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新科进士们头戴乌纱，身着簇新的青圆领官袍，在豹房朱漆金钉的宫门外整齐列队，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激动——

    自今日起，他们就要登上天子堂，接受皇上的教诲，成为开国以来头一批真正的天子门生了！

    可当豹房大门伴着悠扬的钟声缓缓敞开，迎面而来的却并非紫禁城中那般庄严肃穆，而是一阵混杂着犬吠兽吼与腥臊味的怪异气息……

    新科进士们正有些惊诧，一个戴着钢叉帽、穿着石青直身的太监走出来，一甩拂尘面无表情道：“随咱家来。”

    进士们迟疑地望向队首的状元郎，见苏录前行，他们才赶紧跟上。

    这豹房虽然叫房，但实则是一处占地广阔的皇家园林，有湖有水阁，有飞檐翘角黄琉璃瓦的宫殿掩映于浓荫下。

    苑内遍植松柏、玉兰、海棠等花木，间以假山叠石，曲径通幽，石缝中点缀着兰草，行走其间，几乎感觉不到宫禁的压抑，怪不得正德皇帝来了就不肯走了。

    新科进士们却顾不上欣赏这春日禁苑的美景，因为他们已经被无穷无尽的汪汪队包围了……数百条大小毛色各异的犬只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黄的如赤金，黑的似浓墨，颈间皆套着金色的项圈，百犬吠声十分骇人。

    苏录不禁皱眉，他知道这是死太监们的下马威……哪怕张永都怀疑，这个龙虎班是不是要抢宦官的饭碗，遑论其它太监，肯定会变着法子捣乱的。

    于是他沉声道：“诸位莫慌，这是阉党想让我们出丑，正说明我们龙虎班可以改变时局！”

    “明白！”众同年闻言热血上涌，顿时感觉不是在被狗围着，而是在与黑恶势力对峙！

    他们便尽力镇定下来，任凭恶犬如何呲牙吠叫都不惊慌，甚至还谈笑自若。

    “这么多的狗狗，好可爱啊。”

    “是啊，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种狗。”

    “那个跟熊一样的是什么？”

    “那是乌斯藏进贡的藏獒。”

    “那，那这个身上有黑圈的黄狗呢？”

    “那是金钱豹……”便听一个穿着蟒衣的大太监幽幽道。

    看着新科进士们面如土色，那大太监谷大用方桀桀一笑道：“别害怕，我们豹房的狗都是御犬，吃得好着呢。你们读书人的肉太酸了，咬一口都倒牙。”

    他身后一众举着托盘的小火者，便笑得前仰后合。

    一众新科进士横眉冷对，白云山冷笑道：“是啊，我们肯定没有公公肉香。”

    进士们忍不住嗤嗤直笑，谷大用一时还没听明白，得意道：“当然了。”

    “哈哈哈！”这下轮到进士们哈哈大笑了。

    “笑什么？严肃点！”谷大用也知道嘴皮子耍不过读书人，便一挥手，小火者捧上几个铺着红绒的木盘，盘中整齐码放着一摞摞腰牌。

    “上头有你们的名字，都挂好咯！”谷大用沉声道：“打今儿起进豹房都得带着，没带就是擅闯宫闱！”

    新科进士们便拿起腰牌一看，虽然是木制的，但沉甸甸还挺香的。正面刻着‘戊辰龙虎班’字样，背面则是各自的名字。

    说来奇怪，当他们挂上腰牌，那些狗就不叫了。上来闻了闻他们身上的味就摇着尾巴散去了。

    见新科进士们一脸讶异，谷大用怪笑道：“因为挂上这牌子，就都是皇上的狗了！”

    新科进士们闻言愤然。

    “一派胡言！”苏满当即怒斥道，“我等乃天子门生、朝廷命官，身负社稷之责，岂能与阉竖相提并论？！”

    “说得好！”新科进士们轰然叫好。

    “好胆气，敢问高姓大名？”谷大用便阴恻恻道：“咱家西厂提督太监，回头多亲近亲近。”

    “这是我大哥，你去我家就能找到他。”苏录冷笑一声。

    “哦？原是探花郎啊，失敬失敬！”谷大用那是相当的识时务，忙收起狠厉，转身带路道：“诸位跟咱家来吧，皇上在龙虎殿等你们。”

    众进士便紧随其后，穿过庭院。沿途奇珍异兽错落，孔雀展屏于廊下，猛虎吼叫于栏中，更有不少不知名的鸟兽穿梭其间，与朱墙黄瓦的亭台楼阁相映，构成一幅荒诞的图景。

    龙虎殿位于豹房核心建筑腾禧殿西北，整座大殿以锡为顶，在太阳下熠熠生辉，所以原名太素殿，是正德皇帝为了开设龙虎班才专门改的名。

    进了龙虎宫，高高的宫墙隔绝了外面的鸟兽嘶鸣，青铜炉中的袅袅檀香掩盖了动物园般的气味，新科进士们终于又找回了肃穆的感觉。

    他们便依甲第名次排立于殿前广场上，敛声屏气，等待皇帝驾临。

    辰时一到，龙虎殿前鼓乐奏鸣，金锣玉磬之声响彻宫院。

    “皇上驾到！”高唱声中，大明皇帝朱厚照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龙章凤姿，步伐沉毅地踏入众人视野，身后跟着张永与一众侍卫，威仪自生。

    待皇帝升上殿中宝座，众进士跪拜行礼，山呼万岁。

    皇帝抬手示意，张永便拖着长腔道：“平身……”

    待三百四十九位新科进士起身后，朱厚照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开口训话道：

    “今日是龙虎班开班之日，朕首先要讲的，仍是‘忠君爱国’四字。这两个月要教你们的，也是为何尽忠、如何尽忠——这个‘忠’字，便是你们为官的根基，更是朕办这龙虎班的根本！”

    阶下群臣凝神恭听，只听皇帝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恳切道：

    “朕今日实话说与你们听，朕自登基以来，便一心想当个好皇帝，为天下苍生谋福祉，想让父皇和祖宗传给朕的大明江山更稳固。可朕很快发现，单凭朕一己之力，什么都做不成！”

    这话让新科进士们心神一震，知道皇上要掏心窝子了——

    果然，便听玉音中又多了几分愤懑：“朕冲龄即位，本来以为，当上了皇帝就会口出成宪，令行禁止，结果呢？你们也看到了，那帮老朽把朕当小孩子，处处拿着祖宗法度、先帝遗训来压朕，他们是想让朕听祖宗的吗？不是！他们只是想让朕听他们的！”

    新科进士们终于明白那道殿试题到底是怎么来的了，也明白为什么皇上会点苏满作探花郎了。才不是因为他长得帅呢，而是他的策论跟状元郎持相同论调——

    ‘时移世易，治随势迁，拘泥旧制，岂非刻舟求剑乎？唯秉初心以应时变，方得治国兴邦之正道！’

    便听朱厚照接着道：“朕说的话，要有人去执行，可底下那些人，偏要跟朕打马虎眼。朕的每一道旨意，他们要么阳奉阴违；要么揣着私心，借以谋取私利；更有甚者，年纪老迈，惰性根深，每日只知敷衍塞责，不想有任何改变！”

    “可是大明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地步，朕日夜难安啊！”他提高了声调，痛心疾首地望着众进士：

    “长此以往，大明的根基迟早要被这帮人蛀空了！所以朕才下定决心，为你们新科进士办这龙虎班——你们还年轻，没被朝堂的陈规陋习沾染！更重要的是，你们尚未卷入那些老朽结成盘根错节的关系，还存着一颗为国为民的初心！”

    更加震撼的是，皇上亲口向他们承认了君权与相权之间的矛盾……

    年轻的进士们还没有真正进入官场派系中，自然先天是忠于皇帝的。一个个心潮澎湃，忍不住热泪盈眶：

    ‘皇上，是要从我们这一代开始重新培养自己人了！’

    果然，正德皇帝站起身来，动情地张开双臂，“朕要的，是一群忠诚的年轻人，是愿意真心实意做事、愿意不折不扣听朕号令的官员！”

    皇帝的话语掷地有声，听得新科进士们心儿砰砰，“只有把你们培养起来，让你们执掌权柄，朕的政令才能真正通达四方，朕才能真正为天下人和祖宗的江山做些实事！这，就是朕办这个龙虎班的初衷！”

    最后，他放缓语气，满是期许道：“记住，朕对你们寄予了无比的厚望，千万莫要辜负朕的一片苦心！往后不管在朝中还是地方，切记坚守本心，协助朕革除弊政、安定天下。千万不要学那些老朽，沉溺于眼前的安稳苟且，只顾着一己私利。更不要与他们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若能如此，便是你们对朕最大的忠，也是对朕最好的回报！”

    训话完毕，殿内响起众进士激动万分地回应：

    “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厚望！忠君爱国，重振大明！”

    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龙虎殿中，也在每一位新科进士的心头久久盘旋不绝。

    “好，很有精神！”朱厚照满意地重重点头，为了这场训话，他昨晚练了一宿，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便把手一挥道：“那么第一堂课就由首辅李阁老，来为尔等讲一讲，何为忠君！”

    “是！”新科进士们恭声应下，便在殿中左右两排的小几前坐定听课……那小几就是他们殿试时用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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