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梦渡槐香,手握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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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梦渡槐香,手握余温
在梦境中一番操练下来,窗外天色已淡。
姜义收了神念,自梦境中退身而出,未作停留,顺著残夜往前行去。
城中灯火渐稀,街巷无声。
脚下不过数转,郡守府的高墙已在眼前。
原是想顺道看看那位嫁入门第的曾孙女。
只是身形方近,步子却慢了下来。
朱门高阔,檐影压夜,如山临人。
尚未靠近,便觉一股无形之力迎面而来,似气似运,不重,却正。
门上桃符微微一亮。
随即两道虚影现身而出,金甲覆体,面目模糊,轮廓却清。
手中金锏横于身前,人未动,去路已封得滴水不漏。
「止步。」
声音不疾不厉,却落地生根,夜风都跟著顿了一顿。
姜义的阴神轻轻一晃,旋即稳住。
那两尊门神并未立时出手,只略略打量。
见来者气息清正,无半分阴秽邪杂,神色便缓了些,却仍旧不肯让开。
「郡衙重地。」
「深夜至此,所为何来?」
姜义没有答话。
只是立在原处,双手负后,任夜风自衣侧掠过。
原本收敛得极紧的一缕气机,悄然散开,不张扬,也不刻意回避。
气息一动,场中便静了一静。
姜义早听小儿说过,心里有数。
眼前这两道虚影,正是神荼、郁垒二位门神的香火分神,万千化身中的一缕。
这等镇门神将,看人不看皮相,也不听言辞,只认根脚来路。
遮掩得再好,在他们面前,多半也只是自欺,不如坦诚相待。
果不其然。
气机散开不过片刻,那两尊金甲虚影的神色便起了变化。
原本冷硬如铁的目光,先多了一层审视,旋即又沉了下去。
他们感应得清楚。
这股气息,与府中那位少奶奶,还有内宅几道熟睡的呼吸,同源而生,牵连不断。
左侧那尊门神缓缓收起金锏,语气也随之放缓,却仍端正。
「原来如此。」
他看了姜义一眼,话到即止。
「亲眷夜来探视,本不在禁行之列。」
「只是郡衙乃官气汇聚之地,老太爷行止之间,还请自持分寸,莫要惊扰正堂官气,以免相冲。」
话语平直,无威无喝,却分量自重。
另一尊门神已侧过身去,朱门随之让开了一线。
姜义微微躬身,拱手一礼。
「多谢尊神行方便。」
话落,身形已起,一晃而入。
如风过檐下,不留声响,也未曾惊动半分官气。
入院之后,脚步未停,神念却回扫了一眼。
朱门之外,那两道金甲虚影已然淡去,重又化作门板上的画影纹路。
灯火轻晃,纹路浮沉,再看不出半点异样。
姜义心中却轻轻叹了一声。
方才那番言行分寸、应对进退,若非亲眼所见,实难叫人相信这只是一缕香火分神。
意识清明,判断自持,远非徒有威势的空壳可比。
与之相较,自己当年费尽心思、借符凝出的那点分念,便显得笨拙了许多。
不仅需本体分心操纵,其中气度威势,差的也不止一星半点。
而这样的香火分神,在这片土地上,却并不稀罕。
官衙之前,庙宇门外,香火不断,画影成千上万。
念及此处,姜义也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叹,这二尊门神,一身法力之高,神念之强,简直如渊如海,令人高山仰止。
似自家这等方才起步、尚在摸索的小门小户,要想养出这般化身万千、无处不在的本事。
怕还不知得在这条修行路上,慢慢熬上许多年。
只是念头转到此处,忽又慢慢转开。
这等神道大能,威风是真威风,厉害也是真厉害。
渊深似海,底蕴如山,又得民心所向。
可再如何深莫测,终究还是抵不过那天地大势,世易更替。
到得数百年后,积攒不知多少年月的功德神位,被那位梦游地府归来的李家二郎,一句话便给免了。
由那两位拎锏舞锤的亲信将军,替了他二人神职,在这朱漆大门上守了千年的门户。
想到这里,姜义眼中不由添了几分落拓。
修行求长生,自是正途。
可若要在这潮来浪去的世道里站得住脚,只靠闭门吐纳,终究还是单薄了些。
有时候,顺著风走,比逆水里多划百年,更要紧。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能跟对人,实在也是一门大本事。
念头这般胡乱思忖著,人已在衙府中走远。
回廊一重接一重,灯影渐淡。
内宅深处,浮著一缕若有若无的苏合香。
穿墙入屋,床幔之内,姜涵睡得正沉。
当年在村口扯著姜义衣角、不肯松手的小丫头,如今也已是三十出头的妇人了。
眉眼舒展开来,多了几分当家主母的稳妥。
只是睡著时,嘴角那点微微抿起的小习惯,却半点未改。
姜义立在暗影中,看了片刻。
神意轻扫,她身上并非全无气象,只是那点气机浅得很,还在门外徘徊,连「炼精化气」的门槛,都未曾真正踩实。
姜义轻轻叹了一声,心中却并无悔意。
当年将这几个孩子送入红尘,本就不是为求什么前程。
那几年风声最紧。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旗号一举,天上地下,神佛共愤,清算随之而来天地之间,容不得半点暖昧。
有些人不过喝过两碗茶,说过几句旧话,也一并被卷了进去。
更遑论姜锐这般,与之引为知己,甚至送粮接济的交情。
若不是后来姜锐入浮屠山避世,在乌巢之下压了几年风浪。
姜家这一脉香火,怕早已断在那场乱局里。
安顿在天水郡,对这几个娃儿而言,虽是无妄之灾,却也是无奈之举。
姜义望著床上安睡的人影,心念微微一动。
阴神无声散开,如一缕夜烟,顺著呼吸的起伏,悄然没入那片沉沉梦境。
他心里清楚。
姜济、姜维走的都是凡尘路数,不宜多添枝节。
唯有姜涵。
当年便在两界村扎过根,修过呼吸法,底子稳,火候也正。
如今再添一点法门,将那门《老农功》传与她,不过是添柴助火,不至生出旁枝。
神念入梦,拨开层层迷瘴。
映入眼中的,却并非那位端庄持重的郡守府少奶奶。
梦境如旧。
仍是当年两界村,那方被晚霞浸透的小院。
姜义立在槐树影下。
对面站著的,是个扎著羊角辫的小丫头,眼睛里藏著一池子坏水,亮得很。
十岁的姜涵。
还未被红尘富贵、深宅规矩磨平性灵。
小脸被夕阳一照,红扑扑的,清亮得叫人心软。
小姜涵一见自家曾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立时亮了。
撒开脚丫子便撞了过来,扯住姜义的衣角,也不管上头是否沾著药尘。
仰著头,声音软糯,又带著点乡野里的骄纵:「曾祖,您可算回来了。」
「今儿早课我可认真了,读得口干舌燥,那几页劳什子的草木经,都快给我背散了架。」
「等会儿散了课,您带我去村口寻那卖货郎,买个吹得最肥的大糖人,成不成?」
姜义垂下眼。
看著曾孙女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嘴角不由带起一丝笑意。
淡淡的,里头却藏著几分纵容。
「糖人倒是不难。」
他伸出那只虚幻的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语气懒洋洋的:「不过,得先教你些新玩意儿。」
「你若学会了,莫说那吹糖人的,便是想吃天上的王母桃,曾祖也设法给你摘个熟透的来。」
小姜涵一听有甜头,哪还顾得上什么功课不功课。
当即便欢喜得跳了起来,小手拍得清脆作响:「这可是您说的!」
「拉钩上吊,不许反悔!」
姜义笑笑,不必言说,只一指点在小姜涵额头之上。
那些原本烙在心底的法门,在此处自然而然地散开。
被揉碎了,顺著神念,一寸寸送入。
没有章句,也没有名目。
只余下气息运转之间,该轻的地方轻,该缓的地方缓。
教得顺,学得也快。
那种不经言语的明白,在梦境中来得极直接,像是水到渠成。
若说记载成书的《老农功》功法,只得三成真意。
如今在梦中以神魂相授,拆开了,揉匀了,往她识海里送,少说,也能留下五成。
姜义一边传著,心头却生出几分久违的轻松。
仿佛许多年里卡在喉间的那点滞涩,在这一刻,忽然散了。
他心中微微一顿。
那一年,那一日,后山山脚。
自己当初得这门功法时,又何尝不是如此?
来得突兀,说不清出处,也无人讲解。
只是一觉醒来,便知道,气该往哪里走。
如今再看这梦中传法的情形,前后对照,竟隐隐有几分相似。
须臾之间,传功既毕。
梦境里的暮色,终究还是淡了。
满院槐花的香气,像被清晨的凉意揉碎,一丝一缕,往虚无里散去。
姜义收回那股绵延的神意,随手在小丫头的脑门上轻轻一拍。
动作随意,像拂去鬓角沾著的一点微尘。
「功法记牢了。
「莫要偷懒。」
「去罢,去寻你的糖人。」
姜义作势转身,便要没入那片正在崩解的流光之中。
却在那一瞬,袖口微微一沉。
姜义停住了。
小姜涵没有欢呼,也没跳脚。
那双原本清亮如溪水的眼睛,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晨雾。
她仍是羊角辫的模样,可五指却紧紧攥著姜义那截被药气浸得发青的衣袖。
她毕竟是有些修行底子。
那点微薄的灵感,在此刻的神魂交感之中,竟成了一根细细的弦。
让她在这满是童趣的梦境边缘,嗅到了一丝不该有的清冷。
「曾祖————」
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里,已没了两界村里的娇憨。
倒像是隔著十几年的深宅岁月,自天水郡守府那重重回廊深处,传来的一声,成年女子的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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