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穷途末路谁命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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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穷途末路谁命贱
黄浦江入海口,咸湿的海风永无止息地吹拂著一片贫瘠的沙地。这里是被称作「临海村」的所在,几十户低矮的茅屋散落在海塘与盐碱地之间,像被随意丢弃的破烂贝壳。
钱鹤暴尚未落网,上海的动乱仍在持续,但站在贫困佃户田阿贵的视角,叛乱却已经成了过去时—明知道风雨就在村外,但只要雨点还没砸到自己头上,日子就得照旧。
从逆者,是个很可怕的标签,哪怕他只是被一股混乱的人流裹挟著,懵懂地走了百十里路,最终冲进了上海县城城中,也是足以砍头的罪名。
逃回来的前两天,他躲在自家那间漏风的茅屋里,听著海风穿过芦苇墙的鸣咽,总觉得那像是官军追捕「逆贼」的脚步声,根本不敢出门。
「痴话!」
人老成精的三阿公得知阿贵捡了条性命回来,特意赶来安慰他:「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汉王也好,钱老爷也罢,他们争的是金山银山,是能写进话本里的大名头。阿拉这种泥腿子,在贵人眼里,跟这滩涂上的蟛蜞有啥两样?
多一只不多,少一只不少。官府眼下只想要钱鹤皋的脑袋,不是侬这只蟛麒的命。」
老人的话很粗粝,却也很现实。
封建社会上层更替引发社会动荡,不可避免地对底层百姓造成很大的影响。但其影响主要体现在战乱导致的生灵涂炭和生产破坏,生活方面的影响,其实并没有后世人想像的那样「严重」。
毕竟,不管谁当皇帝,百姓都要交税纳粮,受到的压榨极其繁重,承平年代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战乱时期形势再如何恶化,百姓也不过是一死而已。
底层百姓始终挣扎在生死线上,手停就口停,只要战火没有直接焚毁他们的茅屋,未曾将他们的秧田踏为平地,生活的本质就不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非是东家可能换了个姓氏,催租的管家可能换了副嘴脸,租子依旧要交,海仍然要赶,肚子依旧会在深夜饥饿地绞痛。
所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那也是对贵人而言,对于始终处在「乱离」边缘挣扎的底层百姓来说,「太平犬」都是他们奢望不得的神仙生活。
石山这几年南征北战,几乎无往不胜,但汉国社会改造的进度,远远赶不上军事扩张的速度。
整个江南,除了作为根本之地的应天、镇江两府,因地方大族对抗汉军而受到严重打击,部分基层社会组织得以重建外,其余诸府原有基层社会组织变化都很小。
汉国的触角对大部分新拓展疆域的影响,尚停留在府县官员的任免、赋税定额等层面。
至于盘根错节于乡里的宗族网络、佃户依附关系、士绅在基层的权威,汉国尚无足够的时间和行政力量去梳理,乃至打破这些陈旧的力量。
一年前,汉军攻打松江府治所华亭具,钱鹤皋敏锐地嗅到乱世机遇,凭借钱氏在上海具数百年积累的声望与财力,迅速聚合了数千乡勇佃户,企图趁著混乱,掌控一支独立武装。
只因汉军推进速度太快,钱鹤皋才见风使舵,迅速将自己的私兵包装成「助王师讨逆」的义民,上演了一出「箪食壶浆」的戏码。
彼时,汉军急于稳定大局,顺水推舟地予以收编其部。
但钱鹤皋也因「识时务」,保全了家业。其家族及其附庸隐匿的大量田亩、人口,以及佃租、
仆从等依附为纽带的地方权力网络,都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在田阿贵这些临海村佃户的认知里,汉王石山能不能夺取并坐稳天下,暂时还看不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绵延数百年的钱氏始终是上海的「天」。
他掌控著佃户的租契,裁决著村社内外的纠纷,甚至影响著潮汐庙里香火的兴衰。
只要钱氏愿意,完全可以将朝廷的政令化解于无形,让所谓的「皇权」停留在县衙的公文里,这便是「皇权不下乡」的实质。
因此,当钱鹤皋公然举起叛旗,反抗汉国触及其根本利益的「清田编户」政策时,整个上海县的基层行政瞬间空转,陷入了真实的「无政府状态」。
战力强悍的汉军可以迅速控制县城和要点乡村,却无法立即重建一套基层行政力量,将触角延伸到每一个像临海村这样偏僻的角落。
这片权力的真空地带,便成了流言与恐惧滋生的温床。
田阿贵走出家门后,便听到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流言:
有说钱老爷是天罡星下凡,率部数万,不仅打下了华亭县,还攻入了苏州府;有说汉王恼怒松江百姓争相附逆,发誓要屠尽黄浦江两岸。
也有类似三阿公听到的「官府」版本:汉王仁德,认定钱鹤皋为自家私利而掀起叛乱,只诛首恶及其死党,其余胁从不问,叛军只要放下武器回家生产,就还是良民,不会受到任何惩处。
真真假假,无人能够有效分辨。
临村江阿三此前也被叛军裹挟到了上海,似乎被城里的短暂「热闹」晃花了眼,竟跑来找曾共过患难的田阿贵,眼神闪烁著不甘寂寞的光芒:「阿贵,这世道,种田有啥出息?等风头过了,阿拉一起出去寻寻机会,听说跑海路,或者去应天府找营生————」
田阿贵只是闷头补著渔网,并没有搭理江阿三。阿三看到了外面世界的繁华与机遇,田阿贵却看到了乱潮的盲目与血腥。
他清楚记得人群如何像失去控制的潮水般冲垮一切,也记得钱鹤皋手下那些门客、仆从如何用皮鞭和刀枪驱赶著像他一样茫然的人向前。
汉军再厉害,终究人数有限。
只要钱鹤皋还活著,还能在上海广阔的乡野间流窜,煽动,这动荡就远未到结束的时候,这阵「风头」,啥时候才能过去?
此后几日,田阿贵下地、赶海,都会将家中最利的钉耙时刻带在身边。这不是为了反抗谁,只是一种在不确定的世界里,蝼蚁对于可能降临的碾轧最本能的防备。
他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数日后的一个黄昏,残阳如血,将咸涩的海滩和稀疏的红楠树染上一层不祥的赭红色。一支队伍,更准确地说,是一群溃散的青壮,跟跄著出现在了临海村外的海塘上。
为首者正是钱鹤皋。
昔日锦袍玉带、前呼后拥的上海豪强,如今须发蓬乱,脸上混合著汗渍和尘土,身上原本质料
上乘的澜衫,如今撕破了好几处,沾满泥污,下摆被匆忙割去一截,似乎是为了方便逃亡。
跟在钱鹤皋身后的仆从,已经不足三十人,个个衣衫褴褛,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惊惶和戾气。
他们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门,队伍里弥漫著汗臭、血污和伤口溃烂的隐隐异味。
「老爷,前头就是临海村。」
忠心耿耿的家仆翟仁哑著嗓子,指著那片破败的村落。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因为缺水和紧张而有些嘶哑。
「村里多是全孝德的佃户,多少能认得老爷的脸面。让小人进村————去寻些吃食吧?」
起兵后屡战屡败,多次拉起的队伍一再被打散,众人的心气越来越低,翟仁此时便用上了「寻」这个字,代替以往理所当然的「征」或「取」。
钱鹤暴肿胀的眼皮下眼珠木然转动,望向不远处的村落。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带著米饭和咸鱼混合的、令人疯狂向往的香气。
他的肠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曾几何时,莫说这小小临海村,便是整个上海县,他钱鹤皋跺跺脚,也要震三震。何曾需要到此等破烂地界「寻」食?何曾需要看这些泥腿子的脸色?
起事之初,钱鹤皋虽然被汉军韩成所部追得抱头鼠窜,但凭借多年积累的庞大关系网,无论逃到那里,都能快速获得情报和补给,重新聚拢起一批受蛊惑的庄户,像野火后的杂草生生不息。
那是他自信的根源一在这片土地上,钱氏的根基远比朝廷更深。
但自从石山调「扬州兵」大举渡江南下,风向,瞬间就变了。
傅友德坐镇扬州一年多,相对于常遇春、徐达、胡大海等人而言,打的仗少了很多,却有更多时间思考汉王的教诲,思考诸如「民心」和「战力」关系等往日难以静下心来思考的问题。
韩成所部才是平叛主力,傅友德的战术目标非常明确:迅速分兵控制松江府境内所有重要的村镇、渡口、道路节点,梳理这片混乱的土地,配合韩成所部,在政治上的挤压叛军的生存空间。
汉军每到一处,便张贴安民告示,重申「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的平叛政策,并「邀请」地方士绅协助维持当地秩序、清查叛党。
那些曾经对钱鹤暗中提供过帮助的乡绅、富户,为了自家田产与身家性命,纷纷紧闭大门,派家丁驱赶任何靠近的叛军,甚至主动向汉军提供钱部的动向。
钱鹤暴失去了情报和补给,顿时成了丧家之犬,队伍肉眼可见地涣散,私自离队者日益增多。
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内部因绝望而生的猜忌与疯狂。汉军「获钱逆首级,赏钱千贯」的悬赏,成了催化毒药。
他最倚仗门客罗德甫,没有死在汉军追击下,却倒在了自己人红著眼争抢「富贵」的内订中。
那场景,钱鹤皋此生难忘。
想到此处,钱鹤皋喉头一甜,一股铁锈般的腥气涌上。他强行咽下,目光从临海村的炊烟处移开,投向苍茫的大海。海面空阔,只有海浪永不知疲倦地拍打著滩涂。
「算了。」
钱鹤皋认清了现实,声音有些干涩无力。
「方将军的船————说好了会来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忍忍。」
他已经没有了足够的本钱,不能再冒险。
村里人看到他们这副模样,以往的敬畏只会变成赤裸的厌恶甚至敌意。一旦发生冲突,引来汉军巡逻队,或者只是拖延了时间,都可能万劫不复。
钱鹤皋看到翟仁和其他人眼中难以掩饰的失望与麻木,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给这群临崩溃的人一点渺茫的希望,也是给自己打气。
他挺了挺佝偻的背,试图找回几分往日的威仪,尽管这努力在破烂的衣衫和憔悴的面容衬托下显得尤为滑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提高了音量,却掩不住话语里的中气不足。
「等阿拉搭上了方将军的船,便是海阔天空!他日,鹤皋必带著朝廷天兵打回来!到时,上海还是阿拉钱家说了算!吃了我的,要连本带利吐出来:拿了我的,要十倍百倍还回来!」
钱鹤皋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许下不知第几次的诺言:「侬们今日随阿拉共患难,他日阿拉再回到上海!每人,赏上好的水田一千亩!鹤皋对天起誓,绝不食言!」
一千亩上好水田!若在往日,足以让这些庄户、家仆激动得浑身发抖。但此刻,回应钱鹤皋的只有沉默,以及几声因为饥饿或疲惫发出的粗重喘息。
这些空洞的许诺,耳朵早已听出了茧子。他们现在只想活下去,只想有一口实实在在的吃食,只想逃离这片越来越紧的罗网。
钱鹤皋何尝不知这些?但他已经一无所有。家宅被汉军查抄,金银细软尽没,妻儿老小下落不明。除了这些无法即刻兑现的「画饼」,他拿不出任何能刺激士气的东西。
维系这支小队伍不散的,不再是希望或利益,而是纯粹的恐惧和血债。
留下的人,要么是他的血亲子侄,要么是在叛乱中手上沾了血,杀过汉军或衙役的死忠。汉军的「胁从不问」政策,可不包含这些人。
他们已经被绑上了这艘正在沉没的破船,除了跟著钱鹤皋赌那海上的一线生机,别无他路。
海天相接处,依然除了浪涛,还是浪涛,约定的方国珍援军,却是连片帆影也无。
此前,方国珍为牵制石山,确实派密使联络过钱鹤皋,许以重诺,约定共举大事,瓜分浙北。
方国珍还承诺会派一支偏师在黄浦江入海口附近登陆,直接支援钱鹤皋作战。
钱鹤皋今日带人逃到这里,就是希望能遇到前来「支援」自己的方氏水军一联合方军打赢汉军是不用指望了,至少有船能逃出生天,好死不如赖活。
这种松散的政治盟约,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本就脆弱得可笑。
钱鹤皋当初不信任方国珍,就没与后者约定起兵时间,现在穷途末路了才逃到海边,根本没法及时联系方氏水军。
他现在来到这里,与其说是按计划会师,不如说是穷途末路下,来碰一碰那虚无缥缈的运气。
等待让焦虑如同毒藤般缠绕著每一个人,就在钱鹤皋几乎要绝望时,眼尖的翟仁低呼一声:「老爷,那边有人!」
只见不远处的滩涂上,一个年轻庄户正背著竹筐,赤脚在退潮后的湿地上摸索著什么,大概是捡拾些贝类小鱼。正是赶海归来的田阿贵。
「阿仁,你去问问,这几日海上有没有见过大船。」
钱鹤皋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的光芒,旋即警惕地看向不远处的临海村,担心翟仁搞出事来,惹怒了村民,害得自己脱不了身,又小声叮嘱道:「客气点!莫要生事!」
田阿贵其实早就看见了这群不速之客,本不愿和他们接触。但黄浦江入海口地势平坦,海滩上除了几颗红楠树,连块能够躲藏的礁石都没有,而这群人又明显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认出了翟仁,更隐约认出了那个气质迥异于往日的狼狈身影钱鹤皋。
叛乱那几日,他曾远远望见过这位被众人环绕的「主公」。恐惧瞬间涌上心头,但长期的贫困与劳作也锻造了一种底层百姓面对危险时的麻木与狡黠的镇定。
田阿贵放慢脚步,装作专注于脚下的泥滩,心里却飞速盘算:跑是跑不掉的,反而会引来追赶,只能硬著头皮应对。
翟仁带著两个人走近,刻意放缓了语气,但长期的颐指气使仍让他的「客气」显得有些生硬:「那汉子,近两日,侬有没有看到有大海船朝这边来?」
田阿贵抬起头,脸上堆砌出面对「老爷」们时惯见的憨厚与畏缩:「回老爷的话,这几日海上风浪不大太平,小人天天赶海,都没见著有大船靠近这边。」
他说的倒是实话,确实没见到海上有什么异样。
钱鹤皋之所以仓促起事,方国珍暗中挑拨占了很大一部分的原因。
结果,钱鹤皋散尽家财起兵,拼得破家灭族,方国珍承诺的援助却连影子都没见著。
翟仁作为钱鹤皋心腹,知道其中曲折,希望再次落空。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连日逃亡的愤懑、对方国珍背信弃义的怒火、对前途未卜的恐惧,混合著剧烈的饥饿感,猛地冲垮了他本就脆弱的理智,朝大海方向啐了一口,咒骂起来:「方国珍!侬个杀千刀的无信小人!阿拉顶侬个肺!骗阿拉老爷起事,自家缩卵了!侬全家不得好死!」
恶毒的咒骂在海风中飘散。
骂完,翟仁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田阿贵背后的竹筐。那里面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海腥味,此刻对他而言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诱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肚子不争气地雷鸣般叫了一声。
什么客气,什么谨慎,此刻都被最原始的生存欲望压倒了。他朝两个同伴使了个狠厉的眼色,三人微微散开,呈一个松散的半圆,隐隐要将田阿贵围在中间。
「阿拉兄弟几个,肚皮饿得贴牢背脊了。」
翟仁的声音带著一种野兽般的嘶哑,他刻意放缓语速,却掩不住其中的威胁。
「侬筐里的东西,匀点给阿拉填填肚皮。放心,老爷有钱,不白吃侬的。」
说著,他作势要去怀里掏摸,动作却缓慢而迟疑一哪里还有什么钱?这不过是给抢劫披上一块让对方放松警惕的遮羞布。
田阿贵认得翟仁,但这个「贵人」显然精力记一个要身份没身份,要勇力没勇力的底层庄户,居然以商量的语气找他讨要吃的,而不是直接上手抢。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凶光和包围意图,深知一旦被围住,失去行动空间,就真的任人宰割了,故作不经意地将手中的钉耙扬了扬,警告三人不要轻举妄动。
辛苦捡到的海货他舍不得,但更舍不得的是自己和家人的命。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
田阿贵脸上憨厚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带上了几分讨好的意味:「老爷说啥客气话!这点不值钱的鱼虾蟹,能入老爷们的眼,是小人的福气!」
说著,他仿佛只是嫌筐重想换个姿势一般,猛地将肩上的竹筐卸下,在翟仁三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双臂一用力,将整个筐子口朝下,狠狠地扣在了湿漉漉的沙滩上!
哗啦一声,蛤蜊、小鱼、螃蟹连同腥咸的海水和泥沙,瞬间洒了一地。重获自由的海货本能地向四周滩涂和浅水沣疯狂逃窜。
「哎!侬!」
翟仁又惊又怒,下意识弯腰去抓那只正在往泥里钻的青蟹。饥饿让他顾不得许多,另一个同伴
也扑向四处弹跳的小鱼。场面一时有些狼狈混乱。
趁著三人狼狈抓海货的功夫,田阿贵提了钉耙和筐子,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翟仁抓住那只沾满泥的青蟹,看著田阿贵和他手中那柄显然经常打磨、闪著寒光的钉耙,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焦躁望向海面的钱鹤皋,最终还是压下了追击这人的念头。
为了这点东西,和一个本地泥腿子拼命,万一惊动了村里的蠢汉,就太不值得了。
但这点海货,只够这么多人填牙缝。这顿勉强凑合了,以后又怎么办?翟仁边抓海货边胡思乱想,却听到其同伴兴奋地发出变了调的惊呼声:「船!有船来了!是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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