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甲子后，重明宗、掌门小院

    月上柳梢头

    十根葱白玉指死死攥著玉白栏杆上头，喘息声才听，便听得一女声倏然响起：「也给我一个吧，青菡院中这些真人里头，独我没有了。」

    「且缓些时候。」

    康大掌门呈大字型平躺床上，寥寥几字便当敷衍。

    同在榻上的杜青医掩下目中那丝失望之色，丁香小舌轻轻吐出，殊为轻柔的将康小掌门舔舐干净。

    从前其与康大掌门双修时候可是教条得很，一板一眼好似哪个圣宗出来的圣女，哪里有如今这下贱模样？

    然莫看杜青医这般模样，她却是重明宗内少有的几个冀望能晋为真君的元婴真人。

    只能说其为了道途，却是不遗余力。

    康大宝当然能够窥破其这层心思，不过难得出关了，却还是难以拒绝这等盛情。

    毕竟萧婉儿又不在此间，无论是费晚晴还是清妙真人，可都难带给他这等享受。

    「自宁宗域内一十八家金丹门户，我都已经依著你那徒弟的意思，厘清了这半甲子的人命官司、算清了这半甲子的岁供帐目。

    赏的赏、罚的罚，皆是依得阳明山的章程。」

    杜青医言语时候不乏邀功意思，然康大掌门仍只颔首一阵，点头动作几不可察。

    只待得前者俏脸一红，悄悄将脑袋埋在了康小掌门下面，再吐香舌，直令得它一阵刺挠，这才勾得康大宝轻声应道：

    「晓得了，你这甲子资粮再涨一成便是。晚些时候自去与晚晴言语，就说是我意思。」

    「一成？」

    现下青菡院每岁供给她修行用度所需一百五十万下品灵石，较比寻常甲等供奉是要宽裕些许，比之自宁宗上下过万弟子的供养，却要差上不少。

    当然了，若是只凭著自宁宗那点产业，还要如重明宗这般认真教养弟子，那么杜青医这自明宗宗主每岁照旧要入不敷出，说不得还要因此焦头烂额。

    不过听得康大掌门只将岁俸提了一成，杜青医倒没得什么不满意思。  

    毕竟如今的青菡院中，费晚晴乃是续弦正妻，位份自要高她一头。

    萧婉儿虽无正妻名分，然这是能有望化神的人物，地位自然超然，杜青医暂还无比较意思。

    遂现下只消能将清妙真人这外作贞淑，内怀私念压过一头，便就足能让杜青医觉得欣喜了。

    不过她或是觉得康大掌门现下正是舒坦时候，这胆子也倏然大了起来，犹疑一阵过后，竟是轻声开口问道：

    「家中一应事情，现下尽由主母担著。她虽是贵女出生、持家有道，然到底还兼著重明宗内的差遣，遂是不是能...」

    杜青医话才说到一半，便就觉康小掌门倏然振作、轻轻拍在她脸上，紧接著康大宝炙热的目光又透过来，只将她剩余言语尽都止住。

    「不会少了你吃穿用度，但这规矩，咱们却要守好，不然还不如好说好散。」

    康大掌门竟是一副意兴阑珊的语气，话才出口，便令得杜青医眉眼一敛、眸中噙泪：「这又是哪里的话，便算没得夫妻名分，却也不该这般折辱人的...」

    后者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絮叨个不停。

    然康大宝却根本不应她，只阖目起来安心入睡。

    盖因这等言语，如是萧婉儿讲，他或要认真应对；若是费晚晴开口，则要想想才好开口；要是清妙真人言语，亦要故作思忖一番。

    然对于杜青医，他却是难做太多动作。

    果不其然，直待得前者絮叨一阵，只觉自己是唱独角戏全无兴致，便又渐渐将口中言语尽都咽了回去。

    跟著都不消阖目养神的康大掌门示意，康小掌门便又觉被一团温暖紧紧包裹。

    云房纱幔中的这抹春色直待得日头初升时候方才停歇，过后康大宝神清气爽地出了云房，全然不顾佳人与满腔幽怨仍留其中。

    日前萧婉儿已有信来，半甲子修行过后，康大掌门的实力也已又上了一层台阶，是以往百炼宗域内走上一遭正是时候。

    临行前，照旧与师弟、一干晚辈言语清楚，又往费天勤养伤之处探望一眼。

    这老鸟距离上次被陆连尊者散了妖丹已有近百年，许是阳明山灵脉却属上乘、又许是妖尊精血却是不凡，这扁毛老祖的伤势已然好了大半。

    不单重结妖丹，多年休憩下来，却还有了些更进一步的意思。

    听得康大宝此番辞行是要往百炼宗地域而去，费天勤这惯来以翛然自居的老祖，竟也破天荒地言了几声啰嗦言语：

    「百炼宗我是晓得的，他家炼器造诣要比大卫仙朝的鲁工派还高一筹。他家大长老吴白心，早年间甚至被高人赞过，言他有望化神之境。

    如今虽然年岁大了些、也几没得了进阶之望，不过炼器造诣却是又精益许多。听闻三甲子前，他曾经与另外三位器师合力炼制过一尊玄宝，不知真假。

    不过因了吴白心本事，百炼宗在一剑楼高妙真君那里却是颇受器重。如不然，那等机缘，自不会放任百炼宗去与外间人争的。」

    这些讯息康大掌门却也晓得，云心道人曾在澜梦宫与万宝商行合开的拍卖会上碰得过吴白心这百炼宗大长老、还与其争过一回肃秋剑。

    依著当时见得，这门派门风却是颇正。

    不过化神机缘在前，这门风正不正的，却是无关紧要。

    一剑楼高妙真君名声也不差，康大掌门如得凋令，不照旧要与携门人与前者亡命厮杀？！

    总而言之，对于百炼宗内出现的那桩机缘，康大宝定是势在必得的。

    且从前他对于这桩机缘落在何处还存有些无所谓的态度，不过经历过上回事情过后，康大掌门心头已经属意还是要竭力助萧婉儿先证真君来得好。

    是以他对于费天勤所言，只是恭声应过，随后又与后者请托了看顾重明宗一事。

    如今康费二家几乎亲如一体，只看费家出众的弟子半数照旧在家中教养、半数已要送到阳明山来修行，便就晓得两家现下是如何亲密。

    且之所以现而今元婴门户家中子弟拜入重明宗已经算不得希奇事情，与颍州费家这通带动或也不无关系。

    费天勤自愿意为费晚晴守好这份家业，当下一口答应，只要康大掌门外出小心，便就再不发其余交待。

    后者自觉已经将一应事情交待清楚，这才足踏星光，往连山门行去。

    途中才经过了万兵无相城，他面上将将生出来一丝追忆之色，便就被面前惨状惊得略生诧异。

    盖因康大掌门闭关多年，出关后只听得匡家父子提领大军势如破竹，却未想到澜梦宫域内竟也是一副白骨累累的模样。

    看得出来，外海域内无分仙凡人妖，却都已经被这澜梦宫敲骨吸髓，挤出来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资粮。

    多年修行，康大宝不说已经练出来了铁石心肠，不过却晓得此事来生怜悯却是无用，当下只轻叹一声，便就抛去了脑海中的多余念头、继续往连山门行去。

    说起来，黑履道人身上所携资粮却是不少。

    论及灵脉品阶，连山门最好的一条灵脉不过二阶上品，却都已经算得百炼宗域内的边缘势力，对于百炼宗的宗主一剑楼而言，更是不值一提的地方。

    不过近百年下来，不单是黑履道人，便连常伴黑履道人身侧的云心道人都从未短缺过修行资粮。

    与市侩许多、胆子不大的康大掌门不同，黑履道人是个纯道人，兹要是有利修行，他不介意偶尔违背本心。

    天晓得那宝贝塞子帮著他打杀了多少富裕高修，这才能攒得下来这般多的资粮。

    康大宝思忖之余，足下星光半点不慢，花了月余工夫方才到了连山门山门之外。

    这一路行来，他只觉离重明宗越远，目之所见便就越触目惊心，开始他心头还有惊涛骇浪生出，然到了后头，却都已经麻木了。

    便是再怎么记得山公教导，他也没得余力能救恁般多人性命。

    莫看康大掌门这齐国公府都已坐拥四道百二十州，然他却是还是同从前那个小环山之主没得多大区别，照旧只能经营自家域内那么一亩三分地，却不敢僭越半分。

    不过才行得连山门域内，康大宝便觉此间气氛与周遭格格不入，几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

    云心道人于此除了为黑履道人修行警戒之外，一般就只顾自己修行。

    而今前者已经将第十枚四阶魔晶吞噬干净，配以古魔真身所具的强横体魄，单只炼体造诣，在元婴真人一境，却是暂难寻得对手。

    只是也因了这般认真修心，其回报康大掌门的念头之中，可难涉及多少此间民生事情。

    不过康大宝对于此间景象，不过也只是略生诧异，并未十分在意。

    是以到得连山门牌楼过后，康大掌门也不收遮掩手段，只往山门内传了两封符信、一个念头，过不多时，便就有三道人影出来相迎。

    较比上回与康大宝联手算计金僵五魔时候，黑履道人气色已然好了许多，倒是一旁的萧婉儿，较比这位长辈还缺了不少血色。

    云心道人乃是古魔之身，修行较比寻常真人还要快上许多，加之又不缺资粮用度，现下都已经是元婴中期修为。

    想来不久后再次显露人前时候，在清月筑那「风云录」上的位次又会往上提高许多。

    近百年下来，清月筑点评的真人早已不限于大卫仙朝域内。

    万宝商行、寒鸦山诸妖国、一剑楼等海外四家内中明面上的真人、妖尉皆有收录。

    固然难能点评全面，不过至少他们人前显露出来的本事几无遗漏，是以甫一出世，便就大受闲人追捧、以为谈资。

    不过勿论名录上的真人妖尉变了又变、添了又添，这榜首位置，却仍然被承泰帝匡琉亭牢牢占据。

    这倒是不甚意外，毕竟是大卫太祖匡念白的嫡脉后人，应六重雷劫而证真人，还曾与能比真君的金僵斗过一阵、未失性命。

    是以外间人对此不单无话可说，反还要赞清月筑童夫人眼光卓著。

    不过另一位牢牢占据榜眼位置的康大掌门，则是在这些年中受过不少非议。

    明明同样是应六重雷劫而证真人、康大宝却要遭人嫉恨，看似好不公平。

    不过这中间除了他没得个打遍化神无敌手的真君长辈之外，过往战绩也是一决定因素。

    假使康大掌门愿意将他与工心尊者合力伏杀金僵五魔的讯息散出去，那么外间非议的闲人自也会登时消散大半。

    然虚名这东西，对于惯来敦本务实的康大宝而言，或还没得三徒弟靳世伦烹制的肘子值钱。

    遂他自不可能冒著被匡念白问罪的风险袒露此事。

    四人碰面，云心道人自不消提。

    黑履道人见得他来，面上严肃表情中又透出来一丝柔软，却与从前所见一般无二。

    萧婉儿也有近百年未曾见过康大掌门了，不过女儿家的似水柔情却也渗了出来，险让后者不敢相看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拜见师叔！」

    「来了便好，修为又有精进了，待得此番事情落成，说不得还能助你晋为元婴后期。」

    叔侄二人甫一见面却有默契，就好像前番黑履道人与康大宝那番深谈似是从未发生过一般。

    康大掌门听得黑履道人这般言语，却是未做多少谦辞，而是恳声言道：「多谢师叔。」

    关于这番叔侄言语，一旁的萧婉儿始终冷静旁观，好像全然不关她的事情一般，也未见得她如何在意那桩就在周遭的机缘。

    然萧婉儿心中热切却是难掩的，不过不在乎、也不觉得康大宝真会亏待她罢了。

    是以她也不多做赘述，甫一打个转身朝著连山门山门檀口轻开。

    须臾间，这高耸入云的灵峰便被一重无色香气尽数笼罩，内中人无分假丹炼气，尽都昏死过去。

    「他们苏醒过后，便就会忘了云心道友与黑履师叔这些年伪作的蒋不二、康同有二人，短时间内，不虞泄了我等行踪。」

    言罢了，这俏掌门便迎著康大宝那赞许眼神、脆声言道：「总算来了，对手都已经在那里候我们许久了，免不得要斗上一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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