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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363【求索】


第364章  363【求索】

    京城南隅,文枢坊。

    当世大儒云崇维的府邸便坐落于此。

    云崇维时年五十七岁,祖籍河南汝宁,曾官至国子监司业,后因不满官场风气致仕,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修书治学之中。

    历经百余年的太平之世,而今大燕文华昌盛,除官方学府之外,民间学派各有传承和兴起,如河洛理学、江左学派、关中实学等等,云氏一门精研的守原学说亦有不少拥趸,云崇维因此被文人尊称为守原公。

    云府西院守静斋,这里是云素心的日常起居和读书之所。

    窗外几竿修竹覆著薄雪,室内却暖意融融,一盆炭火静静燃烧。

    云素心正端坐于临窗案前,案上铺著数卷污损严重的书册,正是那日在通州码头遭难的典籍。

    她身著藕荷色素缎夹袄,发髻简单绾起,用指尖拈著特制的薄竹刀,小心翼翼地剔去粘连在书页边缘的污泥冻块,再用极细的软毛排笔,蘸取微温的清水,一点一点润开粘连的书页。

    若是遇到墨迹晕染模糊处,她便屏息凝神,对照著旁边祖父手抄的校对本,用极细的鼠须笔蘸取精研的松烟墨,一丝不苟地补全缺漏的文字。

    「姑娘。」

    贴身丫鬟竹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著一封精致的洒金花笺,恭谨道:「这是李府三小姐派人送来的帖子,邀姑娘正月初九去李府赏雪联诗呢。」

    云素心手中的笔微微一顿,自光并未离开书页,只淡淡道:「替我婉拒了吧。就说家中新归琐事繁多,祖父亦有功课相询,不便赴约,代我向李三小姐致歉。」

    「是。」

    竹影应下,看著自家姑娘专注的侧影,心中暗暗感慨。

    自姑娘入京以来,已有好几家府上素有才名的小姐递来邀约,皆被姑娘以类似的理由推拒,她的心思似乎全都系在这些残卷之上。

    竹影退下后,云素心继续认真修缮污损的残卷。

    待用过午饭,她抱著几卷书册穿过薄雪覆盖的庭院,走向府邸后院的守拙堂,那是云崇维的书房兼藏书阁。

    堂前一片梅林,寒梅初绽,幽香浮动,更添几分清寂。

    云素心推开厚重的木门迈步而入,只见高耸的书架直抵屋顶,上面密密麻麻排列著经史子集各类典籍。

    云崇维正背对著门口,站在一架梯子上,似乎在高处寻找什么书卷。

    他身形高大,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背影透著岁月沉淀的庄重与风骨。

    「祖父。」

    云素心轻声唤道,将书册轻轻放在旁边的宽大书案上。

    云崇维闻声回头,看到是孙女,严肃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慈爱与欣赏,慢慢从梯子上下来:「素心来了,那些书辛苦你了。」

    「孙女分内之事。」

    云素心上前搀扶祖父下到最后一级,徐徐道:「只是个别书卷污损太重,许多地方字迹漫漶,需得祖父亲自校勘定夺。」

    云崇维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卷《春秋公羊传》残卷,看著孙女那细致入微的修复痕迹,以及旁边纸条上娟秀小字标注的存疑之处,眼中赞赏更浓,颔首道:「你做得极好。训诂考据,最需静心细密不厌其烦,你这份耐心与细致远胜你父亲当年。云澹性子刚直,学问根基也扎实,只是遇事易怒,少了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静气。码头之事若非你在旁提点,他怕是要立时去敲登闻鼓了。」

    云素心为祖父斟上一杯热茶,从容道:「父亲是爱书心切,也是为维护祖父清誉,只是孙女以为,圣贤之理贵在躬行。父亲当时护书之举已是义之所在,强过事后徒争口舌意气。祖父常言大辩若讷,孙女深以为然。」

    云崇维赞道:「你能有此悟性,祖父甚慰。来,正好祖父寻到一卷古籍,有些疑难你且看看。」

    他拿起书案上另一卷看起来更为古旧的书卷,指著其中一段文字说道:「你看此处,《尚书·洪范》细分五行次序,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然此卷夹注中引述一早已失传的《归藏》逸文,却言五行之序在于木、

    火、土、金、水,与通行本及《礼记·月令》所载相左。此注虽小,却事关五行生克本源之序,不可不慎。你对此有何见解?」

    云素心接过古卷,神情变得无比专注。

    她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先仔细辨认夹注的字迹和墨色,又起身走到一旁书架,熟练地抽出一册《汉书·五行志》和一本厚厚的《丛书辑本》,快速翻阅比对。

    片刻后,她方回到案前,不疾不徐地说道:「祖父,此夹注当非后人妄添,观其笔意古拙,墨色沉入肌理,与正文年代相仿。孙女查考《汉书·五行志》所引刘向之说,虽主水、火、木、金、土之序,然其论述灾异,侧重水之始,乃因水润下,象征初始与根基。然《归藏》为殷商之易,更重生生不息之循环。木主生发,为春之始。火主长养,为夏。土主化育,为季夏。金主收敛,为秋。水主闭藏,为冬。此五行之序正合四时运行、万物生息轮回之道,《礼记·月令》以木、火、土、金、水配春夏秋冬四季,其源或即在此。」

    云崇维神色温和地看著她。

    云素心顿了顿,指著《丛书辑本》说道:「且孙女记得,前朝崔国翰所辑《归藏》残篇中,有木气生、火气长、土气化、金气敛、水气藏之语,虽未明言次序,其内在逻辑正与木火土金水相合。由此观之,此夹注所引逸文或更近古义,反映先民对天地运行更朴素直观的观察。后世定水火木金土为常序,恐为秦汉之际五行学说与政治伦理结合后的一种标准。」  

    云崇维本就存著考校之意,此刻见云素心从版本鉴别、文献征引到义理阐发,层层递进逻辑严谨,早已超越那些迂腐的读书人,心中激赏之情难以言表,忍不住拊掌叹道:「妙哉!你能不拘泥于通行定论,从古籍本身和天地自然之理去推求本源,这份见识已窥得学问真谛之门径,看来祖父这点守原之学,后继有望矣!」

    守原二字正是云氏学派的核心主张—守护经典原义,追溯学问本源。

    云素心被祖父如此盛赞,谦逊道:「祖父谬赞,孙女只是循著祖父平日教导大胆推测。学问之道浩瀚如海,孙女所学不过沧海一粟。」

    「不必过谦。」

    云崇维摆摆手,目光灼灼道:「你既有此天赋悟性,更当精进。你近年刻苦读书,对当世诸家学问可有感触?」

    「当今学林,流派纷呈各有所长,孙女偶有所得,还请祖父斧正。」

    云素心不急不缓道来,如河洛理学之严密、江左学派之活泼、关中实学之实用、本家守原学说之严谨等等,虽然她的论述还达不到一针见血的地步,但以她的年纪来说已经殊为难得。

    云崇维静静地听著,脸上的欣慰之色越来越浓,长舒一口气道:「素心,祖父钻研一生,所求者无非正本清源、明体达用八字。守原是正本清源,却非泥古不化,如何将考据所得之本原义理与当世之务结合,开出经世致用的新境,这正是祖父近年来昼夜思索的难题。」

    他顿了一顿,望著云素心说道:「从今日起,祖父注疏《周礼》中关于邦国财政、土地赋役诸篇,你随侍在侧参与讨论。你的见解无论是否成熟尽可直言,祖父要将这守原与开新的担子也分你一份。」

    云素心感受到祖父话语中的郑重,深深一福道:「孙女才疏学浅,蒙祖父不弃,愿尽心竭力追随祖父探究学问真谛。」

    云崇维满意地捋须,随即话锋一转道:「学问之道,闭门造车终非上策,欲明时势、知变化,光在书斋中苦思是不够的,还需见闻广博,与同道砥砺切磋。

    素心,你可知明年春天,翰林院侍读学士、江左学派大家柳文锡先生,将在城西澄怀园主持一场文会?」

    云素心微微点头道:「孙女略有耳闻,听闻此会名为春闱雅集,旨在交流学问品评时文,为即将到来的春闱造势。与会者多为在京名士及有望高中的举子,河洛、江左、关中诸派才俊皆会到场,想来盛况空前。」

    云崇维微笑道:「正是此会。柳文锡虽属江左学派,但为人还算开明雅正,并非那等一味空谈之辈。此番雅集议题除却经义策论诗词歌赋,听闻也会涉及时政实务之论,你可愿随我同往?」

    云素心微微一怔,有些意外道:「祖父,孙女前去是否不妥?」

    「无妨。」

    云崇维摆摆手,爽直地说道:「我云崇维的孙女论学识见解,何逊于那些夸夸其谈的文人士子?况乎澄怀园文会历来有才女参与之例,非是那等拘泥礼教之地。你以助我整理文稿记录论辩为由前往,无人能够置喙,祖父亦想借机让你亲眼看看,当今学林是何等气象,听听他们如何将所学与世务勾连,哪怕是空谈亦为观照世情的一面镜子。守原之学欲开新局,闭门自守无异于坐井观天,我们需要知彼知己方能融会贯通。」

    云素心再无顾虑,郑重地说道:「祖父教诲,孙女铭记于心。孙女愿随祖父前往澄怀园,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甚好!」

    云崇维叮嘱道:「那这几日你便将手头典籍修缮之事稍放一放,随我多研读《禹贡》及本朝河工纪要等书。柳文锡既提到实务,漕运乃国之大政,亦是江左、河洛诸派争论焦点之一,你需有所准备,届时方能听得懂辨得明。

    「是,孙女明白。」

    云素心应下,心思已飞到那些关于山川地理、水道变迁的典籍之中。

    云崇维看著孙女认真的模样,语重心长地补充道:「记住,此去文会,多看多听多思。不必急于发言,更无需刻意显露己长。学问之道贵在沉潜,然若遇关乎义理根本、世道人心之论,有真知灼见亦不必藏锋。我云氏门风不媚世俗,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学。」

    云素心温婉地应道:「孙女谨遵祖父教诲。」

    窗外,寒风掠过梅枝,积雪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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