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影人和杰明之前遇到的两种诡异不一样。

    咸味手指没有固定的实体，它只是在杀人时临时创造一根手指，任务完成后就消失。

    涂鸦诡异虽然有一个可以被压缩的核心，但它的本体在大多数时候都融入规则之中，只有被逼到极限才会显形。

    而偷影人和两者不一样。

    它时刻持有影子一样的本体。

    那张被压扁的人形暗影，就是它自己。

    理论上这让追踪变得简单得多，只要你能跟上它的移动速度，并时刻辨认出这个突兀出现的影子，就能对其进行追踪。

    但实际操作中，这简直难如登天。

    毕竞想要在黑暗里追踪一个影子，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不过杰明还是能跟上。

    微光之眼附著在偷影人的暗影薄膜表面，随著它在雾都的地下水道、废弃建筑、以及夜晚时分的街巷中游走。

    杰明跟在后面，没有直接出手捕捉，毕竟这可是收集数据的好机会。

    经过对偷影人的仔细观察，杰明发现了一个规律。

    这个诡异对某些特定的地点有「偏好」。

    偷影人诡异的本能类似于生物，它会在一些它反复经过的，符合它「捕食」条件的场所来回徘徊。例如昏暗的巷子，长长的墙根，光线单一、能投下清晰影子的空地。

    见状，杰明选了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位于老城区第七街道和第八街道之间，是一条南北走向的窄巷。

    宽度不到三米，两侧是高耸的山墙，墙面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巷子的南端有一盏煤气路灯，北端没有灯，只有一片黑暗。

    杰明站在路灯下面。

    他故意挑选了这个只有单一光源的地方。

    路灯的橙黄色光芒从他的头顶斜斜地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几乎触到了北端那片黑暗的边缘。

    影子很长，很清晰，很……「诱人」。  

    杰明靠在路灯杆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人。

    微光之眼传回的信息显示，偷影人正在朝著这个方向移动。

    速度不快，轨迹曲折，像是一条循著气味前进的蛇。

    大约过了十分钟，杰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巷子北端的黑暗中，有一层几乎不可见的暗色人影贴著地面滑了出来。

    它的速度很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危险。

    暗影人影的边缘在黑暗中几乎无法分辨，如果不是杰明的万用之眼一直在运转，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发现它。

    偷影人来了。

    它沿著墙根游走，暗影薄膜在粗糙的砖石表面无声地滑动。

    似乎是因为刚刚受到了惊吓，它没有立刻靠近杰明，而是先沿著巷子两侧的墙壁来回游了两圈，像是在检查这片区域是否安全。

    杰明显得很稳定，从任何角度来看，他都是一个站在路灯下发呆的普通年轻人。

    ……如果忽略现在的时间点的话。

    很可惜，偷影人很显然没有那么高的智商。

    之前的战斗中杰明就发现了，这只诡异的力量虽然强，但智力恐怕还比不过涂鸦诡异，更像是只有著本能的野兽。

    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偷影人终于放下了警惕。

    它从墙根处滑出来，贴著地面，朝著杰明的影子靠近。

    杰明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路灯下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而偷影人就沿著这条影子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接近它的「猎物」。

    杰明用余光观察著它，心中暗自记录对方的行动模式。

    和他想的一样，偷影人的行为模式更像是野兽，有「智慧」，但不多。

    杰明的影子又长又清晰，而且周围只有一个光源。

    在偷影人的眼里，简直就是完美的猎物。

    偷影人靠近了杰明影子的末端。

    它的「身体」微微擡起，像是某种正在瞄准猎物的蛇。

    然后，它的暗影人型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缝隙的边缘有类似牙齿的细密突起。

    它朝著杰明影子的边缘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

    感受著影子被咬走的感觉，杰明忍不住眯起眼睛。

    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不是任何他熟悉的生理反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来自生命层面的「流失」。

    就像你站在海边，脚下的沙子在缓慢地被海浪带走，你感觉不到每一粒沙子的离开，但你能感觉到自己在变轻。

    偷影人咬掉了他影子的一小块。

    杰明的万用之眼清楚地看到了那个过程。

    偷影人「嘴」里的那些细密突起咬合在影子的边缘上，然后影子大约指甲盖大小的一小片从主影上剥离下来，被偷影人吞了进去。

    那片被剥离的影子在被吞下的瞬间，就消失在偷影人的「身体」内部。

    说实话，杰明现在有些惊讶，事情有点出乎他的预料。

    因为……这东西居然能对他的真身产生作用！

    他的真身是炼虚圆满的法身，千米高的暗金色存在，融合了锻体法、内循环、以及无数次的抗性进化。普通诡异的力量对他来说就像微风拂面，连最表层的抗性都破不开。

    但偷影人咬下的那一口，确确实实地从他的生命层面剥离了一小部分。

    虽然那量不多，非常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不是量的问题，而是「能否做到」的问题。

    杰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忍不住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

    这东西的研究价值，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体内，锻体法自动运转了。

    这门已经融入他本能的炼体法门在感知到生命层面的「损伤」后，立刻启动了自适应修复程序。他的影子在被咬掉一小块之后，几乎是瞬间就「长」了出来。

    偷影人见状，下意识地又咬了一口。

    影子又长了出来。

    偷影人愣住了。

    杰明能清楚地看到，那张没有五官的人影在「愣住」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微微僵了一下，边缘的颤动也停了。

    它似乎在用某种杰明还不完全理解的方式「感知」眼前这个猎物。

    然后它又咬了一口。

    影子又长了出来。

    杰明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杯灵茶。

    茶是热的，刚刚泡好，琥珀色的茶汤在路灯的光芒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端著茶杯，轻轻地吹了吹表面的热气，抿了一口。

    茶香在口腔中散开，带著一丝淡淡的甜味。

    他靠在路灯杆上，一边喝茶，一边看著偷影人像仓鼠吃葵花籽一样疯狂地啃他的影子。

    一下，两下，三下。

    偷影人的「嘴」在影子的边缘快速开合，细密的突起像一排排小牙齿，不断地撕咬吞噬。

    它的速度越来越快，频率越来越高，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竞赛。

    但杰明的影子就像一口永不枯竭的井，无论偷影人怎么啃，它始终保持完整的形状和长度。而在这个过程中，杰明的万用之眼和命数系统一直在运转。

    万用之眼穿透了偷影人的暗影表面，直抵它的核心结构。

    他看到了那些被吞噬的影子碎片在偷影人体内的转化过程，记录著在这个过程中的各种能量变化数据。时间缓缓流逝，很快就过去了几分钟。

    这几分钟的时间里，杰明收集到了偷影人各方面的数据。

    能量波动的频率、吞噬影子的效率、体内能量的转化方式、以及它对「猎物」的感知机制……所有这些都被记录归档，存入他意识深处的资料库中。

    当然，之所以不继续收集数据，纯粹是因为偷影人这边进行不下去了。

    经过最初的兴奋之后，现在偷影人的动作开始变慢了。

    主要是它发现自己的「嘴」好像不太好使了。

    那些细密的突起在咬上杰明影子的边缘时，不再像一开始那样轻松地剥离下一块。

    那些细密的突起咬在杰明影子边缘时，像是咬在了一层有弹性的坚韧橡胶上，使了好大的劲也只能咬出一个小小的缺口。

    杰明无奈地摇头叹息。

    这大概就是获得真身后唯一的缺陷了。

    进化的适应速度太快，而且还是本能般的自动进化。

    他的身体在感知到反复的「微小损伤」后，自动调整了生命能量的储备结构。

    它在不断的影子磨损中，迅速进化出了对这一概念杀伤的针对性抵抗能力。

    如果不是杰明一直刻意压制自己的力量，故意散逸自己的生命力，锻体法适应从「被咬」到「几乎咬不动」的跨越恐怕能在瞬息间完成。

    但就算杰明这么做，到了现在，偷影人也有点啃不动他的影子了。

    偷影人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它的「嘴」在影子的边缘滑了一下，像是咬在了一块光滑的石头上，什么都没咬下来。于是它停了下来。

    那张扁平的人影微微后退了一些，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猎物。

    它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一种细微的波浪状起伏，杰明通过万用之眼判断出，那是一种类似于「困惑」或者「不安」的能量表现。

    「看来……诡异这种存在的力量强度和智力并不成正比。也对，如果黑夜诡异本身有智力的话，就不应该敢试图挑衅巫师。」杰明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

    看了一眼似乎准备逃离的偷影人，杰明不打算再测试下去了。

    灵茶喝完了，数据也收集够了，是时候收工了。

    他放下茶杯，茶杯在离开他手指的瞬间消失，被送回了体内洞天。

    然后他擡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大量蓝色符文从巷子的四面墙壁上同时浮现出来。

    蓝色的符文在斑驳的墙面上快速蔓延，在眨眼间就连接成了一个完整的闭合环形法阵。

    法阵的光芒向内收缩，将偷影人封锁在巷子中央的一段区域内。

    这是杰明学自通灵者协会的封印技术。

    他从拍卖会上拍下的那只完整诡异，附带了协会标准的封印容器和封印术式。

    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和拆解，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这种技术的原理和操作方法。

    和巫师世界的封印术相比，协会的技术更有针对性。

    在单纯的封印诡异这方面，同能级的封印法阵，甚至比巫师那边专门封印法则类事物的结界都要好用。想想也可以理解，毕竟这几乎是这个世界人类赖以生存的核心技术。

    虽然只是刚刚掌握，但以杰明的技术，很轻松就将其施展了出来。

    偷影人的暗影薄膜在蓝色光芒的挤压下开始收缩。

    它试图朝著缝隙逃逸，但法阵的每一个节点都严密地嵌合在一起，没有任何漏洞。

    它试图沿著墙壁向上爬，但法阵的光芒覆盖了从地面到屋顶的整个空间，没有给它留下任何暗处。黑暗的人影在封印法阵的挤压下越缩越小，从一张铺开的地毯大小，收缩成一张桌布，最后收缩成一张报纸大小。

    杰明从体内洞天中取出一个特制的金属盒。

    长方形的，银白色，表面刻满了符文，和协会拍卖会上装诡异物品的那种容器很像。

    但尺寸小了很多，更像是一个雪茄盒。

    他打开盒盖，将盒口对准了被压缩到巴掌大小的偷影人。

    封印法阵的最后一道光芒闪过，偷影人的暗影薄膜被彻底压缩成了一团黑色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物质。杰明伸出手，像叠纸一样将那团物质折叠了一下，再折叠一下，塞进了金属盒里。

    盒盖合上，符文的亮光从银白色的表面浮现出来。

    稳定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归于平静。

    偷影人，捕获完成。

    杰明将金属盒收回体内洞天，靠在路灯杆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连接到那些散布在外的微光之眼上，逐一检查它们的位置和状态。

    大部分微光之眼都在老城区各处安静地待著，传回的信号正常。

    有几颗附著在通灵者协会的成员身上，正在随著他们移动。

    那些是今晚参与行动的精锐，正在返回总部的路上。

    然后他找到了那颗附著在鲨鱼怪物身上的微光之眼。

    信号很清晰，位置信息显示那个东西已经停止了移动。

    「不过这个位置……还处于海上吧？」

    难道那东西已经回到幕后之人的基地了？

    还是说被抛弃了？

    这样想著，杰明身影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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