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依材施教,左膀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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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依材施教,左膀右臂
姜涵没问曾祖要去哪,也没央求多留片刻。
只是紧紧攥著衣角,眼波盈盈,在曾祖脸上轻轻打了个旋,又飞快垂下。
像是怕这一抬头,眼前慈祥的长辈,便要化作一缕抓不住的烟,消散在梦境的流光里。
梦境里,她忽而长大了十余岁,又仿佛仍停在那个等糖人的黄昏。
姜义心头微微一动。
那条久违的、血脉相连的牵绊,在细微拉扯间,悄悄触了他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道心。
他未回头,只停下脚步,任那小手拽著。
「修道路长,聚散不过云影掠水。」
语气轻松,嘴角带著调侃,手却不由自主反握了一下那温热的小手。
「记著,心定神安,这天下便没谁能教你受了委屈。去罢。」
一拂袖。
力道极柔,却带著不容抗拒的沉稳。
姜涵眼前一花,槐树、小院、那个熟悉得让人鼻酸的身影,似被卷进风里,飘向远处。
她伸手去抓,只触到一缕尚未散尽的残温,带著淡淡清苦药香,绕在指尖,温了半晌。
自姜涵枕畔退开,姜义顺势一转,入了隔壁寝屋。
屋中并排摆著三张小床。
呼吸起伏,节奏却各不相同。
三个孩子姓阎,托生在天水郡守嫡系一脉。
与娘家姜家、外祖赵家,以及姜济之妻、姜维之母所在的任家,并称为天水四大世家。
身上既有世家的厚底,也带著几分官宦人家的收敛气。
年纪比姜维略长些,骨架精气皆已隐隐见了端倪。
姜义立在床前,无需细看。
阴神轻轻一拂,三个娃儿的根骨去向,天赋秉性,已然映照在心。
老大肩颈宽阔,睡梦之中,脊背仍不自觉绷著。
像是天生就该立在阵前。
老二眉心平直,呼吸沉稳。
梦里不见翻身,心性自有分寸。
最小的那个丫头,睫毛微微一颤。
气机内敛,静中藏锋,分明不是个省事的。
姜义没有多想。
念头一分,三缕细光自阴神中散出。
如游丝入梦,各自落下。
落给老大的,是血气翻涌的冲阵之法。
步伐不花,枪势直来直往。
讲的不是巧,是在生死之间,站得住脚。
落给老二的,是一卷卷安民的旧书。
字句不显,教的却是如何算粮,如何抚众,如何在乱局之中,稳住一城之地O
而落入那小丫头梦里的,却是层层叠叠的心思。
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专收暗处的算计,与阴手。
此番传授,没有叮嘱,也无考校。
梦境本就虚实参半,能记下多少,能走多远,终究只看各人。
姜义此行,心中自然也藏著几分私意。
日后那玄孙姜维,若要在这乱世里闯出名堂,单打独斗,终究还是落了下乘O
倘若这三个姑家的表兄姐,能生长成材。
一人立马执枪,守四方;
一人理帐安民,稳后方;
一人藏于幕后,算人心。
合在一处,便是他的左膀右臂,也能教他少费几分心神。
路,姜义已经给了。
至于这三株苗,日后是长成栋梁,还是半途歪了枝,姜义却也无从预料。
各人的造化,终究还得各人自己去走。
做完这些,姜义只在原地停了一息,便已收回心神。
窗棂之外,夜色渐退。
灰白的晨光已悄然压进屋来。
姜义不好再多停留,身形一晃,越墙而出。
风声掠耳而过。
城池、山河,尽数退后,仿佛不过眼前一抹浮影。
待那第一缕金精将要破云时,他已悄然归位。
两界村后院,灵泉潺潺,药香犹在。
阴神归窍,呼吸落定。
天亮了。
姜义站起身,抖了抖那身沾著晨寒的青衫。
目光在那尚未散尽的天水残梦里,略一停顿,便又移开。
昨夜那点「朝游北海」的兴致,终究还是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
他负手立著。
面上已没了去时的新鲜劲,眼底空落落的,尽是看过聚散之后,剩下的那点索然。
正自恍神,耳畔忽地掠过两道极轻的破空声。
声响细微,像微风惊起宿鸟。
姜义抬眼望去。
只见两道清莹莹的影子,一前一后,正往后山那头掠去。
一道厚土内敛,一道温玉生烟。
行在半空,步子迈得极稳,不急,也不躁。
正是姜曦与刘子安。
姜义抬头看了眼天色。
东方已显鱼肚白。
第一缕晨曦尚未落地,可那金精之气,已在云层后头隐隐探出了锋芒。
换作寻常修行人,这时候早该收神归壳,避之唯恐不及。
可那两个娃儿却浑然未觉。
在这烈日将出的关口,行得四平八稳,神魂不紧,也不乱。
姜义眯了眯眼。
看著那两道如烟如霞的阴神,在晨光里穿行而过,心头那点残留的萧瑟,终是被这一丝突来的安定,冲淡了几分。
算算年岁,这两个娃几,不到七十岁的年纪。
便能修得阴神日游,无惧烈日。
当真是年少有为。
姜家如今虽无正统炼气化神的法门,可天上地下的亲戚结得不少,其中门道,自然也晓得几分。
不到七十的年纪,便修得阴神日游。
放在那些底蕴深厚的道统宗门里,也当得起一句青年才俊。
虽说多少沾了《朝阳紫气炼丹法》的光,却也看得出,这两个娃儿天资不差,修行一路,也从未懈怠过。
确是可造之材。
到了傍晚,暮色渐沉。
灶房里升起的烟火气,给这清冷的小院,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姜曦在灶下,替柳秀莲打著下手。
火光映著脸,神色安静。
姜义坐在正堂,照旧与女婿闲聊修行。
「子安。」
「今晨瞧你们两个在后山御风。」
「那股从容劲儿,想来那道关隘,是过了?」
刘子安正往杯中斟著自家酿的果酒。
闻言,手腕微微一停,随即欠了欠身。
面上带著几分谦和的笑意。
「托岳丈的福。」
「那朝阳紫气,确实神异。」
「小婿资质愚钝,磨了这些年,总算是勉强修成了这阴神日游」的境界。」
「如今再见晌午的日头,倒也不似从前那般,觉著是在过鬼门关了。」
姜义点了点头。
报了一口酒。
入喉清润,眼神也随之亮了几分。
「日游,不过是入了门。」
「要把这天地间的阳气,一缕一缕揉进阴神里,由虚转实,那才是真正磨人的功夫。」
他放下酒杯,看了刘子安一眼。
「如今修行更进一步,对此一道,可有什么新的感悟?」
提起这一茬,刘子安的神色便肃然了几分。
他放下酒壶,缓缓摇了摇头。
「难。」
「极难。」
「如今虽说已能瞧见那重境界的影子。」
「可这以身躯反哺阴神的路子,讲究的是水到渠成。」
「半分急躁,都要不得。」
「若道行不够,贸然以阴神承接纯阳之气,轻则伤及根基,重了,便是灰飞烟灭。」
他顿了顿,又道:「依小婿推算,若要走得稳当,少说也还得在这山间枯磨三五十年,方才有一试之机。」
三五十年。
姜义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一时,竟没接话。
在这条漫长的求道路上,三五十年,本也算不得什么。
若真能在百岁前后修成阳神,放眼世间,已是不慢。
可不知为何,此刻姜义心头,却像压著一块揭不掉的石板。
时间。
偏偏最是不等人。
算算日子,最多再过二三十载,那位注定要西行的僧人,便又该披上袈裟,踏上那条老路。
地底的妖蝗尚未清尽。
谁也说不准,下一次破土而出的,会不会是更难缠的老物件。
更叫人头疼的,是先前护送僧人西行时,在黄风岭上结下的那点因果。
那尊主儿,可不是靠躲,就能避得过去的。
像姜义这般修行人,尚且还能从天上绕行。
可那肉身凡胎的僧人,却非得一步一个脚印,踏过那八百里黄风岭。
若到那时候,那怪再与妖蝗勾连在一处————
姜义没有再往下想。
只觉杯中酒,忽然就淡了几分。
姜义心里也清楚。
女儿女婿修行已算刻苦,这条路若是一味催逼,反倒容易生出掣肘,百害而无一利。
当下也只是点了点头,不再提修行上的事。
转而说起些村里村外的旧闻轶事,语气轻松,酒也喝得慢了。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破晓。
山间那股带著清苦味的药香,浓得一时化不开。
姜义照例坐在灵泉旁。
引灵泉水气入息,又借仙桃树的清灵之气滋养己身。
先在夜露中,把那一身阴神细细磨了一遍。
待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张口,吞下一缕如金丝般的朝阳紫气。
日子,过得比那老僧敲钟还要准时。
那一群得了灵性的公鸡,在吸纳完最纯的一口紫气后,便呼啦啦地往鸡灵殿里涌去。
殿中立时热闹起来。
这些长著羽毛的生灵,倒比人更重情分。
叽叽喳喳地挤在一处,翅膀翻飞,同那些故去的「老伙计」,絮叨著田垄里新添的见闻。
那四尊原本如泥塑木雕般的神像,经了这些时日香火愿力的滋养,神魂已凝练了不少。
竟能晃晃悠悠地脱了木胎,在殿中方寸之地,走上几步。
虽说身形尚显虚幻,可这一点灵体显化,却让整座殿里的生气,一下子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姜义坐在远处。
神念如蛛丝般悄然铺开,殿中一举一动,尽在心底。
目光落在那四只正啄食虚幻香火的灵鸡身上,心头忽地一动。
一个略显出格的念头,在脑海里悄悄冒了头。
这四只灵鸡,如今虽已没了肉身。
可这魂儿————
说到底,仍是鸡的魂。
姜义忽然生出几分好奇。
这样的鸡魂,是否也能修炼那《朝阳紫气炼丹法》,吞吐朝阳紫气,温养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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