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炼宗

    大长老吴白心将宗内几位四阶器师一一唤了过来，认真交待了他们手上的差遣，这才领著常年随他并行的那位元婴真人往外行去。

    如今这烽火虽还没有烧到一剑楼域内，但百炼宗周遭各家却早便开始萧条了。

    那些剑修老爷哪有几个好脾气的？你若不愿意借人借资粮，人家便给你耍剑法。

    这般一来，其辖内这些元婴门户，不说十室九空，但却也是元气大伤。

    不过勿论如何，于吴白心眼中，高妙真君所定下的这「御敌于外」这方针却是不错的。

    毕竟若是匡家父子都打到了门前，那么便算百炼宗的炼器造诣再是如何高明，定也难得安心守在宅中、只做些供给军需的差遣的。

    连世俗百姓都晓得「天干饿不死手艺人」的道理，放在修行界中更是如此。

    此番大战，除了如百炼宗这类有百艺传承的门户，可都是怨声载道、叫苦不迭。

    外头的惨状看得多了，吴白心便更加珍惜现下的日子，是以对于一剑楼的交待却是不敢有丝毫马虎。

    特别是高妙真君为其九弟子所定的那柄灵剑，器胚更是由他亲自过手、定下来通盘炼制计划过后，方才交给了手下最为出众的器师料理。

    听闻这位九弟子虽是带艺投师、也鲜有在外人面前露面的时候，不过却殊为得高妙真君青睐。

    高妙真君五弟子寿泽真人道行虽深，然却年迈，听闻即便是服了延寿丹丸，但距离大限之日却也不足一甲子了。

    七弟子玄谷真人性子寡淡，不受同门所喜，听闻连门下弟子都难同她亲近，却不像个合格的主事之人。

    八弟子文星真人在同侪里头固然也算出众，但若要跟寿泽真人来做比较，却还有很长的距离。

    且一剑楼中，除高妙真君一脉以外，其余诸脉都已有万余年未出化神，却也没得其余能称惊才绝艳之人。

    而人族化神真君寿五千年，高妙真君已然耗去大半，依著其如今化神中期的修为，似也不怎么有望更进一步。  

    是以才被高妙真君收至门下的这位九弟子，说不得还真可能继承一剑楼衣钵。

    吴白心早早便将这道理想得清楚，每念于此，却也颇为遗憾，毕竟如不是这桩机缘实在紧要，为这位真君弟子炼制灵剑一事，他定是不愿意假手于旁人的。

    这老修一面想著，一面携健硕真人行到了一处空旷海域。

    百炼宗所处地方，算得一剑楼与大卫仙朝外海交界之处，是以域内海疆广阔，也从海中取得了大量灵珍好做炼器。

    只是吴白心今日寻得的这处地方殊为偏僻，真个是鸟兽绝迹，灵气寡淡。

    平日间怕是连个正经的筑基真修都难在此驻足留上片刻，不过今日却是灵光熠熠，似将头顶白云都染上了一层瑞气。

    吴白心看著今番寻来的几个帮手，欣喜之余又生警惕，特别是见了对面一老僧，当下面色一沉、肃声言道：

    「慧海道友，事前已经与道友言明清楚。我两家交情虽好，但各自主家却还在阵前厮杀，是以专门请道友来时遮掩身形，可今番...」

    「南无不动如来，吴道友这番可是误会贫僧了，」

    慧海方丈身上佛光还比当年在一心殿内同康大掌门一道受赏时候还亮三分，说起话来口吐金光，却似座活过来的庙中金像。

    他甫一见得吴白心过后，亦将面上表情转做肃色，念佛几声、这才指著一旁一位俊朗青年言语道：

    「毕竟是吴道友亲做嘱咐，是以贫僧自也不敢慢待。本来贫僧此番过来是做了一番乔装打扮的，不想这位天云道友却是一语窥破，却就不好继续做这掩耳盗铃之事。」

    吴白心顺著慧海禅师所指方向看去，朝著那俊朗青年拱了拱手，继而不冷不淡地赞过一声：「天云道友这瞳术却是了得，竟能一眼看出来慧海道友遮掩手段。」

    后者闻得此话微微一笑，他眉心有条鲜红竖线，却给他这份英朗模样又添分别样气质。

    或是也觉察出来吴白心、慧海方丈二人皆有不快，天云真人笑过之后，这才费些心思、略作解释：

    「在下一时未能思虑周全，只是觉得这等时候还有人特意伪装心觉古怪，然辨清之后却未多想。现下方才明白过来，醒悟了却不该道破慧海方丈这重身份，却坏了二位道友大事。」

    他语气敷衍，面上笑容半点不减，却不是个真心后悔的模样，自难令得吴白心与慧海禅师面色稍霁。

    不过天云真人言得此状却也没得异样生出，而是又一指身旁的高大汉子，轻声言道：

    「不过毕竟此番我等是要互相扶持的，在下以为，各自还是坦诚些来得好。想必铜牙道友亦是这般想的吧？」

    这高大汉子身上妖气森森，一看便就不是善类。

    它听得天云真人言语挪了目光过来深深看过后者一眼，不过却不应后者之话，只是淡声赞道：

    「慧海方丈本事当真过人，怕是苦灵山域内，除了木门寺与卧佛宗两家，却难寻得出来还有哪个比慧海方丈佛法精深。

    此番如不是天云道友，本尊说不得还真要被方丈蒙在鼓里。」

    言得此处，其余三人自然都能听出来这铜牙妖尉语中不快，不过还未及反应，便就又听得后者对天云真人大加赞赏：

    「圆心宗的珈蓝银瞳当真惊人，天云道友无愧是贵宗万年一出的天才，无怪清月筑最新的一版风云录点评道友瞳术乃榜上第二，仅次于阳明山那位康大掌门。」

    「呵，」这话落在旁人耳中，本事恭惟之举，不想天云真人闻声过后，竟是面色一寒，手中折扇倏然合拢、语气不屑：

    「若说斗法本事，在下或比不得康大宝这应劫六重、得天所钟的幸进之辈。然若是论及瞳术一道，我圆心宗的珈蓝银瞳可是黄阶下品功法。

    家师在世时候，甚至有无心门真君请托到一剑楼处，欲来我圆心宗登门讨教。

    在下不敢自称青出于蓝，不过却也尽得家师真传，将其练至大成之境。而那康大宝何德何能，不过一乍起之辈、炼气徒弟，瞳术一道凭何能与我圆心宗相提并论。」

    天云真人能做此言语，包括话才出口的铜牙妖尉在内，场中人皆都不觉意外。

    毕竟前者常以珈蓝银瞳自得，风云录上将其瞳术造诣评在第二，几都已成了此人心病。

    严重时候，风云录甚至都不允在圆心宗域内传播，不然参与议论的闲人们便要遭受杀劫。

    然吴白心却不甚在意此人瞳术造诣与康大宝孰高孰低，左右距离上一次伤那合欢宗贱妇都已有了些年头，而现下还有哪个不晓得此女与康大掌门是何交情。

    是以说不得这一次天云真人便能与后者碰面，而他若真能以瞳术将康大宝比了下去，便不消在此这做口舌之争。

    清月筑闻得讯息过后，其供养的那些闲人自会对这场大战不吝笔墨。

    说起来，自匡念白收了童夫人过后，这风云录含金量却也是水涨船高，虽然真人、妖尉俱都修行多年，多对这上头名次不甚在意。

    但落在如天云真人这般好大喜功的高修眼里却是不同，也常有因此寻人斗法、以致结仇的事情发生。

    却不晓得因此多出来了多少性命损伤。

    再联想到匡念白早年间用人便如养蛊，说不得这也是其用意所在。

    真君念头，吴白心这等人只是在心头臆测都算僭越，却不敢多想，只又与慧海方丈招呼一声：「咱们此行少不得要与左右同道打交待，还是请道友再施手段。」

    待得见了慧海禅师缓缓颔首应下，吴白心才又与天云真人发声交待：

    「此番事关重大，每一步都是至关重要，还请天云道友莫要失了谨慎之心，莫要再在外人面前揭露自家人底细。」

    天云真人虽只得元婴中期修为，道行在这四人一妖之中只比常随侍在吴白心身侧的那位元婴初期的健硕真人高出一截。

    但他似是对于立威以显露存在一事在意十分，不然也不会闹这么一出、甚至都已惹得吴白心与公认实力最强的慧海方丈两人尽都不快，

    不过既是目的也已达到，此番天云真人再听得吴白心交待，便就淡声应下，静看著慧海方丈化作一矮胖道人默不作声。

    见得此幕的吴白心略觉放心，毕竟他此番召来的诸位帮手皆有用处，却不好失了哪一位，不然便要骤生短板。

    安抚过了武力第一的慧海方丈、瞳术过人的天云真人，吴白心又将目光挪到了那位铜牙妖尉身上。

    此妖出自海中大族，据闻祖上最阔时候甚至能跟元海蛟宫掰掰手腕、好争周遭妖修统御之权。

    不过现下，却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这位四阶上品妖尉都已算得起族内修为最高的存在。

    都已渐渐斗不过有澜梦宫撑腰的几路海兽大族，迁族好寻活路的念头已生，若不然也不会这般容易便被百炼宗大长老吴白心请了过来。

    该是晓得百炼宗在一剑楼域内人脉最广、将来过来安家多少也能照应一二。

    元婴巅峰境的慧海方丈、四阶上品铜牙妖尉、元婴中期的天云真人，并不是吴白心能寻到的修为最高的帮手。

    不过胜在这三位皆对他有所求，却是容易拿捏。

    闹了这一透过后，这四人一妖才算勉强消了隔阂，各施手段往百炼宗海域中心行去。

    直待得他们肉眼都能看得到一座海上殿宇，便算到了地方。

    说是海上殿宇或不十分贴切，毕竟这殿宇还有大半截沉在海中。不过曾有高修与海族入水探过，海下那部殿宇有乌光环绕，元婴手段可难破之。

    是以试探过好一阵过后，方才能够确认下来这殿宇唯一的入口便是最顶上那处阁楼显露的小门。

    小门只有两人宽窄，两侧门板绘有两位神将，威风十分，然来往众修却都辨不出这神将来历。

    小门顶上有三个银篆，字形简单、笔画不多，却不晓得难倒了多少博闻广识的高修，至今仍无有人认出来了半字。

    好在门外长廊上绘有壁画，多年下来，此殿根底方才渐渐被来往高修琢磨出来一鳞半爪。

    简而言之，该是上古时候，一针对元婴真人来做试炼的地方，百年为限、开殿三次，真正能入核心之地的，方才得到真正好处，该是一样能晋为化神真君、五阶妖尊的机缘。

    九十余年前，也是萧婉儿兀自来此时候，这处殿宇才刚刚现世。

    听闻仅是现世时候所现的天地异象，便就轰杀了一位正巧路过此间云路的原元婴真人。

    头一回开殿时候，萧婉儿自恃身上本事，孤身一人便就大胆闯殿。

    不想最后结局却是双拳难敌四手，险些被抱团围攻的元婴同侪们轰杀当场。

    到了这等地方来的高修，可没得几个能被萧婉儿这国色天香勾得生起怜香惜玉的心思，如不是云心道人闻讯急来接引，这俏掌门前番真有可能死在此处。

    不过虽然萧婉儿身受重伤退出竞争，但好在接连两回，这殿宇在吞噬了不少高修性命过后，虽也有不少人从其中得了难得丹丸、精品灵宝，却始终没得人能够迈入核心之地一步。

    然经此过后，本来还对此殿不甚在意的那些大宗、世家内中翘楚，却也有许多生起兴趣。

    想也晓得，值此时候能从两方大战中抽身出来的高门弟子，要么背景极深、要么殊为自由，这两点对于寻常真人可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哪里是庸碌之人可以比较。

    是以此番吴白心甫一落得殿前，仅是大略一扫，便就见得了好些从前只闻其名、难得相见的翘楚人物、不由心生忌惮。

    而正揽著萧婉儿纤腰的康大掌门，自也算得其中之一。

    只他一人便就足够引人注目，何况还有萧婉儿在旁？

    不过康大宝却不顾投来身上的各色眼光，只看著殿宇阁楼小门入口上的三个银篆暗自诧异。

    「小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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