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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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虚度
昏迷的第五年,几乎所有人都对他的苏醒不抱期望。
第六年,父母又把他带回了岛上,理由是路青怜想见自己。
算一算时间,自从初中毕业后,他们已经整整六年没见过了。
值得一提的是,最后的一年时间里,路青怜替母亲分担了绝大多数照顾自己的工作。
第七年,2020年年末,张述桐在自己的卧室中醒来。
七年时间让他从少年变为了青年人,这也意味著他的人生整整荒废了七年。
可这不是最关键的,最重要的是这是毫无作为的七年。
也是唯一一条自己不曾「参与」的时间线。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张述桐久久沉默著,还记得当时是怎么说的吗?去往未来,赌他能找到第五只狐狸的下落,再带著线索回到当下,去改变顾秋绵的死。
可他究竟等到了什么?
那只微笑狐狸又身处何处?
不,张述桐随即意识到,就算那只狐狸就在眼前又能如何呢?他不可能就这么回去。
如今他连思考都变得吃力了,张述桐缓缓转过头,看著玻璃中那双黯淡的眼睛,沉沉合上了双眼。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间宽敞的病房中,他动了动自己的胳膊,上面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
原来自己又被送来了市里。
苏醒后他急需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包括后续的复健,可小岛上的医院并没有这个条件,也难怪那间病房里到处弥漫著一股腐朽的气味,本该是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上却静得连脚步声也听不到。
市里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天花板是洁白的,没有一点霉斑,整个房间的灯光都做了隐藏式的处理,光线柔和地洒在人的脸上,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的手被握著,张述桐转过脸,老妈正坐在他身边,昏昏欲睡。
从自己苏醒后她就没有合过眼,似乎生怕这是一场梦,一旦睡过去了,她的儿子又会陷入昏迷。
张述桐动了动嘴唇,看著她眼角细密的皱纹,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之后,母亲将手机放在了他的脸边,轻轻拍了拍他:「青怜的电话,和她报一声平安吧。」
张述桐愣了一下,挣扎著将脸贴在屏幕上,只是话涌到嘴边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嘶哑的,短暂的沉默后:「好久不见。」
张述桐低声说。
继那一次在偏殿的告别以后,他和对方说了第一句话。
这场通话很快便结束了,他渐渐得知,自己转院的那天她恰好有事,所以两人错过了见面的机会,可路青怜仍然无法出岛,他们便只有在无线电信号中问候,距离张述桐能够站起来尚需一段时日,这也就意味著短时间内,他们很难见面。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在半睡半醒中度过,有时候睁开眼是白天,有时已经入夜,偶尔他会出神地看会病房里的电视,如今的他没有手机,没有任何人际关系,这便是唯一打发时间的方式。
这样的滋味很不好受,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连集中精神也很难做到。
这一天他刚合上眼睛,就听到有人走了进来。
是二十四岁的若萍。
——
「别哭了。」
张述桐看著蹲在病床前红著眼圈的女人,轻轻拍拍她的头顶。
若萍推著他出了病房楼。
这是张述桐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他身体的免疫能力早已差到了极点,冬天里随便一阵寒风都有可能让他卧床不起。
这一天他穿了很厚的衣服,坐在轮椅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
「这些年还好吗?」
「投了简历,在找工作,我在附近的宾馆住几天,这样有空能多来看看你。」
「找工作啊,」张述桐又问,「清逸还在加班吗?」
「我不知道。」
「是吗————」
差点忘了他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
他外出的时间有著严格的限制,因此只是围著病房楼转了一圈,若萍又将他推了回去。
「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想玩的?我帮你捎回来啊。」若萍故作轻松地问道。
「是不是彻底失败了?」
若萍一愣。
「我只想要一个答案,」张述桐低著头,「现在的一切,是不是彻底失败了?」
「————安心养病,先不要想这些事了。」
张述桐轻轻点了点头,目送她远去。
难怪所有人三缄其口,张述桐几乎没有听人聊过狐狸和蛇的事,也许是这么多年他们早就忘了,也许是对此不抱希望,又或者不相信他还能靠那只狐狸回到过去。
可这无疑让张述桐确认了一个事实:
他昏迷的七年里,所有事等同于停滞不前。
他很快能够下床走动了,便进入了复健室,每天他都会在平行杠上试著走一走,却很少有成功的时候,他腿上的肌肉几乎萎缩,别说恢复这个年纪该有的体力了,想要正常行走都困难无比。
不知不觉中,距离张述桐苏醒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这也成为了他待得最久的一条时间线,从前基本当天就会回去,最久的那次也不过是无名线,待了两天。所以这一次他开始慢慢习惯了周围的变化,习惯了自己孱弱的身体,习惯了父母满头的白发,渐渐地他能够不依靠别人洗漱,有时候经过镜子,却总是认不出镜子里的那个男人是谁。
张述桐没有刮去脸上的胡须,也许是靠著这种方式提醒自己,这里不是他该留下生活的地方。
有关黑蛇的事情依然没有头绪,他联系了苏云枝,可对方已经换了号码,他听著空号的提示音,一时间无言。
名叫顾建鸿的男人同样查无音讯,据父母回忆,最后的印象便是那个姓韩的女人带他回到了省城,此后的许多年里,父母辞去了岛上的工作,便没有了对方的下落。
小岛的开发案理所应当地失败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从病房里往下望,只看到了一片荒芜的野地,很多年前这座岛上便是这副荒凉的样子,它一点点繁华起来,又在许多年后迅速衰败,一点往日的痕迹也找不到。
有一次他从复健室回到病房,看到一个留著寸头的男人在病房门口张望,张述桐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而后和男人紧紧拥抱了一下。
「需要我也安慰你别哭」吗?」
杜康便揉了揉鼻子,努力朝他笑笑。
还在学生时代的时候,两个人凑在一起总会做些胆大包天的事,比如在自习课翘课悄悄溜去钓鱼,如今他们又从医院里逃了出来,杜康驾驶著一辆小车,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这个家伙原本提了大大小小的礼物去看张述桐,可一时激动又把看望病人的东西原样提了下来,满满地堆在了车子的后座。
最后张述桐收下的是一摞捆起来的漫画,是初中时他们最喜欢看的漫画杂志,这些年来杜康将他们收集在一起,直到他们在湖岸边的长椅上坐下才翻开来看。
阳光正好,两个人听著哗啦的水声看了一上午的漫画,等张述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四宫格上写著「未完待续」四个字。
张述桐扭过脸。杜康则为难地挠了挠头:「早就停刊了。」
「我当时就说,越往后越无聊。」
「是吧,我也觉得。」
杜康一挑眉毛。
他们笑笑,张述桐正打算拄著拐杖起身,杜康却拦住他,有些神秘地说:「对了,带你去个地方。」
张述桐走下车,正好听到巨大的汽笛声。
杜康朝著渡轮挥挥手:「时间刚好!」
他下意识回过头,远远在甲板的护栏旁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路青怜也在船头朝著他们挥手。
只是午后阳光刺眼,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在即将发船的时间与路青怜打了个照面,没有说话,相顾无言。
很快渡轮载著她向小岛驶去,张述桐依然站在原地,看著船体在湖面上缩成了一个黑点。
「那个,别误会啊述桐,」杜康有些手忙脚乱地解释道,「若萍托我来的,她说她明天还要去面试,怕眼睛肿了,就让我来了。」
张述桐摇了摇头,朝他道了句谢。
「那时候绝对想不到会变成这样啊————」
杜康喃喃道。
其实这个年代视频通话已经很流行了,可路青怜没有向他打来,张述桐也没有打去,两人只是在电话里聊聊这些年发生的事,为什么不急著见面呢?
是因为他们都害怕自己都无法接受如今的结果?还是说只是他想多了,对方只是想等他养好身体。
倒不如说大家都比想像中平静,七年对于张述桐而言只是一个恍惚的瞬间,对他们而言呢?这些年里该哭的已经哭过了,该吵的也已经吵过了,便只剩下平静。
若萍给他捎来的牛肉面很好吃,据说每天人满为患。
杜康会开车带他出去乱逛,漫无目的地乱逛。
等张述桐能正常行走的时候,他会在病房楼下的凉亭里静坐。
他的精神还是很差,有时候聊著天就会控制不住地睡著,如今他又一点点垂下头,在惺忪的睡眼中听到顾秋绵说话。
她说你去楼上睡啊,这里好冷。
真是奇怪,总觉得昨天还在和她聊天,在电话里聊到了深夜。
父母与医生并不知道他患上了很严重的失眠,总是在深夜的噩梦中惊醒,可他没有梦到具体的画面,只是感到恐惧。
两个星期过去了,他依然毫无收获。
张述桐明白,自己陷入了一种很矛盾的心理:
他用了仅有的机会抵达未来,是为了收集线索回到过去,可找不到线索他根本不敢回去。
只是每一次躺在病床上接受治疗时,恐惧又会一点点蚕食著内心,张述桐害怕自己永远不会发现什么,然后他就会在这里慢慢变老,也许一辈子都不敢回去。
回到病床前的时候他看到了床头的花,是一束矢车菊,记得春节前他曾和顾秋绵去她母亲的坟前祭拜,她变魔术般从袖子里掏出一束好看的花来,后来张述桐才知道花的名字,象征著永恒不变。
一瞬间他想起了什么,进入梦境时顾秋绵的葬礼还没有举行,可在七年后的当下,她应该已经被安葬了才对。
张述桐愣愣地看著那束花,黯淡的双眼中忽然迸发出一丝光亮。
之后的一个星期里,他开始加倍地训练,豆粒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每一天他的衣服都会被汗水浸湿,就连吃饭时都难以握住勺子。
尽管医生和父母都不允许他出院,张述桐还是尽可能地锻炼身体,只为了一次出行。
很快出行的日子到了,他换上了最厚的衣服,在天色未亮前就朝楼下走去,每过一会就会停下来微微喘息著。张述桐在医院大门前张望,他都快忘了该怎么从网络上打车,很快一辆网约车在他面前停下。
他终于踏上了这场早就规划好的旅途,也是迷茫的未来中唯一的执念,还要感谢日渐发达的科技,就连船票也可以从网上购买,渡轮的涂装已经掉色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金属外壳,网约车直接开到船上,张述桐抱著拐杖,强撑著不让自己睡去。
他早就定好了目的地。
车子在荒野中停好,张述桐下了车,谢绝了司机的搀扶,一步步朝墓园走去。
他茫然地停下脚步。
只因出现在面前的是一片塌陷的土地。
顾秋绵的墓碑,消失不见了。
他连忙看向四周,确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难道是手机地图的定位不准确?可哪有什么定位,早在驶出港口的时候定位就开始失灵了,他完全凭著脑海中的记忆来到了这里。
张述桐的手指下意识颤抖起来,想向谁打一个电话问清楚眼下的情况,直到他看到了墓园不远处的一个牌子:「前方塌陷,请勿入内。」
远处围著蓝色金属护板,泥土被挖了出来,已经什么都没有剩下了。
小岛边缘的土地本就是塌陷区,当初父母来到岛上就是为了地质勘探。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到,原来这个未来里她的父亲早已倒下了,最后一个能够保护她的人没有了,所以连她存在过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不见。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张述桐出门时没有带伞,淅沥沥的冷雨淋在身上,一路上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著,不停地擦拭著脸上的水迹。
到底,等来了什么啊————
忽然有一阵汽车的鸣笛响起,是如此的刺耳。
张述桐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向了一辆红色的小车,小车的大灯刺穿雨幕。
「小子,别露出这么难堪的表情啊。」
主驾驶的窗户降了下来,露出了男人满是胡茬的脸。
他沉默地坐在汽车后座,名叫宋南山的男人向后扔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条破旧不堪的红色围巾。
「一年前的照片。」
宋南山点燃一根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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