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

    站在云阳县那低矮的城墙上，薛珝看著城下黑压压一片的乞活军，有部分人马盔明甲亮，明显比其他人身上只是穿军服，要强出不少。

    他心中暗道：谢崇底下还是有能打的，要不然也不敢造这么大声势。

    随即，又忍不住长叹一声。

    乞活军所顾忌者，无非是城内的粮仓罢了，而不是什么云阳城固若金汤。若是强攻，薛翔便会下令大火烧仓，要死大家一起死！

    「别看他们人多，都是土鸡瓦犬罢了。」

    薛珝拍了拍身旁亲兵的肩膀，鼓舞他们不必担忧对方兵多。然而得到他的鼓励以后，原本就在发抖的亲兵此刻抖得更厉害了。

    薛珝心中哀叹一声，面无表情的走到城头，却看到令人瞠目欲裂的一幕。

    乞活军就在城头下，城门不远处，就当著他的面，将引火用的木炭，干草等物用布包裹起来，然后浸润到松油里面。

    薛珝不是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一看城下这举动，他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这种事情，他就没少干过！

    「快快快，快去粮仓那边，把之前准备好的沙土预备著灭火！

    贼军要烧粮仓了！

    」

    薛羽当即对亲兵传令。

    果不其然，一炷香时间之后，云阳城靠近南面的渡口处，乞活军的弓弩手将火箭射入城内，不少箭矢钉在粮仓外围的木板上，瞬间就将大火引燃。

    不过由于薛翔下令及时，云阳城内此前又防著这一手准备好了灭火的沙土，因此大火被迅速扑灭，只是烧掉了外围几块木板而已。

    粮仓本体完好无缺，更别提里面装著的粮秣了。

    射完火箭后，乞活军那些弓弩手迅速撤走，可谓是撩一下就跑的典范。

    与此同时，围城的乞活军也往后退了五百步，但并没有撤走的意思，依旧将云阳城围了个严严实实。

    这一波交锋，看似云阳守军没吃亏，可薛珝的心却是在不断往下沉，沉到了谷底。

    昨夜都说好了，今夜子时放开城墙防御，悄悄打开城门让乞活军入城。为什么今日对方还要来这么一出呢？  

    略微思索，薛珝便恍然大悟，这是乞活军那边的主将，在警告他不要想什么歪心思。

    否则，就不是找几个弓弩手射粮仓那么简单了！

    「此贼心思倒是缜密啊。」

    薛珝叹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作妖的想法，然而对方来这么一出，倒是显现出乞活军的本事。

    如此一来，就更不能作妖了。

    要不然死都不知道会怎么死。薛珝一家住在建邺，乞活军若是破云阳，得云阳仓的军粮，则必定声威大震。

    借此大势，一鼓作气拿下建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到时候，薛家人必定被乞活军搜捕，下场如何不问可知。为了孙皓这个暴君，值得把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押上么？

    薛羽内心挣扎了片刻，便有了决断。

    「我观贼军今日没有攻城之意，你去传令，城墙上的士卒撤走一半回城内歇息，让他们轮流换防吧。」

    薛珝意兴阑珊的对身边亲兵吩咐了一句，随即便下了城楼。

    他要回去睡觉了，等睡醒了，正好是晚上，他会亲自开城门，以防变生肘腋。

    时间转眼就到了深夜。

    子时一到，云阳城南门果真缓缓洞开。

    一身戎装的薛珝，站在大门前。他的亲兵分列两旁，全都没有带兵器。城墙上空无一人，值守的士卒全都被薛羽支开了。

    门刚刚打开还不到眨眼功夫，谢崇便带著一队人马来到了城门前。

    他与薛翔是旧相识，上前握住对方的手，却是被薛翔一把甩开。

    搞得志得意满的谢崇好不尴尬。

    「谢崇，你身受国恩，为政一方，你为什么要反？

    不回答这个问题，今日你我便一起葬身于此地！」

    薛羽一把揪住谢崇的胳膊，面色狰狞质问道。

    「只为了让孙秀登基称帝，让孙氏知道我江东大户的手段罢了！

    这些年发生过什么事，你是真的眼瞎了，还是装作看不见？

    诸葛恪那一次死了多少人，你没数过吗？」

    谢崇看著薛珝反问道。

    一时间，城门口的气氛凝固了。

    薛珝的手缓缓松开，然后退到一旁，安安静静的不再说话。

    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呢？只要家小没事就行了吧。

    谢崇身后的队伍如潮水一般涌入云阳城，顺利接管了县衙、兵营、粮仓。石守信带著顾荣等人最后才进城，他们看到呆若木鸡，好像丢了魂一样的薛珝，一个个都是面露同情。

    有的人，活著还不如死了好。

    薛珝是孙皓提拔起来的，按理说应该为孙皓尽忠。可孙皓又实在是不得人心，薛珝双拳难敌四手，又不甘心让家小陪葬。

    忠诚的价码，实在是太高了，背叛的成本又太低，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人的一生，常常会遇到看似道路很多，实则选无可选的时候。有时候无路可走，硬著头皮也要披荆斩棘砍出一条路来。

    这个时候，旁人是帮不上忙的，要脱困唯有自救。

    「世伯，有什么事情，去建邺再说吧。」

    顾荣上前扶住薛珝的胳膊，薛珝这才回过神来。他长叹一声道：「为将者，最不齿之事，唯有失节而已。失节者，无以号令三军。如今我已失节，再也无颜调兵遣将。」

    说完，他解下腰间佩剑，递给顾荣道：「如今我要它已经无用，送给你耍著玩吧。」

    这话看似在说自己，或许也在暗示顾荣。

    听出弦外之音，顾荣接过薛珝的佩剑，很是慎重的点了点头。

    薛珝这是在暗示他，以后无论如何，即便是败了，也不能再回过头投靠孙皓。否则，在世人眼中，那就是活脱脱的江东鼠辈了。

    薛珝的心情，石守信没时间去体谅与感慨。云阳县守军很快被解除武装，愿意回家的自便，反正都是住在周围的人。

    要是想参与均田，那就加入乞活军。

    结果几乎所有人都留了下来。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奶便是娘，而是不知道谁在说，乞活军打算攻打建业。除了建邺宫不能抢之外，其他的地方可以自便！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无论官职大小，无论是不是最底层的士卒，都立刻用脚投票，作出了选择。

    他们也想趁机捞一波呀！

    云阳县县衙大堂内，石守信和乞活军中将领、谋士都齐聚一堂，气氛非常火热，充满了欢声笑语。

    谢崇坐在主座上，石守信坐在他身边，看上去像是谢崇的谋士一样。实际上在场大部分人都知道，谢崇只是因为出身江东大户嫡系，所以才被推出来顶事。

    真正说了算的人，还是他身边那位宇宙大将军。

    「虎爷，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谢崇看向石守信询问道。

    「我说三句话，其他的，你们自己看著办就好了。」

    石守信微笑摆了摆手，似乎很给谢崇面子。

    「第一句话，打下建邺后，除了建邺宫外，建邺其他地方，你们随意，我不过问。」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都面露狂喜之色，吩咐交头接耳。

    虎爷说话果然是算话的！

    之前很多人还在传，现在说得好，等打进建邺后，很可能就不认帐了。没想到虎爷那是一言九鼎，一个唾沫一个钉啊！

    石守信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一下。

    「第二句话，妇孺不可杀，屋舍不可烧，奴仆要解放。我会建立督查队，只要查到哪一部违反军令的，便会执行军法，而且废除该部在建邺驻军的权力。」

    这是应有之意，在场众将都是微微点头没有反驳。

    就拿放火来说，这年头屋舍很多都是木头做的，一把火烧起来，万一把整个建邺都烧了该怎么办？

    放火的兔崽子要是不杀，难道等著他把所有人都一起烧死么？

    其他几项也是类似的意思。换言之，抢劫是个讲究纪律和技术的活计，不是让士卒们泄愤狂欢的盛宴。

    「第三句话，我要从各军之中，挑选锐卒成军，用这支军队去抵抗孙皓的反扑，冲锋陷阵。谁不同意的，就自己带兵去攻打采石吧，虎爷我没有任何意见。」

    这话说完，感觉屋内的温度都瞬间降了几分。刚刚还在商议该怎么劫掠的众人，好似如梦方醒一般。

    原来，吴军的主力还尚在啊！

    原来，吴军主力还是会回防的啊！

    原来，他们劫掠完以后，并不能拍拍屁股走人，当做无事发生啊！

    「虎爷，这些小事，您说了算。」

    谢崇讪笑道。

    这里的人为什么都奉石守信为主呢？还不是因为他麾下的军队是晋国的正规军，还穿著禁军盔甲呀！

    人马不多，但能打，有战斗力！

    否则，如顾家、朱家这些江东大户，又怎么会听一个北面来的人在此聒噪？

    现在石守信提出集结各家精锐，编练为一军，便是集中军权的举措。

    要是平时，他们肯定一口唾沫喷过去，大骂你丫白日做梦呢！

    可是现在，石守信却是提出了「你行你上」。

    谁敢上？

    谁敢去攻打采石，直面孙皓的反扑？

    没人敢上，他们要是敢上，诸葛恪那一波就造反了，何必等今天呢？

    「诸位，你们都没有异议吧？」

    石守信环顾众人问道。

    除了谢崇支持外，其他人都不说话。

    正在这时，赵囵摩下一个斥候急急忙忙冲了进来，对石守信抱拳禀告道：「石将军，西面五里地有大队吴军过来，兵马约莫五千人，打出来的旗号是丁」，卑职不认识这是什么人。」

    东吴的将领，这个斥候自然是不认识。

    然而顾荣却解释道：「要么是丁奉，要么是丁固。然而丁奉现在应该还在弋阳，坐镇建邺的是工固与诸葛靓，想来此人必是工固无疑了。」

    说完，众人都一齐看向石守信。

    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刚才不是说你行你上么？现在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吴军来反扑了，你上还是不上？

    「传令下去随我出城列阵！

    还有，斩丁固者，赏赐良田百亩！建邺城内大宅一座！

    官升三级！斩将夺旗者，按平日里赏赐的三倍来给！

    打赢了面前的吴军，就能入主建邺，到时候要什么赏赐都有，请诸军戮力杀敌！」

    石守信一口气下令完，然后起身就走，第一个出了县衙。他身后一群人亦步亦趋的跟著，看向石守信的目光，都是敬佩中带著一丝畏惧。

    此人杀伐果决，没有丝毫犹豫。而且战前舍得许诺好处，又是言必信行必果。

    这一战，看来必能得胜。

    很快，石守信点齐了五千人，列阵于云阳城西门。

    兵马不是越多越好，使用自己不熟悉的兵卒，往往无法达成战役目标，然后他们一旦溃散，还会冲垮自己的阵型。

    他这次带来的，都是从江北过来的嫡系部曲，还有胡家的精兵，以及在屯田大营里头挑选出来一些战斗意志高昂，且过往参加过战斗的屯丁。

    其他人，都是在云阳城内作壁上观。

    很显然，这一战石守信打赢了，那么他们自然会让对方在自己部曲里挑选精兵，来应对孙皓的反扑。

    如果输了————那就什么都完了，还是想想该怎么逃命比较好吧。

    此时此刻，对面的吴军也已经列阵完毕。

    吴军军中冲出来一个骑著快马的斥候，他对著石守信这边扯著嗓子喊道：「尔等反叛，罪无可恕，但丁将军有好生之德，只要你们————」

    话还没说完，赵囵搭弓射箭，利箭如流星一般，将那位斥候射落马下。

    石守信骑在马上，拔出佩剑，指著前方高喊道：「杀，冲进建邺，财帛田宅都是你们的！」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队伍里忽然鼓声大作，旌旗招展！

    「杀啊！」

    没有任何前奏，列阵好的乞活军士卒闻鼓而进，举著长矛刀盾，便朝著吴军队伍那边冲了过去，气势一往无前。

    哈？

    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羽扇正在扮演诸葛亮的丁固，顿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打仗哪里有这么打的，起码得问几句话吧？

    然而，他还来不及下令，两军就已经交上手了。

    这不打起来还看不出好坏，一打起来，两边士气瞬间就不在一个档次。

    丁固麾下的吴军是两部拼凑起来的，互相并不熟悉。他又来不及下达军令，领兵的将领和士卒们都不知道要干什么，只是被动接招。

    然而乞活军士卒根本不需要将领指挥，他们也不必去看什么复杂的军令，思索变阵如何进行，如何交替掩护之类的。

    他们脑子里就一个命令：杀。

    杀死这些人，然后去建邺，要什么有什么！

    战局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两眼一抹黑的吴军兵败如山倒。

    乞活军的兵锋很快就杀到了丁固身前，此刻两个亲兵推著轮椅飞跑，往队伍后方而去，坐在上面的丁固不断颠簸著，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呕吐。

    「杀丁固，万户侯！」

    身后有人传来爆喝声，石守信所承诺的赏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异成了这句话。

    丁固顿时觉得七老八十的腿脚又恢复了青春，他从轮椅上站起来，也不顾亲兵们的错愣，往西面拔腿就跑！

    那速度完全看不出是丁固已经是一个七旬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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