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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海患数百年根源


第369章  海患数百年根源

    江宁,庄严的奉天殿偏殿。

    殿门开启,光线涌入的刹那,一个青色的身影几乎是匍匐著趋入殿中。

    詹鼎除去了一切代表旧主的所有饰物,只著素净的儒生直裰,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深深跪倒,以额触地,发出清晰而沉闷的叩响,言语中充满了恭敬和惶恐。

    「罪臣詹鼎,愚昧昏聩,有眼不识天命真龙!竟苟安于台州一隅,辅佐逆臣方国珍割据浙东,抗拒王师天威。万死莫赎,万死莫赎!」

    元末纲纪崩坏,群雄并起,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早已是常态,君臣之间那种源自先秦的人身依附与道德枷锁,早已松动,背主者并不会受到过多道德谴责。

    有才能者辗转投效明主,甚至朝秦暮楚,都算不上稀罕事。

    但在表面上仍需高举「忠孝仁义」大旗的封建社会,「贰臣」的名声,终究是一块难以洗净的污迹,会如影随形,深刻影响一个背主者在新朝的政治前景。

    詹鼎深谙此理。他可以不在乎方明善鄙夷的目光和台州故旧的唾骂,却绝不能让掌握著自己生死荣辱的「真龙」,给他打上「首鼠两端」「背主求荣」的标签。

    其人此刻主动将这道德「污点」赤裸裸地展现出来,赌的便是汉王「金口」一开,能以「天命所归」「弃暗投明」的宏大叙事,替他完成最权威的「漂白」与定性。

    御座之上,石山面色平静,目光沉静地打量著下方跪伏的身影。他阅人无数,詹鼎这

    点小算计自然瞒不过他。但这重要吗?

    人心皆有私念,臣子渴望在新主这里获得一个清白的起点,乃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更何况,此刻他确实需要詹鼎这个熟悉方氏内情,且在浙东有一定名声的士人,来作为瓦解方国珍势力、安抚浙东人心的切入点。

    千金买马骨,其效应正在于此。

    石山轻轻抬手,声音和煦,仿佛春风化雨,瞬间涤荡了殿中的沉重与紧张:「詹卿不必如此。孤闻詹卿出身寒门,才名与德行早著于乡里。虽不幸为方国珍强行征入幕中,然卿于其位,谋其政,敢于任事,不避艰难。  

    牧守宁海一县时,便能以文吏之身,震慑军中骄兵悍卒,使其不敢扰民;又能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安抚流亡,使宁海县竟成乱世一方难得的净土,百姓稍得喘息。」

    石山的声音略微提高,目光似乎越过了詹鼎,投向了更疮痍满目的山河:「天下板荡,烽烟四起,亿万生民便如失怙孩童,仓皇奔命于荒野。若无良吏如慈母般抚慰赈济,这些孩童」便只能冻饿死于沟壑,或沦为他人口中之食。

    孤虽尚未一统宇内,得膺大宝,然视天下万民,皆如己出骨血,每闻一地有良吏能保境安民,便心生欢喜,恨不能我治下州郡牧守,皆能如詹卿一般,存此仁心,行此实事。

    此等护佑生民,存续元气的良吏,于国于民有功无过,何罪之有?」

    破坏容易,建设太难,蒙元江南、江北之间的差异为何如此大?除了南北曾长期分裂对立,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区域人口和经济差异过大。

    弥合南北差距,重建华夏共识,也是石山得天下后,必须要面对的一个大难题。

    他当然希望各地能够多些治安抚民的良吏,为天下多保留一些元气。

    石山这番话并非客套,确有几分发自内心,将詹鼎的个人行为,拔高到了「保存乱世元气」「践行王者仁心」的层面。

    它精准地击中了詹鼎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自我价值的认定。在汉王的心中,他不是一个单纯的「降臣」,而是在黑暗中依然努力发出微光,有原则有能力的治理者。

    汉王不仅给了他「无罪」的判定,更给了他「良吏」的崇高评价。

    如饮醇醪,如沐春风。

    詹鼎伏在地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那不是恐惧,而是释然与激动席卷全身o

    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已带上了些许哽咽:「王上————王上明鉴万里,体恤下情,臣————感激涕零!只是,臣受圣人之学,只是

    做了为政一方该做的事,不敢当王上谬赞!」

    詹鼎知道,自己赌对了,政治生命中最危险的那道关口,已然平安渡过。但想在汉王麾下真正立足,仅靠「乱世良吏」的评语可不够,说完客套话,不待石山再垂询,他便主动道:「臣治宁海,也不是为了方氏。方氏拥兵数年,祸乱沿海,割据浙东,然庆、台、温三路百姓所惧不过刀兵,所为不过温饱,并非方氏私属,与其更不是一条心。

    今王师一战而定庆元路,已施雷霆手段,方氏兵马尽皆胆寒,抗拒意志锐消。

    只待王师秋毫无犯之名传至台州和温州,或可考虑剿抚并用,两路百姓知王上有好生之德,定弃方氏,而沐王化!」

    平定浙东,自然不可能詹鼎描述的仿佛传檄可定。方军固然打不赢汉军,但汉军想要消灭方军,也不容易。

    尤其是台州路,西、北两面皆是山地,东面临海,汉军若不能击败方氏水军取得制海权,想要拿下此地,必然要颇费周章,最终还会留下尾巴。

    从这方面讲,詹鼎提出的解决思路,还是很正确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方国珍在浙东折腾了这么多年,其依仗,不止是一支飘忽不定的水军,在岸上还是有些根基。

    对付这种实力,不可能一棒子直接打死,必然是要剿抚并用,先瓦解方国珍在浙东的统治基础,再考虑彻底消化三路。

    此前,詹鼎所献计策有明显的错漏。

    徐达、毛贵、赵胜皆是文武兼通的人才,绝对能看出一些端倪。但三人作为一线统兵战将,主动上报此事,其实就表露了很明显的政治倾向。

    ——方国珍滑不溜手,浙东三路非一战可定,在东海水师有把握全歼方氏水军前,尽量不要把方国珍再次逼下海。

    石山也正是读懂了三人的隐藏的信息,才召詹鼎入江宁,本来就是为了咨询平定浙东,眼见詹鼎如此识时务,他满意地颔首,道:「詹卿起来说话!」

    「谢王上!」

    詹鼎再拜起身。依旧不敢完全挺直腰板,保持著恭谨的躬身姿态。

    去年随方明善出使杭州,他尚能保持士人风度,与石元帅对视,侃侃而谈。

    如今君臣名分已定,利害攸关,那层代表绝对权威与主宰的无形距离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更加敬畏,目光只敢落在御座丹陛的云纹之上。

    石山将詹鼎的恭谨尽收眼底,并没有再做什么「推衣衣之,推食食之」的把戏。

    对待降官,尤其是詹鼎这类主动献上「投名状」,明显有所求的才智之士,给予初步的礼遇和肯定,是必要的怀柔。但过犹不及,过分的热情反而会让人疑心,或滋生不该有的妄念。

    詹鼎想要的,显然不是几句虚浮的「礼遇」,而是实实在在的「待遇」

    一官职、权责、在新朝体系中的位置。

    汉国正高速扩张,急缺各类人才。对真心投效者,石山向来舍得给待遇,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功绩和相应的能力。

    现在,初步的「政治审查」已过,该是验看「货色」成色的时候了。

    石山面前,空谈大义无用,他需要的是能落地的策略,是切实可行、能撬动浙东僵局的杠杆。

    「詹卿不必过谦。你方才言道,方氏部众胆寒,百姓并非与其一心,可剿抚并用。此论颇合孤意。然则,如何剿,如何抚?其间分寸火候,又当如何把握?孤愿闻其详。」

    考验,开始了!

    詹鼎精神一振,这一路苦思,甚至在面圣前最后片刻还在心中反复推演,等的便是这个问题。

    他略作沉吟,整理思绪,声音恢复了冷静与条理:「王上明察秋毫。方氏割据浙东,其命脉维系,看似在于那支飘忽难测的水军,实则根植于「海道」二字。」

    他刻意停顿,开始扩展这个核心推论。

    「得海贸走私巨利,方能养兵自重:控沿海往来航道,方能震慑四方,保其巢穴暂且安稳。反之,若海道不靖,其利自损:若海道洞开,其穴亦难守。

    故而,破方氏之局,必先著落于这海道」之上。」

    为了彻底说清这「海道」背后的复杂生态,詹鼎决定追根溯源。他谨慎地观察了一下石山的神情,见汉王并无不耐,反而露出倾听之色,便大胆抛出一个引导性问题:「臣敢问王上,可知在方国珍祸乱浙东沿海之前,此地海患便已成痼疾?」

    「知之不详。」

    石山闻言,坦然摇头,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御案光滑的木质边缘轻轻摩挲。

    一个盐贩子能迅速坐大,固然离不开其能力超群,但更重要的是有其能够坐大的深厚土壤。石山很早就安排人手搜集方国珍有关的情报,对浙东的海盗史并非「知之不详」

    但此刻是考校詹鼎,石山身为人主,兼听则明,没必要在臣子面前卖弄「全知全能」,满足毫无自己用处的虚荣心,且他确实需要詹鼎这个局内人,从全新的独特视角,解读浙东海患。

    「还请詹卿为孤解惑,剖析浙东海患痼疾根源。」

    得到汉王的鼓励,詹鼎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的思路对了,信心更增几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段纷乱的历史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沉声道:「王上,浙东之地,七山二水一分田,田土瘠薄,出产有限,民生日蹙。然造化弄人,偏偏又面朝汪洋,毗邻那日进斗金、商船云集的定海港。

    故此地百姓,靠海吃海」之风,自古皆然,非止蒙元一朝。捕鱼贩盐,不过是浙东百姓寻常生计;更有那生计无著、或被逼无奈的亡命之徒,操舟楫,挟刀兵,泛海为寇,亦成常态。」

    他一边说,一边紧盯著石山的反应,见汉王神情专注,毫无因自己「绕圈子」剖析背景而显出的急躁不耐烦的情绪,心中不由暗赞「致虚极,守静笃。王上心思沉静,不急于求成,不惑于表象,仅此养气凝神的功夫,便是方国珍拍马难及的境界。无怪乎短短数年,便能聚集众多贤才,成就如此基业。」

    詹鼎受石山感染,也迅速调整自己的心绪,继续深入分析,言辞渐趋犀利:「而沿海大族,家资豪富者,私下里联络海寇,坐地分赃,乃至暗中豢养亡命,以为爪牙,在浙东,也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官府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黄岩方氏,虽自诩出自仙居县,以贩盐起家,但论及走海为寇、横行海上的资历与凶名,不过是后起之秀,最初在那些积年的海寇巨擘面前,名声并不显赫。」

    「哦?」

    石山恰到好处地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以示自己对詹鼎的话题很感兴趣,却不打断对方的发言,引导他继续说下去。

    「方国珍最初被逼造反的直接原因,」

    詹鼎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揭露一段尘封的秘辛:「乃是同乡海寇蔡乱头劫掠州县,其仇家黄岩陈氏趁机向官府告发,诬指方氏与蔡乱头私通。官府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拿人问罪,方国珍走投无路,这才铤而走险,聚众反抗。

    陈氏虽是诬告,方国珍却非全然冤枉!

    王上明鉴,沿海灶户,煮海为盐,守著犹如金山银海的盐利,为何世代穷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盖因其「无根」!

    盐场、「牢盆」(煮盐工具)皆被官府及依附其的豪强把持,灶户不过是赤贫的劳役。

    方氏若无早已经营成熟、能避开官府盘剥的海上私销门路,即便侥幸夺得几处牢盆,所产之盐,又如何能变成真金白银,供养其日益庞大的家族与部众?

    故臣以为,方国珍对外宣称的因夺牢盆」而兴家,乃是倒果为因!实则是先有了稳妥隐秘的「海路」与销赃网络,才有了争夺并消化「牢盆」产出的实力与底气!」

    这一番剖析,结合了地方恩怨、经济链条与黄岩方氏发家的隐秘逻辑,确实超出了寻常情报的范畴,显露出詹鼎在方氏幕中时,便已留心收集方国珍发家史,且在情报分析上确实有过人之处。

    石山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鼓励詹鼎继续,后者精神更为振奋,言辞也越发大胆,直接指向蒙元统治的腐朽根基:「至于蒙元朝廷,腐朽已极,只知横征暴敛,敲骨吸髓,何曾真心顾念过沿海民生与海防戍守?定海港防务,早在方国珍起事之前多年,便已空虚糜烂,形同虚设。

    臣尝闻,至大年间,百余日本海商因不满税吏苛索,竟能轻易啸聚,焚烧港内官衙、

    民居、寺观,甚至一度冲击浙东道宣慰使司都元帅府!

    千里之外,人生地不熟的倭寇,猝然作乱,尚能造成如此骇人听闻的动荡。

    那么,那些熟悉本地水文、地理,乃至与豪强暗通款曲的本地海寇,若蓄意为之,早已麻木瘫痪的元廷官府,又拿什么来应对?」

    詹鼎总结道:「故而,在臣看来,所谓方国珍首举义兵,掀起天下大乱」,不过是适逢其会,时势使然。方氏祸乱沿海州县,烧杀抢掠,与此前百十年间层出不穷的浙东海寇所为,在本

    质上并无不同。

    只不过,其规模更大,运气更好,遇到了元廷最虚弱的时候。所谓首义」之名,不过是一块遮羞布,其内核,仍旧是更大规模的海寇作乱罢了。

    看清了这一点,便不难理解,为何此人空有搅动风云的贼胆与气运,却胸无大志,乏称雄天下之心,只满足于割据三路,做个富家翁式的海贼王。」

    终究曾是旧主幕僚,詹鼎名义上贬低方国珍,实则还是在为其说情——乱世争霸,唯胸无大志者的失败者可活。且他并未将方国珍贬得一无是处,随即话锋一转转,继续道:「然,方国珍举兵后,为求自保,先后覆灭蔡乱头、杨七魁等海寇,又收复李德孙、

    柳恂等势力,客观上,如同大鱼吃小鱼,在混乱中形成了某种以他为核心、相对统一的暴力秩序。

    对比此前极度破碎、互相攻伐的海患局面,确曾有过短暂的靖海」之效。

    浙东沿岸诸多豪强大族,见其势大难制,却乱中有序,为了自家的海贸利益不至被完全搅乱,也只能暂时放下成见,与之合作,甚至提供掩护与补给,形成一种畸形的共生关系。

    这便是方氏今日在岸上,除水军外,所余不多的根基之一。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铜漏滴水,声声清晰。

    詹鼎的剖析将覆盖在浙东乱局表面的「义军」「割据」等迷雾层层剥开,露出了其下

    盘根错节的海寇经济生态、官匪勾结传统、元廷治理彻底失效的冰冷现实。

    石山的手指停止了摩挲,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偏殿中显得格外沉稳:「詹卿的剖析,鞭辟入里,令孤耳目一新。孤欲靖海疆,当从何处入手,方能切中要害,又不至激起更大的溃烂?」

    ps:这周出差,不是不想一章码出阅读体验更好的完整剧情,实在是没时间,请见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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