵,眼中满是无力。
柳川调兴眉头一皱,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
「本将自然不会陪著你在此地等死。
若你决意不降,我便带著我的人突围,至于你————好自为之。」
他本就是为了掠夺土地而来,如今损兵折将,连藩主宗义成都成了俘虏,哪里还肯在此地死磕?
能保住自己这千余人马撤回对马藩,已是万幸。
全焕心中一沉,知晓柳川调兴所言非虚。
这倭人向来自私自利,此刻定然是铁了心要脱身。
他跟跄著坐下,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心中满是绝望与挣扎。
汉城虽仍是他名义上的据点,可城防破败,兵力屡弱,人心涣散,贺世贤的大军只需一个冲锋,便能轻松拿下这座空城。
他坐拥的,不过是一个看似光鲜、实则一触即溃的空壳子。
「只是————投降,贺世贤会接受吗?」
全焕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
自己罪孽深重,勾结倭人、叛乱反明,手上沾满了明军与朝鲜百姓的鲜血,贺世贤那般铁血将领,岂会轻易饶过他?
柳川调兴嗤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讥讽:「不试试,怎知不行?你如今尚有汉城在手,虽说是座空城,却也算个筹码。
写一封请降信,姿态放低些,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若是执意顽抗,到头来只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本将可以陪你一同署名,毕竟,能活著回去,总比死在这里好。」
全焕沉默了,殿内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噼啪声,寒风从破损的窗棂灌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映照著他憔悴而扭曲的脸庞。
他知道,柳川调兴说得对,顽抗是死,突围也是死,唯有投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这生机渺茫,也总比坐以待毙强。
「罢了————」
全焕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无奈,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这便写请降信。」
他颤抖著伸出手,让亲兵取来笔墨纸砚。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难以落下,昔日挥斥方道、妄图割据一方的野心,此刻尽数化为泡影,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
墨迹在纸上晕开,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境。
柳川调兴站在一旁,看著全焕落笔,眼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盘算。
他只盼著这请降信能起作用,让他能带著残余的人马,尽快逃离这座即将陷落的死城,返回对马藩。
当日午后,全焕的请降信便由一名颤抖的使者送到了明军大营。
信中言辞卑微,极尽谄媚之态,全焕与柳川调兴双双署名,愿献汉城而降,只求保全性命。
贺世贤展开信纸,草草扫过几眼,便嗤笑一声,将信纸掷于案上,语气满是不屑:「哼!当初坐拥三万之众,悍然夜袭,气焰何等嚣张?
如今兵临城下,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投降,晚了!」
诸将围立一旁,纷纷附和。
「贺帅所言极是!此等反复无常之辈,留著必是后患,绝不可轻信其降!」
现在投降?
他们的功劳岂不是飞了?
绝对不能答应他的投降!
张应昌上前一步,拱手道:「全焕勾结倭人,叛乱反明,罪孽深重,若轻易受降,恐难服天下人心。
不如趁势强攻,一举拿下汉城,永绝后患!」
贺世贤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令下去,三日后清晨,全军攻城!
张应昌率先锋部队主攻南门,李怀忠攻东门,戴光攻西门,明安台吉率蒙古游骑负责北门警戒,务必不让一兵一卒逃脱!
佛朗机炮尽数部署于城南,先轰开城墙缺口,再行冲锋!」
「遵命!」
众将齐声领命,转身各自去部署兵力。
明军大营顿时忙碌起来,士兵们擦拭兵器、检查火药、搭建云梯,甲胄碰撞声、兵器锻造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一股浓烈的战意在营中弥漫开来。
三日后。
清晨。
天刚蒙蒙亮,明军便已列阵于汉城之下。
数万大军旌旗蔽日,甲胄如林,佛朗机炮整齐排列在城南空地,炮口直指汉城城墙,透著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
汉城之上,全焕与柳川调兴亲自督战,守军虽也列阵守城,却个个面带惧色,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开炮!」
随著贺世贤一声令下,数十门佛朗机炮同时轰鸣,「轰轰轰」的巨响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
一颗颗炮弹带著呼啸声,如同流星般砸向汉城城墙。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坚固的城墙在火炮的猛烈轰击下,很快便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嘭!」
一声巨响,城南城墙被炸开一个数丈宽的缺口,碎石与泥土倾泻而下,守城的朝鲜士兵惨叫著被掩埋。
明军士兵见状,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声,张应昌挥舞长剑,下令冲锋。
「杀!拿下汉城,赏银百两!」
先锋部队的明军士兵推著云梯,扛著攻城锤,如同潮水般涌向缺口。
城墙上的守军想要射箭抵抗,却被明军的火统手轮番射击,纷纷倒地。
全焕嘶吼著下令反击,可他麾下的残兵早已吓破了胆,面对明军的凌厉攻势,纷纷扔下兵器,转身奔逃。
有的士兵甚至直接从城墙上跳下,跪地投降,口中高喊著「饶命」。
东门与西门的战事同样惨烈。
李怀忠与戴光率领的明军精锐,凭借著云梯与攻城锤,很快便突破了城门防线。
蒙古游骑则在北门往来巡逻,但凡有试图突围的残兵,皆被弯刀斩杀,尸横遍野。
汉城之内,早已乱作一团。
士兵们四散奔逃,百姓们躲在家中瑟瑟发抖,街道上满是丢弃的兵器与盔甲,喊杀声、惨叫声、火炮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人间炼狱。
全焕看著溃不成军的士兵,看著步步紧逼的明军,眼中满是绝望与疯狂。
他知道,自己已是穷途末路,投降无望,突围无门。
「明军欺我太甚!我全焕就算是死,也绝不落在他们手中!」
全焕嘶吼著,拔出长剑,下令道:「点火!烧毁王宫,给我烧干净!」
亲兵们不敢违抗,纷纷点燃火把,投向王宫的宫殿楼阁。
瞬间,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吞噬了一座座宫殿。
木质结构的宫殿很快便被引燃,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全焕站在王宫广场上,看著燃烧的宫殿,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随后举起长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膛,轰然倒地。
火焰很快蔓延到他的身上,将他的尸体与这座象征著朝鲜王权的宫殿,一同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柳川调兴见大势已去,早已没了固守的心思。
他率领千余对马藩残兵,趁著混乱,朝著北门突围。
可明安台吉的蒙古游骑早已严阵以待,见他们突围,当即策马冲锋,弯刀挥舞,将倭兵砍得人仰马翻。
「杀出去!给我杀出去!」
柳川调兴挥舞太刀,斩杀了两名蒙古骑兵,带著残兵拼死冲杀。
倭兵们虽悍勇,却架不住蒙古骑兵的轮番冲击,人数越来越少。
柳川调兴身中数刀,鲜血浸透了衣甲,却依旧咬牙坚持,带著残余的士兵,一路浴血奋战,终于冲出了北门。
可明军并未放弃追击,蒙古游骑紧追不舍,沿途不断有倭兵倒下。
柳川调兴带著残兵一路狂奔,直奔海边,好不容易才登上早已备好的船只。
待船只驶离岸边,他回头望去,身边的士兵只剩下百余人,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看著渐渐远去的汉城,柳川调兴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
这一败,对马藩元气大伤,想要再染指朝鲜,已是难如登天。
而且...
对马藩,能不能挺过这个风波还不一定。
明朝会不会问罪?
幕府会不会责罚?
难啊!
当日午后,汉城便被明军彻底攻克。
贺世贤率领众将进入城中,当即下令道:「肃清残敌,安抚百姓,修缮城防,清点物资!
同时,派人追查柳川调兴的下落,务必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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