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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贱民之怒一千贯


第363章  贱民之怒一千贯

    海平面上,一个黑点正在渐渐变大,轮廓慢慢变得清晰起来是一艘三桅帆船!船身似乎有些破损,其中一张船帆更只剩下了半张,但确确实实是一艘能出海远行的大船!

    船上并没有悬挂汉军常见的红旗,就算不是方国珍派来接应他们的战船,也是可以尝试买通的民船,意味著逃出生天的机会。

    绝处逢生的喜悦,瞬间席卷了钱鹤皋及其心腹仆从,他们顿时忘记了饥饿和疲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纷纷冲向海滩,挥舞著双臂,嘶声叫喊。

    就连翟仁等人也没心思再管故意倒掉海货逃走的田阿贵,只想尽快登船逃离此地。

    趁著这帮人兴奋得忘乎所以,田阿贵迅速绕过众人,退回村中,却没有立即躲回家中,而是远远地观察他们。

    他看到那艘海船小心地避开浅滩,靠近岸边,但并没有立即靠岸。

    双方经过一番喊话交流,钱鹤皋似平激动地解释著什么,而船上的人则显得颇为谨慎o

    来者确实是方国珍手下的战船,却不是方国瑛统率的水军偏师。

    因为,其部两日前,才在苏州洋与汉军东海水师不期而遇,两军大战一场,方军战船战术皆不敌东海水师,丢下十余艘战船落败而逃。

    这艘战船其实是与其主力走散,带队的小头目此前听说过钱鹤皋已经起兵,本想逃到

    相对「安全」的上海沿岸避避风头,顺便找钱鹤皋「要」些补给,再设法绕道回台州。

    没想到,竟在这里撞上了已成丧家之犬的钱鹤皋。

    双方互通情报后,都是心底冰凉。

    钱鹤皋「借兵反汉」的幻想彻底破灭,一刻也不想再停留,只希望对方带自己赶紧逃离上海。

    而方军战船受损,补给物资本就紧张,得知汉军已经基本控制了上海,随时都会杀来,也不敢上岸劫掠了,对接收这么一大群累赘更是毫无兴趣。

    不过,这个小头目还是有些政治嗅觉,知道钱鹤皋作为一度搅动松江局势的叛乱头子,或许对本方势力还有些许利用价值。  

    一进,可作为主上招纳群雄的宣传招牌;退,也可用做与汉国停战谈判的筹码。

    经过一番紧张的讨价还价,方军小头目同意带钱鹤皋等人撤退,但因战船受损,补给已经不足,他承诺最多只能再带上三个人,途中还得饿上一两天。

    这个决定瞬间砸碎了叛军刚刚升起的希望,人群死一般寂静,随即,各种复杂的目光哀求、绝望、嫉妒、怨恨如同芒刺般集中在钱鹤皋和他的几个核心亲属身上。

    翟仁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犹豫,猛地跪倒在钱鹤皋面前,海水浸湿了他的破裤:「老爷!船小,带不了多人!小的愿留下来,为老爷断后!求老爷快走!莫要犹豫了

    !

    」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却是真情实意,钱家对翟仁有活命之恩,他此刻只求主公能活下去。

    然而,其他人看钱鹤皋的眼神,却截然不同了。

    这里面没有了忠诚,只剩下被抛弃前的疯狂和近乎实质的威胁。

    钱鹤皋往日待他们不薄,但他们也为钱鹤皋流过血卖过命,早就不欠钱氏什么了,一路走到这里,大家手上都不干净,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凭什么你们能走,我们就得留下等死?

    钱鹤皋瞬间就读懂了这些眼神。他知道自己若是此刻答应只带两个亲信上船,恐怕还没踏上海船放下的板,就会先被这些绝望的「自己人」乱刃分尸,拿去向汉军邀功请赏!

    「哈哈哈—

    穷途末路,反而逼出了钱鹤皋骨子里的悍勇,他猛地仰天发出一声长笑,随即环视众人,肿胀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似恢复了几分豪气,再不似此前的颓废。

    「昔日西楚霸王兵败垓下,尚且不肯过江东苟且偷生!阿拉虽不敢自比项王,可也读过圣贤书,晓得义」字怎么写!丢下同生共死的兄弟,独自逃命?这种事,鹤皋做不出来!」

    他猛地一挥手臂,指向大海和那艘摇摆不定的帆船,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要活,阿拉就一起活!要死,便一起死在这里,黄浦江边,也不失为一块好坟地!」

    他这番「豪言壮语」,与其说是给自己手下听,不如说是说给船上那个方军小头目听的:要么多带上我们所有人,要么我就留下,让你们啥也得不到!

    那小头目脸色变幻,看著海滩上这群形同乞丐却目露凶光的亡命之徒,又看看钱鹤皋那决绝的姿态,一时也有些犹豫。

    带上这么一群累赘,不仅必须冒险上岸劫掠补给,还有被他们杀人夺船的风险,但若放弃钱鹤皋空手而回,又有些不甘心。

    他正权衡著利弊,是再多施舍两个名额,尝试强行带走钱鹤皋。还是不管这些人的死活,直接撤走。突然,桅杆顶上的瞭望水手发出了惊恐的示警声:「大队战船!汉————汉军的船队!从北面,压过来了!!!」

    这声尖叫,如同地狱阎罗掷下的勾魂牌,带著金属刮擦般的颤音,狠狠凿进了海滩上每一个人的耳膜。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突然凝固。

    钱鹤皋强撑出来的豪气被瞬间瓦解,翟仁「噗通」一声瘫坐在海滩上,涨来的潮水打湿了衣衫却仿佛毫无知觉。

    那方军小头目更是魂飞魄散,眼下自己的小命要紧,哪还有心思再管钱鹤皋的死活和

    可能存在的利用价值?他猛地转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升满帆!离开这鬼地方!快!快啊水手们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扑向缆绳和桅杆。帆索急速摩擦的吱呀声、头目们的催促叫骂声,混杂著海风的呼啸,吹向岸边,临海村中都能听到这边的动静。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北方的水天相接处,那一道道原本只是剪影的桅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起来。

    最先闯入视线的几艘快船,船体修长,帆幅吃满了风,船头劈开白浪,如同闻到了血腥味、从深海潜行而至的狼群,迅捷、精准、冷酷地直扑这片小小的海滩。

    它们显然比方军更早发现并锁定了目标,提前占据了上风头。

    在这些快船的后方,更大的战船轮廓巍然显现,桅杆如林,一面面红底黑字的「汉」字大旗与东海水师都指挥使卞元亨的将旗,在海风的全力鼓荡下,已经能看清其狰狞的轮廓。

    汉军这是有备而来,张网已待多时!

    以整支舰队,围猎一艘破损掉队的孤船,结局早已注定。方军将士的挣扎,更像是落入蛛网的飞蛾最后无力的扑腾,显得徒劳而可笑,仅能浪费操舟的汉军将士少许体力而已。

    临海村中,田阿贵的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庄户,远远望著海滩上戏剧性的一幕。

    海滩上,残存的叛军彻底乱了。

    一些人哭喊著扑向那艘正手忙脚乱试图逃离的舢板,全然不顾海水已漫过腰际;更多人则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茫然呆立在沙滩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海面上不断逼近的汉军帆影。

    从头至尾,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提醒大家其实还可以继续逃跑。

    此前还能凭借「方国珍不会放弃阿拉这些人」的幻想,勉强维持士气,现在亲眼见到方军战船被东海水师追逐、包抄的狼狈场景,希望彻底破灭,他们也失去了继续对抗汉军的勇气。

    空气里,弥漫著一种更危险的气息——绝望催化出毁灭其他人也毁灭自己的暴戾。几个汉子脸上的肌肉扭曲,将怨毒的目光投向了这场灾祸的源头钱鹤皋。

    「都是侬!钱鹤皋!」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猛地抽出豁口的腰刀,指向呆立原地的钱鹤皋,声音嘶哑如破锣1

    「不是侬鬼迷心窍要造反,不是侬拍胸脯保证方国珍会来,阿拉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家也回不去,海也逃不掉,只能在这里等死!」

    「对!都是侬害的!」

    怨气如同点燃的火药桶,瞬间引爆。更多人围了上来,眼神里不再是下属对主公的敬畏,而是困兽将死前,择人而噬的疯狂。

    眼见哗变在即,内部火并一触即发,瘫坐在水里的翟仁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弹起,「呛啷」一声拔出了腰刀,一个箭步挡在了失魂落魄的钱鹤皋身前。

    海水顺著他破烂的衣襟往下淌,但他持刀的手却异常稳定,对著昔日同伴,如今眼冒凶光的「自己人」,厉声喝道:「老爷快走!小人替侬挡住他们!」

    钱鹤皋被这一喝惊醒了几分,方才高喊「要死一起死」的虚假豪情早已烟消云散,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甚至连看都没看翟仁一眼,便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临海村口,土墙和海蒿子后面,已经聚集起了黑压压一片人影。村里的男丁,无论是佃户还是渔户,都被这海陆交汇处的惊天变故吸引了出来。

    他们挤在一起,伸长脖子,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大戏,低声议论著,眼神里有恐惧,有好奇,也有一丝目睹高高在上者形象崩塌的快意。

    田阿贵的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攥著那柄从不离身的钉耙。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海面那场毫无悬念的追猎上,也没有落在海滩上那群自相残杀的叛军身上,而是死死锁定了那个正在海滩上跟跄奔逃的狼狈身影钱鹤皋。

    眼见钱鹤皋即将跑远,田阿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冲垮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自己此刻必须做点什么,不然的话,肯定会后悔一生!

    「阿贵!侬想要做甚?!回来!」

    身后传来阿爹压焦急万分的叫喊,田阿贵却完全听不见了。

    他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牛犊,猛地从藏身的土墙后冲了出去,赤脚踩过碎石和贝壳,朝著钱鹤皋逃跑的方向斜刺里截去!

    咸腥的海风刮过他的耳畔,灌满他破旧的衣衫,胸腔里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奔跑中,无数画面碎片在他眼前疯狂闪现:

    是阿爹因为交不上全老爷加租,被管家用鞭子抽得满地打滚,自己只能躲在磨盘后咬著牙哭;

    是钱鹤皋叛乱后,上海县社会秩序迅速崩溃,到处都是杀人放火的反贼和溃兵;

    是自己被混乱的叛军裹挟著,像片树叶般身不由己的攻入县城,即便逃回了家也提心

    吊胆,夜夜梦见被官军抓去砍头,醒来一身冷汗————

    如今,全孝德因为「附逆」,据说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他那偌大的宅院、仓库里的粮食、欺压乡里的威势,很快都会像阳光下海滩上的积水一样,被汉军这只巨掌轻易抹去。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那个曾经咳嗽一声上海县都要抖三抖的「钱大善人」,那个让他们这些佃户渔户活得不如滩涂上蟛蜞的「天」,此刻正像条丧家之犬,从临海村前逃过!

    上海县的「天」塌了,田阿贵不仅没有半分惧意,反而有一股压抑了太久,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炽热岩浆,猛烈地喷发出来!

    杀了钱鹤皋!为自己这些年受到的欺压报仇,拿到那一千贯赏钱,让阿爹吃上饱饭,买几亩好地,起一间不漏雨的瓦屋!

    钱鹤皋正蒙头狂奔,突然眼角瞥见斜刺里一个黑影迅猛扑来。他虽然多年养尊处优,却未曾完全放下武事,危机来临时,身体本能地朝侧面一闪。

    「呼!」

    恶风贴著钱鹤皋的耳边掠过,那柄沾著湿泥和海藻的钉耙,狠狠砸在了他刚才落脚处的碎石上,溅起了几点火星。

    一击落空,田阿贵力道用老,身形不由得一顿。

    钱鹤皋惊魂未定,但求生的本能和多年身处上位养成的凶性被彻底激发,他眼中凶光一闪,不退反进,厉喝一声,手中腰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削田阿贵握著钉耙木柄的双手!

    田阿贵只是个没甚见识的乡下少年,凭著一股血气之勇冲出来,哪里见过这等凶险招数?眼见雪亮的刀刃带著风声斩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就松开了紧握的钉耙,转身就想跑。

    「想逃?!」

    钱鹤皋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正是惊怒交加,哪容得这偷袭自己的泥腿子逃走?

    他上前一步,起腿一个前蹬。田阿贵「哎呀」一声,重心不稳,结结实实摔在了坚硬的滩涂上,震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钱鹤皋抢上前,一脚狠狠踏在田阿贵刚刚翻起的胸膛上。

    少年单薄的胸膛发出令人牙酸的「咯」一声闷响,剧痛和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张大了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钱鹤皋眼中杀机毕露,腰刀高高举起,刃口反射著惨澹的天光,对准田阿贵裸露的咽喉,就要狠狠斩下!

    就在这时,临海村方向,几十个手持鱼叉、柴刀、扁担的庄户汉子,在一个面貌与脚下少年有几分相似的中年汉子带领下,正红著眼,怒吼著朝这边冲来!

    他们虽然杂乱,但人多势众,那同仇敌忾的气势,绝非海滩上那群一盘散沙的叛军可

    比。

    钱鹤皋心中一凛。他能轻易杀了脚下这少年,但势必被这群暴怒的村民缠住,等到海上的汉军登陆合围,那就真是插翅难逃了。

    其人硬生生止住了下劈的刀势,刀尖悬在田阿贵咽喉上方半寸之处,冰凉的刀气激得少年皮肤起了一层粟粒。

    钱鹤皋终于看清了田阿贵的脸,一股被冒犯的暴怒涌上心头。他并不知道田阿贵曾稀里糊涂做过他几天「部下」,只觉这不知死活的贱民可恶至极,厉声质问道:「阿拉与侬无冤无仇,为何要偷袭阿拉?!」

    刀锋悬颈,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田阿贵胸膛被踩得生疼,几平窒息,极度的恐惧反而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某些潜藏的本能。

    他脸憋得通红,却福至心灵,一改往日的木讷寡言,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直白:「钱————钱老爷反正————逃不掉了!侬的脑袋————值一千贯!便宜了外人————还不如————便宜阿拉这些穷乡亲!」

    「哈!哈哈哈!」

    钱鹤皋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笑声凄厉而苍凉,他抬头朝那些已经逼近到十余步外的临海村庄户,骂道,「听见没有?这才过去几天?啊?几天前,阿拉在上海咳嗽一声,地皮都要抖三抖!

    如今,如今竟然沦落到————连你们这种贱民渔户,都敢掂量阿拉脑袋值多少钱的地步!

    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天大的讽刺!」

    他的笑声在海风中传开,充满了英雄末路、虎落平阳的无尽悲凉与怨愤。

    笑声,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村民的包围,钱鹤皋自信凭著手上的功夫和脚下的人质,还能周旋一二。

    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西面那条通往官道的荒僻小路上,赫然出现了几名骑兵!他们身著汉军号服,背弓持刀,动作矫健,正是汉军精锐的斥候小队!

    这些人显然也发现了海滩和村口的混乱,正策马朝这边驰来,意图再明显不过。

    海面上,东海水师的快船已经迫近方军那艘可怜的孤船,火炮发射的轰鸣声清晰可闻。另有数艘灵活的小艇放下,满载汉军将士,正破浪而来,明显是要登陆清剿残敌。

    前有大海阻隔,近有愤怒的庄户,不远处的汉军斥候也追了过来。

    天罗地网,在劫难逃。

    钱鹤皋脸上的愤怒、悲凉、凶戾,在这一刻全部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颓败和空洞。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近的汉军斥候,想到自己被生擒活捉后,押赴刑场,被千万人唾骂,甚至可能遭受千刀万剐酷刑的场面————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

    钱鹤皋忽然不敢面对那样的结局。

    田阿贵在话中无意吐露了自己见过「钱老爷」的秘密,钱鹤皋也终于认出了这个少年有些面熟。

    沉默了片刻,在村民惊愕的目光和汉军斥候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中,钱鹤皋突然将手中腰刀调转刀柄,递向躺在地上惊疑不定的田阿贵。

    「侬说得对————」

    钱鹤皋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慢慢转过身,面向著他曾经幻想能带来生路的苍茫大海,颓然坐倒在潮湿的沙滩上,背影佝偻,瞬间老了二十岁,「阿拉钱鹤皋如今也就剩下这颗脑袋,还值点钱了。」

    他微微侧头,用最后一点气力催促道,语气里竟带著一种诡异的平静:「拿去吧。动作快些。莫要让那些当兵的把侬的「富贵」抢了去。」

    田阿贵挣扎著爬起身,看著手中的腰刀,精钢打造的刀身冰凉刺骨,纹路细腻,是他这辈子摸过的最精贵的东西。可此刻,这刀却重似千钧,压得他手臂不停颤抖,怎么也举不起来。

    方才那股拼命博富贵的血气,在目标唾手可得时,反而被终结「大人物」生命的惶恐所取代。

    「阿贵!侬还在等啥西!」

    其父眼见汉军斥候已不足百步,急得眼睛通红,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冲了过来,一把从儿子颤抖的手中夺过腰刀。

    「呸!」

    田父朝自己粗糙结茧的掌心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双手死死握住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他这一生,面对过佃主的鞭子、管家的算计、海上的风浪、官府的税吏,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将命运紧紧攥在自己手中。

    其人脑中没有太多的恨意,也没有对钱鹤皋的感慨,只有一个最简单、最炽热、也是最卑微的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所有杂念:「这一刀下去,一千贯!」

    田父喉头发出一声近平野兽般的压抑低吼,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柄曾属于上海县「天」的腰刀,朝著那颗背对众生、面向大海的头颅,狠狠斩落!

    寒光闪过,头颅落地。

    钱鹤皋之乱,自其华亭县仓促起兵,至其本人授首于临海村外荒滩,前后仅仅持续了旬日时间。其势未及蔓延出上海县境,便已烟消云散,余党亦尽皆伏法。

    方国珍等人设想的汉国境内豪强皆反,石山疲于应付的局面并未出现。

    相反,汉军在平定这场叛乱中所展现出的高效动员能力、精准的情报掌控、快速的兵力投送,以及平定过程中仍显游刃有余的力量冗余等等可怕现实,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许多骑墙观望的江南豪强士绅头上,让他们惊惧不已,脊背发凉。

    钱鹤皋之乱平定后,士绅豪强的恐慌迅速转化为实际行动。

    大量曾与方国珍有所勾连的豪强,忙不迭地与之切割,销毁信件,撇清关系,唯恐引火烧身。

    而汉国中枢机构调整,江南士绅不仅保住了原有席位,还有更多参政机会的消息,也通过隐秘的渠道悄然传开。

    这一打一拉,恩威并施,让更多识时务者清晰地意识到:石山在江南的根基,已非地方豪强跳梁叛乱所能动摇。

    若不欲步钱鹤皋后尘,化作他人进阶的功勋与赏钱,就只有老老实实与手段老辣、军威正盛的汉王合作尽管这种合作需要他们要付出部分利益。

    不过,汉国士绅豪强才有精力考虑这些事,对正与汉军鏖战的方国珍而言,眼下显然没心情考虑钱鹤皋之乱迅速平定后的汉国时局。

    他试图在汉国后院点火,牵制汉军兵力的策略彻底破产。

    水军两次遭遇战都遭到失败,虽然损失战船兵力都不是很多,但对士气的打击却是实打实。

    更重要的是汉军在稳定了后方后,明显加大了鄞县攻势。反观达识帖睦迩承诺的在建德府攻势,却迟迟没有捷报传来,恐怕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多种不利因素叠加之下,方军在庆元路的防线已是处处吃紧,岌岌可危。如何尽快结束这场越发力不从心的大战,已成为方国珍最紧迫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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