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感化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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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感化营
离开沸腾的骑兵营地,彭刚调转马头朝战俘营方向走去。
长沙城的清军抵抗顽强,彭刚并不指望长沙城能像过往攻打过的城池一般,城墙一破,一攻入城内,城内的守军就会投降,而是做好了同城内的楚勇、广府营、以及骆秉章的督标、张亮基的抚标等精锐清军打巷战的准备。
战俘营的俘虏以长沙协绿营兵和长沙团练居多,这些人系本地人,对长沙城更熟悉了解,彭刚希望能够争取利用一些战俘攻打长沙,这样也能客观上降低一些伤亡,毕竟彭刚对这些战俘的投入小,利用战俘攻城的效费比比较高。
战俘营设在岳麓山东南的刷把冲,距离骑兵的营地并不远,没多久,彭刚便来到了战俘营。
战俘营使用的是渡江东去的北殿部队留下来的现成营垒,有现成的夯土墙,只是为了更好地监视战俘,搭建了许多简易的木质哨塔。
走进战俘营,彭刚便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喧嚣。
不是寻常俘虏营地里常见的哀嚎,而是混杂著激昂口号的声浪。
彭刚循声望去,只见空地被划分成几块,一簇簇俘虏围坐。
最大的一堆人中间,几个穿著行袍、行褂的长沙协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正被推搡到中间,周围俘虏群情激愤,指指点点,大声数落著他们往日克扣他们粮饷、欺压打骂他们、逼迫他们免费干私活、给他们戴绿帽子等斑斑劣迹。
不时有激动的俘虏冲上去吐口水甚至拳打脚踢,旁边维持秩序的北殿看守并不严厉制止,只是在一旁盯著,防止这些长沙协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被打死。
寻常的绿营兵、团练好抓,军官头目则没那么好抓。
这些长沙协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要是被打死了,下次还拿谁来批斗?
另一侧则安静许多,俘虏们伸长脖子,津津有味地看著一个临时搭起的简陋戏台。
戏台之上,北殿文宣队的男女队员正在表演戏剧。
听手下汇报说彭刚已经到战俘营视察,负责管理战俘营的战俘管理处处长陈南山闻讯匆匆赶来面见彭刚。
他原是广西左江镇浔州协的绿营千总,于彭刚第一次攻打武宣县城间被彭刚俘虏,是彭刚最高俘虏的绿营军官。
昔日在东乡战俘营的时候,陈南山便以战俘的身份帮趁著战俘管理处管理战俘。
因陈南山熟悉、了解绿营情况,办事沉稳之故,陈南山遂被委以此任,一路从战俘做到了战俘管理处处长,得了中校军衔,享受著副团的待遇,算是战俘中的天花板。
「南山,同我说说战俘营的情况吧。」彭刚对陈南山说道。
陈南山向彭刚敬了一记礼,便开始向彭刚汇报战俘营的情况。
「殿下,战俘营里拢共有一万一千三百多号俘虏,其中七成以上是长沙协的绿营兵和本地凑数的团练。」陈南山引著彭刚边走边低声道。
「长沙协绿营和本地团练抽大烟的人颇多,五个人里便有一人有烟瘾。断了烟土,好些人如同去了半条命一般,鼻涕眼泪横流,瘫在地上站都站不稳,更别提干活或者感化了,这些人脑子里只有大烟和银钱。他们在清军那边也是被丢在城外当炮灰的货色,身子早就淘虚,废了。」
彭刚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陈南山继续说下去。
绿营吸食大烟始于乾隆末,在嘉庆朝绿营军官吸食大烟的现象已经十分常见,及至道光朝更是泛滥成灾。
尤其是1830年代后,随著大烟走私日益猖獗、大烟价格下降,不仅军官吸,大量底层绿营兵也跟著嗨了起来。
长沙营勇吸食大烟者约占百分之二十已经算是情况较为乐观的了。
1830年代的广东水师提督李增阶,福建巡抚魏元烺皆奏称粤闽绿营吸食大烟者十居七八,军营嗜烟之深,几于无兵可用。
广东、福建水师参与大烟走私的绿营军官,甚至使用大烟代替银子发。
虽说李增阶、魏元烺的奏折明显有夸大之嫌,不过即便粤、闽绿营吸食大烟者没有十居七八,十居三四,恐怕是有的。
毕竟连英国人都曾在船上亲眼目睹广州、厦门、舟山等地沿海绿营兵公开吸食大烟。
陈南山顿了顿,指向营地另一角一片相对整齐、人也显得更精神健壮些的营区:「最好的料子,是那一千三百多楚勇俘虏。江忠源治军确实严,他手下的人基本不碰烟土,身体底子好,纪律性也强。
奈何江忠源那套忠君卫道、同乡血亲的洗脑功夫也深,这些楚勇俘虏,对江忠源和清廷忠得很。两个月下来,我们战服管理处软硬兼施,也才争取到两百三十多人自愿进了感化营,多数还是东安县籍贯的楚勇。」
楚勇是刚刚成立没几年的新军,又是以书生带兵,还没腐化堕落。
楚勇的军饷是营官亲自发的,这些营官不是江忠源的亲族兄弟,便是同乡挚友,楚勇的兵源也来自新宁及新宁周边的县,克扣粮饷的情况鲜见,多数楚勇都能领到足额粮饷。
对绿营有用的感化法子,对楚勇未必有用。
陈南山争取进感化营的两百三十多楚勇,新宁楚勇的人数连零头都没有,多是永州府东安县的楚勇。
「感化营现在有多少人了?」彭刚直接问道。
「拢共组建了三个营,」陈南山脱口而出道。
「除了这两百多楚勇,感化营的人员主要还是从那些没有烟瘾、出身苦、对清妖怨恨深的绿营和团练里挑出来的。三个营加起来,有两千一百多人。」
彭刚停下脚步,望向感化营的方向,沉吟片刻。
两千一百多人,虽然成分复杂,意志也未必绝对坚定,可好歹经过了筛选和教育,总比那些烟鬼和死硬的新宁楚勇强。
将他们同攻打长沙城的常备兵、民兵混编用来打头阵,填充战线,消耗守军,充当向导侦查复杂巷道,性价比确实高。
「很好。」
彭刚肯定了陈南山的工作。
「两千人够了。你立刻去圣库府库,按民兵标准,领取两千一百套军服、鞋帽,还有腰刀、长矛。火药和火器暂时不配发。告诉他们,穿上这身衣服,拿起刀枪,攻下长沙,他们就不再是俘虏,也是我们中的一员,将来按功行赏,分田授屋,与老兄弟一视同仁,而且给他们分的是长沙府的田屋。」
「是!卑职明白!定不辱命!」陈南山挺胸应道。
向彭刚汇报完了感化营的情况,陈南山和负责看守俘虏的民兵团团长打了声招呼,要了一营人前往岳麓山大营的圣库,拿著彭刚的批条,从圣库取了军服鞋帽、腰刀长矛。
将军服鞋帽、腰刀长矛装车,陈南山带著一营民兵,押送著满载军服鞋帽、
腰刀长矛的大车,来到了感化营营地。
营中两千一百多名经过初步筛选和教育的俘虏早已被集合起来,黑压压站了一片,好奇地伸头张望著陈南山带来的物资。
陈南山站上校长的土台,没有废话,直接将彭刚的命令和许诺转述了一遍:「北王殿下愿给你们个机会,许你们换上军装,拿起刀枪,随我殿大军攻打长沙!城破之后,论功行赏!凡立功者,与北殿老兄弟一视同仁,分授长沙府田地房屋!从此不再是俘虏,而是我北殿有功之士!」
话音落下,营地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感化营的俘虏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之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打长沙?让咱们也去打长沙?」
一个干瘦的原长沙协绿营兵脸色发白,声音发抖,低声对旁边的同伴嘟囔道。
「这————这不是让咱们去当炮灰送死吗?城里的楚勇、广府兵多凶悍————陈处长这话,怕是诓咱们的吧————」
他声音虽小,但陈南山何等耳力,在绿营时他便以耳力好而闻名。
若非耳力好,当初彭刚带兵夜袭武宣县城,陈南山早就死于乱军之中了。
他脸色陡然一沉,目光如闪电般射向发声处,厉声道:「刚才谁在底下嚼舌根子?说本处长谁你们?贪生怕死的,现在就给老子滚出来!感化营不容留贪生怕死之辈,滚回普通战俘营去!继续吃你们的霉米,等著战后清算!
尔等扪心自问,我陈南山接手这战俘营以来,几时欺骗过你们?答应让你们吃饱,可曾饿著你们?答应不为难你们,可曾为难,无故打骂你们?!」
虽说战俘营俘虏的伙食待遇是参照民兵的伙食标准给,能吃到和民兵同样量的主粮。
不过具体到不同战俘,最终能分到的食物是不一样的。
普通战俘只能吃到霉米粗粮,陈年烂谷,感化营的俘虏吃的是正常的粮食,分到的被褥也比普通俘虏好,燃煤赔给更是寻常俘虏的两倍。
感化营俘虏待遇虽不及北殿民兵,菜蔬副食管够,每隔两三天还能吃上一顿荤腥。
可和在长沙城郊时相比,待遇还是要好上不少,毕竟战俘管理处的上官们不会克扣他们的口粮。
部分俘虏,便是看在感化营比寻常战俘营待遇好得多,方才挤破脑袋加入感化营。
陈南山陡然爆发,台下顿时噤声不少。那几个嘴碎的俘虏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嘟囔。
人群中,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愁苦的浏阳团练却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带著一股豁出去的架势:「陈处长,我信您。当初被俘,我以为你们和长沙城里头的官说得那般,我们必死无疑了。
可这些日子,您和营里的弟兄对我们,确实比在我们在团练里当差时,那些练总、团总、团董对俺们还好些。至少讲道理,不胡乱打骂克扣。我这条烂命,本就是捡回来的。若真能打进城,挣份田宅,给老婆孩儿个安稳,我愿意干!」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共鸣。很多感化营俘虏也出身贫苦,或是备受欺凌的普通营兵、团丁,被俘后的待遇反而比在清军时更像人一些。
战俘管理处人员的处事公正,以及向他们描绘的人人有地种,有屋住的愿景,对他们也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还没在俘虏之前,就曾听说过「短毛」给湘阴县、宁乡县等地的农人分田舍的消息。
只是长沙当局一味抹黑武昌政权,加上这些底层绿营兵和团练勇丁本来就缺乏自己的判断力,「短毛」打江山给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普通农人均分田地山塘屋舍之举也确实超出了他们的想像,故而他们一直对此事将信将疑。
「就是!咱们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个鸟!」一个永州府东安县籍贯的楚勇俘虏粗声吼道。
「在江军门手下也是卖命,在北王手下也是卖命!陈处长和营里好些兄弟不都是绿营过来的?他们现在在武汉三镇不都分了宅子田地?过得红红火火!不也是用命搏出来的?咱们为啥就不能?!」
当初北殿出广西全州,入境湖南,第一站便是永州府东安县。
在打败清差大臣李星沅统带的清军后,彭刚曾派遣偏师打下过东安县城,并开设粥棚接济过当地百姓。
东安县人对北殿大军的感官普遍还不错,虽说后来有部分东安县的青壮为了糊口加入了楚勇,不过东安县籍贯的楚勇相比其他县的楚勇,对北殿的仇恨没其他县的楚勇那么深。
当然,东安县漏网的大户人家子弟除外。
这名东安县籍贯的楚勇俘虏这番话更具煽动性。
尤其是当他提到陈南山和战俘管理处里那些原绿营出身的榜样,这些人如今穿著体面,精神饱满,言谈间对自己在武汉三镇分得田宅充满自豪,早已是感化营俘虏最好的教材和榜样。
当然,人群中也不乏更精明的。
几个识得几个字、原在长沙城某商号做过伙计的团练小头目,私下对身旁同伴低语:「北王只说分长沙府的田宅,可没说一定是长沙、善化两个附郭县的田宅。好田好宅,人家肯定先紧著他们的老弟兄。」
他的同伙却说道:「那能一样吗?他们都为北王打了好几仗,在刀枪里滚了好几回啦。咱们只需拼一回,即便是分到浏阳、宁乡、湘阴这些长沙府属县的田地山塘,那也比咱们原来强上百倍!
长沙府乃湖广首富之区,土地肥沃,水塘能养鱼,山地能种茶栽树。咱们这些人,在家乡要么是佃户,要么只有几分薄田,要么像你我,在城里连片瓦都没有。若是真能搏一份长沙府的产业,哪怕偏些,往后咱们的子孙就就不用跟咱们一样,过苦日子啦」
这些话说到了许多人心坎里。
他们本就一无所有,不怕拼命,怕的是拼命之后依旧一无所有。
长沙府的田宅,这对于绝大多数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底层士卒和破产农民而言,是奋斗几代人都未必能够置办得起的资产。
分田授屋的许诺,如同暗夜中最亮的火把,牢牢吸引著绝大多数人的目光。
感化营俘虏的反应陈南山尽收眼底,见火候差不多了。他不再多言,挥手令身边的民兵开始分发装备。
「愿意干的,上前领军装兵器!不愿意的,现在离开,去普通营区,绝不强留!想清楚了!」
少数面色惨白、双腿打颤的感化营俘虏,哆哆嗦嗦地退出了队列,被看守带往普通战俘营。
更多的人,则是默默上前,接过那套靛蓝色的交领军服,和冰冷的刀柄枪杆,仿佛握住了改变命运的钥匙。
攻打长沙,对他们而言,不再仅仅是一场被迫卷入的战事,更成了一次用性命作为赌注,博取土地与未来的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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