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讲理（4k求追订）

    距离城门口还有几步路，范思哲故意走得很慢，以便在这短暂的时间中摸清楚一众人的来历：「那么，可否将你们这一路以来的经历简短地告知我？尤其是那辆战车—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它应该属于兽人？」

    兽人的战车狂野而简陋，很难不让人留意。

    唐奇的回答则简单到有些质朴：「抢来的。」

    「人类也可以驾驶兽人的战车？」

    「只要掌握灵能就可以。」唐奇指了指大脑，「兽人依靠的是心灵的力量。」

    范思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的确不常见。但我或许有必要询问一句你口中的灵能是否受限于魔网？」

    「这得看怎样限制。如果是【反魔法场】一类的结界，则不受影响。因为它的本质是阻断施术者与周围魔网的沟通，无法牵动周围的魔网，自然也无法塑成魔法。」

    唐奇一五一十地解释道，「而灵能的本质是思想的力量，经由本我魔网的交织而具现在外界。所以不受【反魔

    法场】的效用。」

    范思哲有些惊奇地打量唐奇，总觉得这个人似乎有些太老实了，反而让他有些不习惯要知道在政坛上跟一众贵族、乃至熔金三世勾心斗角了那么久，这么真挚而诚恳的回答既显得愚蠢，又显得可贵。

    他忍不住笑道：「这意味著一旦限制灵能者自身的魔网，那对方便无法使用灵能对么？」

    「是这个道理。」

    「东大陆的冒险者都像你一样博学么？」

    「不见得。更何况我并不完全算是东大陆的人。」

    「哦？你是帝国出身？书士会的研究员么？」

    「我没有加入书士会的资格。」

    「但是你掌握著魔法，所以只能是贵族。」范思哲更好奇了，「可我并不记得哪个家族中存在一位像你一样博学多识的年轻人。」

    「唐奇·温伯格。」

    唐奇自我介绍道，「一个私生子，意外流落到了东大陆，但运气不错、总归是活了下来。」

    「温伯格么？」范思哲的眼皮肉眼可见地撑张。  

    唐奇感觉到了他的审视：「是的，您认识我？」

    范思哲摇了摇头：「不，我认识你的父亲。」

    「这是他的荣幸。」

    温伯格领虽然靠近弥留城，但他与弥留城的关系就像是梅尔·巴瑞与假面领主——那是他们这辈子都触及不到的高峰。

    范思哲笑道：「我认为你的父亲是一位勤恳的领主，但如今看来似乎缺少了些眼光私生子也拥有进入族谱的权力，而不该流落到大洋彼岸。我能听出你那简短的介绍里饱含了多少苦难。」

    别管心里怎么想的，至少这位仲裁官大人表面上尽显风度，「但这里毕竟是泰伦帝国，所以我希望你们可以配合我。」

    「您说。」唐奇点点头，意识到一众人已经行至大门之外。

    「《反冒险者法案》，作为帝国人你应该不陌生。」

    范思哲招招手，一旁的士兵便取出三枚护腕，主动递交给唐奇：「这是【限制手铐】，用以暂时限制各位对于魔网的感知，以便你们不会使用管制法术伤害到无辜的平民。

    「请放心，这只是暂时的应急措施，等进入我的领地之后、我会迅速为各位填报管制列表，呈交宫廷，将你们列入施法白名单中——毕竟接下来有关兽人的战争，还需要依靠各位的帮忙。」

    「这————」

    卡特有心提醒，可眼见范思哲笑意吟吟、藏匿在衣袍下的手蠢蠢欲动，他只能将话咽回到肚子里，烦闷地打量唐奇。

    这头铜龙分明是想限制他们的力量，以便不费吹灰之力地拿捏他们，就这么轻易上套也未免太傻了些！

    唐奇则是平静回答道：「当然，这是情理之中。我一直以拥护帝国法律为己任。但它应该没有这个必要吧？」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兜帽中揽起猫咪大小的伊乌。

    范思哲眯了眯眼：「这是————」

    「我的魔宠，一只伪龙。」唐奇诚恳道，「我从冒险之初便陪伴到现在的伙伴，虽然除了奶叫之外没什么作用，但我能坚持到今天全要靠它。」

    他说著还拍了拍小龙的脑袋，示意它叫两声。

    伊芙忍住了下意识的冲动，佯装打著瞌睡。

    唐奇只觉得有些奇怪。

    很显然，自从伊芙清醒过后，他便感觉到伊乌不再像曾经那样亲近自己。

    他心中有许多猜想。

    可都没有证据。

    范思哲则不停打量著这只猫咪大小的伪龙，身形优雅、鳞片靓丽、色泽深邃，哪怕放在帝国贵族的阶层里也是十分昂贵的品种。

    但伪龙的本领他见识过，充其量施展个【魔法伎俩】、给宾客们吐吐泡泡，也就爪子有点威力，从魔宠的角度来讲只能说中看不中用。

    想到这里，他点头应允道：「当然，毕竟我只是想尽可能地遏制潜在威胁，一只魔宠显然不在此列。」

    于是唐奇、夏尔缇、17号依次戴上护腕。

    他没觉得有太多异样，只有精灵小姐身旁的花香悄然消失，证明著他们的力量被加以限制：「那我们进去吧？」

    「当然。」

    范思哲没想到一切进行的如此顺利。

    他还以为要在这个话题上掰扯很久。

    很难想像一个流落海外的私生子，在经历重重冒险之后竟显得如此单纯一真不怪威廉那个蠢货遗弃了他，换作是自己，也要被他的愚蠢气死。

    范思哲在心中冷笑著，直至将一众人迎进外墙与内墙之间的堡场庭院里。

    当身后的大门轰然关闭之际，早已蛰伏在两旁士兵踢踏起整齐的脚步，手中的长矛陡然进发明火的光辉：「站住！」

    尽管早先便有所准备，可当现实摆在眼前时，一众跟随而来的长城士兵还是不由自主地慌了神：「你们做什么！？」

    他们举起长矛作势抵抗，却无法阻止恭候多时的士兵们团团包围上来—连同唐奇在内，他们总共有127人，而守军的数目远胜这个数字。

    范思哲站在乌泱泱的人群之前，只是兀自抬手，身旁的副官便递来了一支烟斗。

    借助士兵长矛上的火焰将其中的锈苔点燃，刺鼻而酸涩的烟雾顷刻间弥漫在唐奇的鼻息，只听到范思哲冷声道：「卡特·葛芮恩，你的胆量不小。勾结兽人、叛逃帝国也就算了，竟然还敢恬不知耻地涉足帝国的净土根据《帝国律令》第七十七条，我将以【叛国罪】的罪名对你实施审判。」

    「什么？叛国？」

    卡特惊怒道，「柯尔骇隆，你竟敢欺瞒陛下、颠倒黑白！？」

    他原以为范思哲充其量是以防守不力的罪名逮捕他，以便送至弥留城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

    到那时，他或许还有向陛下陈情、揭露范思哲罪行的可能。

    可如今对方以叛国罪的罪名惩处自己，分明是要让他死在火舌苔原，不留一丝一毫翻案的机会！

    范思哲将锈苔浓烈的雾气吐在卡特的面前，吞吐之间烟雾闪烁明黄的火光，「僻啪」作响：「颠倒黑白？卡特将军，你应该为自己的谎言负责。所有人听著，现在放下手中的武器、你们还有从轻发落的可能如果胆敢反抗军事审判，我便有充足的罪名将你们一并论处。」

    一众仓皇的士兵尽数看向唐奇，这个执意带他们前来送死的诗人，迫切地想要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我们怎么做？」

    唐奇倒是没有意料到范思哲会先发制人，但做出这样的举动却也称不上意外。

    他没有为卡特辩解什么，只是反问道：「等等。你们说卡特将军是叛徒，那是你们帝国内部的事情。这和我们可没关系。」

    没等范思哲开口，长城士兵们先骂了起来：「去你的，你他妈出卖我们！？」

    「我就说了我们不该来的！」

    「你以为举起双手投降，这个帝国叛徒就会放过你吗！」

    范思哲冷笑一声，只觉得这个唐奇真有趣，总能问出一些让他莫名开心的问题：「那么请你告诉我，你该如何证明你是从遥远的东大陆、横穿一整个大荒漠的路途抵达帝国边境的冒险者，而不是跟随在帝国叛徒身边、帮助他背弃帝国的走狗？」

    唐奇其实没感觉到多少威胁，只是说：「是我押送他来到了你的领地。」

    「你怎么证明这不是你们的阴谋？」

    「谁质疑，谁举证。」

    唐奇反驳道，「你怎么证明这就是我们的阴谋，只凭借你的一面之词吗？」

    「你是在质疑我的判断？」范思哲语气暗含著威胁。

    「不然我在质疑谁？」唐奇眨了眨眼，「你要是听不懂通用语我也可以用泰伦雅言质疑者，当举其证；不能证，则疑不立。」

    雅言简直是泰伦最繁复的糟粕。

    但比起雅言的繁复，更让人们惊疑的是唐奇的质疑本身。

    这是你跟仲裁官大人说话的口气吗？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在谁的地盘啊？

    知不知道到底谁在被长矛指指点点？

    直到现在，范思哲才终于提起了些兴趣：「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么？」

    「我原以为我是在和帝国的律法说话。」唐奇回答，「难道不是么？」

    这个问题反倒让范思哲迟疑了一瞬。

    他意识到自己险些被对方带进了陷阱里。

    尽管这里属于自己的领地，但名义上讲，他仍旧忠诚于帝国，连同他领地下的士兵一起—哪怕他们更忠诚自己，也不该留下可供他人争辩的疏漏。

    归根结底，他们现在讨论的是自己所作所为的正统性」。

    倘若自己撕开这份正统的遮羞布，蛰伏在暗处的政敌们便拥有了发挥的空间。

    唐奇·温伯格————

    果然比他想像中的聪明：「摆在你眼前的，正是帝国的律法。」

    「哪一条？」

    「《帝国律令》补充条例第三十五条。领主有权在非常时期先依据形势处理要务，后汇报宫廷。现在是战争时期，我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这其中也包括贵族么？」

    帝国律令的补充条例，都是建国后经由贵族争取，而偏向贵族的补充法律。归根结底是熔金一世在多方妥协之后的产物。唐奇甚至不需要知道具体的律令，便能够反驳回去。

    范思哲也有辩驳的余地：「卡特·葛芮恩犯下叛国罪行，早已被家族除名，如今他不过一介平民之身。」

    唐奇遗憾地看向呆愣的卡特：「看来你的家族投降的比你更快。」

    「早就知道是一帮软骨头！」这正是卡特唾弃他们的理由。

    「至于你————」

    范思哲戏谑地打量唐奇，「请问如今谁能证明你【温伯格】家族的血统？我又怎么才能知道，你不是一个犯下冒充贵族罪的犯人？」

    「所以你是不打算讲理了？」

    唐奇其实无所谓帝国法律有多么偏向贵族，他归根结底要的就是这一句话。

    只要手上掌握范思哲蔑视法律的证据，他做什么便都拥有法理的依据—哪怕只是人证。

    要知道帝国审判部中最喜欢通过【侦测思想】的魔法，从证人的口中发掘真相了。

    而范思哲对此心知肚明：「我正在把法理讲给你听。」

    他一边说著，一边挥手示意。

    一众淬火的长矛顷刻指向胆怯而仓皇的长城士兵们。

    「除非你向我证明你拥有贵族的血统，否则你最好是跟著放下武器、停止反抗，那样

    我还不至于判处你死罪。」

    他知道唐奇没办法证明的。

    别说是一个私生子的身份。

    就算是威廉·温伯格最宝贝的小女儿站在他的面前，只需要自己一句话，威廉那蠢货就会心甘情愿地抛弃家族唯一的希望这便是他掌握的权力。

    而一个无法证实血统的平民。

    一个天真到主动被加以限制的冒险者。

    一个蠢货。

    只能成为自己手下待宰的羔羊。

    哪怕他没打算就这么杀了他和卡特身旁的那群士兵一样。

    这些人活著，比死去更有价值。

    他只需要卡特·葛芮恩一个人去死，坐实帝国叛徒的罪名就足够了：「我只允许你们犹豫三秒钟的时间。三」

    被包围的士兵在胆怯中放下了长矛。

    「二。

    范思哲身后的人群忽然开始耸动起来。

    「—。」

    唐奇叹了口气，拍了拍兜帽里的小龙。

    眼见唐奇无动于衷，范思哲也有些惊奇。

    他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愚蠢。

    但他从不会怜悯蠢货。

    于是将手掌轻轻放下，下达最后的命令：「时间到。」

    「等等」

    身后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我能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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