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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妖蝗探子,姜明归家


第248章  妖蝗探子,姜明归家

    姜义微怔,不觉失笑。

    家中几位老祖,平日皆自矜其能,唯有这青羽,素来温吞寡动,最不显山不露水。

    谁料到第一个破境的,倒是它。

    想了想,又觉理所当然。

    毕竟这三位老祖,他早有意区分,金羽属金,赤羽属火,而这青羽一脉水行。

    而后院灵泉日日吐雾,水气氤氲,近水楼台,自然受益最多。

    他不再多言,缓步上前。

    两指并起,如剑。

    体内阴阳二气缓缓流转,一引之间,四方初升的朝阳紫气,竟似被牵引入海,尽朝那树梢汇聚。

    得了这助力,青羽老祖精神大振。

    长喙微张,紫气涌入,卷成旋流,吞咽之间,羽色愈亮。

    下一瞬,只听「嗡」地一声轻响,似细弦绷断,又似壳碎成光。

    它的嗉囊微鼓,周身翎羽根根倒竖,脉息奔涌,金光一点,自百脉交汇处亮起,滴溜溜旋转,终凝为一枚细润圆满的内丹。

    光芒敛去,青羽静立枝头,目光清明如水,周身气息澄澈如洗。

    功成之后,青羽老祖眼中精光一闪,羽上灵辉一收,那股妖气也尽数敛入体内。

    它轻轻一跃,自枝头而下,落在姜义面前,翅一收,立得端正。

    片刻后,竟开口言语,声音清朗如珠落玉盘:「家主。」

    言罢,低首一啄,似行了个古礼,又道:「多谢家主成全。青羽一族,感念大恩,日后必倾力相报。」

    姜义也不觉讶异。

    这精怪一旦凝丹,脱了凡胎,生出灵智,自会言语。

    鹰愁涧那三只妖,他早见过。

    姜义面上露出几分笑意,微微颔首,心中却已在盘算。

    是赏它一株固本培元的灵草好呢,还是赐一块水性精铁,助它炼翎成锋?

    想著,手已探入怀中。

    忽听得「啼!」的一声清鸣。

    那声音不似方才温驯,反倒透著一股森寒。

    姜义手上微顿。

    抬眼时,只见青羽老祖全身羽翎倒竖,灵光暴涨。

    那股妖气再度弥漫,却锋锐如刀,寒意逼人。

    它猛地昂首,眼中映著朝阳,光却冷得如霜。

    双翅一振,风声大作,瞬息间化作一道青电,掠空而去。

    姜义怔立原地,目光顺著它消失的方向望去。

    那方向————

    正是当年,他以龙鳞棍冰封妖蝗之地。

    姜义心头一凛,不敢有半息怠慢,身形如风,紧随其后。

    那道青影一路破空,越过墙垣田畴,径直落在当年被寒霜冻裂的大坑旁。

    青羽老祖甫一落地,竟连片刻打量都无。

    双翅一敛,身形一伏,那如铁钩般的长喙便化作一道青电,直取坑边一处不起眼的阴影!

    「叮!」

    清脆金响,如针落冰锋。

    那片阴影猛地一晃,一道黑影倏地弹出,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露出身形的,是只与寻常蝗虫大小无异的妖蝗,通体却呈铁石般的暗沉之色。

    它藏身阴翳之中,气息收敛得连姜义都未曾察觉,显然修得一手极精妙的潜伏之术。

    此刻被逼露形,那对复眼冰凉森亮,死死盯著眼前这只不知何处冒出的青羽大公鸡。

    妖蝗身上,散著一股上古荒凶般的强横气息,仿佛曾踏过血潮风尸,自洪荒深处爬来。

    可那强横之下,却又隐著一层挥之不去的枯败气,如一员老将,甲胄虽在,战意却早成残烛,风一吹便要灭了。

    那妖蝗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口器微微开阖,发出细若游丝的颤鸣。

    可青羽老祖哪肯听它喘息?

    灵鸡与蝗,本就是天敌,血脉相冲,见面便要分个死活。

    青羽一声尖啼,甚是清亮刺耳。

    青光自它翎羽间迸起,双翅一振,便激起数道水刃,破风而落,不由分说地逼身上前,与那妖蝗缠杀成一团。

    只是天敌归天敌,妖蝗的底子终究老得惊人。

    它虽衰气缠身,像一团行将熄灭的火灰,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那层暗铁般的甲壳硬得骇人,硬生生扛下了青羽几次狠啄与水刃斩击。

    不过片刻,便看得出端倪。

    青羽方才凝丹,锐气虽盛,却根基未稳,被这老妖一抵一震,锋芒便逐渐被压了下去,身形也显得有些吃力。

    姜义在旁立看,棍尖微垂,眉间已有几分冷意沉下。

    听过先前那碧蝗提及玄蝗子的往事,他便知这族群向来记仇成性,杀伐果决,惯是不死不休的疯魔脾气。

    如今这老孽凭著残躯苟延残喘,仍敢悄然潜至村中,想来也没什么可谈的余地。

    念及至此,姜义再无迟疑。  

    身形一晃,便已踏入战圈。

    只是,他并未立刻用出那根阴阳龙鳞棍。

    手腕轻翻,自壶天取出一根平日里随手练功的白蜡长棍。

    对付这等老奸巨猾的妖物,不留三分后手,便不叫做姜义。

    他打的主意,是故技重施。

    以寻常手段与之周旋,待它心生轻视、戒心稍松,再以杀手重击,一棍定音,绝其生机。

    念头电转,脚步已动。

    棍影如龙,翻滚而出;

    青光如电,掠空而击。

    一老一鸡,气势如洪,合力扑杀而上。

    那妖蝗的本事,著实狠得出奇。

    纵是形体衰败、动作略显迟滞,可那浑身神通却仍是滴水不漏。

    以一敌二,不但不被压制,反倒隐隐显出几分游刃有余的闲适来,像个久经战阵的老将,哪怕行将就木,挥刀也依旧稳稳当当。

    姜义心头愈发沉甸。

    久攻不下,反叫他气息渐紧。

    偏在这时。

    妖蝗脚下那片干黄的土壤,竟无声无息地软化开来,化作黏稠淤泥,像一张阴冷的泥网,死死缠住了它的一双节足。

    动作就这么一滞。

    「妖孽休走!」

    喝声稳重浑厚,从林外横贯而来。

    刘子安提著他那柄百二十斤的浑铁钢叉,已破风而至,脚步沉稳如山,显然是听动静赶来的。

    三人合围之势一成,杀气大盛。

    可即便如此,这妖蝗的底子之厚,也仍令人心惊。

    神通诡异,甲壳如铁,硬生生扛住了三路夹攻,竟还保得住不落下风。

    不过姜义这边的压力,却显见轻了许多。

    刘子安的土行之道,最擅稳固与牵制。

    正好给他与青羽这两个攻势凌厉、守势偏弱的对手,补上了天生短板。

    三人一妖,杀得林间气浪翻滚,雪叶俱碎。

    又缠斗了不知多久。

    终于。

    机会来了。

    妖蝗方才侧身避过刘子安一叉,旧力散尽,新力未起,身形略有一瞬浮动。

    姜义眼底精光电闪。

    那根平平无奇的白蜡长棍,瞬息之间被他收回壶天。

    下一刻,一道黑白二气缠绕的棍影,已沉沉握在他掌中。

    正是那根阴阳龙鳞棍。

    他周身精气神于此刻尽数爆发,毫无保留地注入棍身。

    棍势尚未落下,那股阴阳交汇、冻彻神魂的寒意,已悄然锁定了妖蝗的周身要害。

    森寒逼人,如死兆临身。

    眼看这一棍便要落下,好似天命昭昭、胜负只在须臾。

    忽然。

    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自虚空中泛起。

    无形无质,却沉重得仿佛从九幽深处压来,只轻轻一拨。

    便将姜义这倾尽全力、志在必得的一击,拨得斜斜落空,砸得泥土翻飞。

    一击落空!

    姜义心头猛地一沉。

    不是心疼那蓄势已久的杀招被人轻描淡写地卸开,而是那股力量————实在太诡异,也太强了。

    自己全身精气神凝一线的一棍,在对方手中,竟连丝毫波澜都未激起。

    来者,绝非寻常角色,怕是个硬茬中的硬茬。

    先前三打一,尚且只堪堪持平。

    如今又来了个如此深不可测的————

    今日之局,恐怕半分转圜余地都没有了。

    姜义心中警钟大作,浑身肌肉都在收紧。

    可那头妖蝗,却比他更先绷不住了。

    它本就是上古遗种,眼界自然远胜常妖。

    在那根黑白二气缠绕的龙鳞棍刚一现身时,它便心头发颤。

    再被姜义那一棍锁住气机,冻彻魂魄的寒意直逼灵核深处,它几乎以为自己千年的命根子要交代在此了。

    如今虽不知为何侥幸活过这一棍,可心头的惊骇,已再无半分恋战之意。

    何况它此来,本就是奉命探查,并非来拼命的。

    趁著姜义那一击落空、气机微乱的刹那,它连看都不敢看那「援兵」一眼。

    双翅猛振!

    身形化作一道黑光,像是被鞭子抽走的暗影,顷刻间便没入地底深处,逃得连个影子都不剩。

    眨眼,已无踪迹。

    刘子安见状,钢叉一横,还要扑上去。

    「莫追。」

    姜义低声喝住。

    翁婿二人,再加上一只同样惊魂未定的青羽老祖,慢慢挪步,背脊相倚,圈出个巴掌大的阵势来。

    姜义一面暗暗调息,把方才那一记硬撩透支的劲气往回拢,一面眼神如刃,在四周扫来扫去。

    方才那股拨开他长棍的力道,来得古怪,去得也干净。  

    既看不见人,也寻不著气。

    越是如此,他越知道,来者的手段,远在自己之上。

    这会儿,他半分也不敢松。

    场面便僵在了那里。

    寒风卷著枯叶打旋儿,绕著几人几圈转了去,山野间一片死寂,只余三人一鸡,呼吸有些发紧。

    不知僵了多久,直到那地底深处,再听不见丝毫妖蝗翻涌的动静。

    这才有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远处未散的晨雾里,慢慢走了出来。

    那身影一步一步,脚步不疾不徐。

    看著,倒像个山里赶路的樵夫。

    姜义凝神细察,却愈是看不出什么来。

    那人身上,竟无半点强横的气机外泄。

    也正因此,他心里那口弦绷得更紧了几分。

    返璞归真。

    这等人物,才是真正的高手。

    那道身影踩著雾气而来,步声轻得像落在心口。

    近了些,姜义才看出,那人胸口还揽著个褓,护得极稳,仿佛风都吹不得半分。

    再近十步,薄雾散开,那张脸终于完整落在眼底。

    模糊多年的影子,与记忆里那点旧暖意,倏然重叠。

    哪是什么陌路行人?

    分明是他家那个,一别二十年、音讯如水沉海的大儿子。

    姜明。

    早年便已踏入异途,得了驻颜之法。

    五十六的年岁,脸上却仍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只是眉梢眼角,比旧年多了些沉静温润的味道。

    他先开了口,声音轻,藏著笑意,也藏著久别后的小小叹息。

    「爹。」

    只这一声。

    姜义绷了多时的那根心弦,便像被人指尖轻轻一弹,「嘣」地松开了。

    先前那一棍已耗尽了他的心神,又强撑著戒备到此刻。

    弦一松,只觉眼前微沉,身形一晃,似连脚下的土地都轻了几分。

    刘子安眼疾手快,忙上前把他扶住。

    「你————你这————」

    话只说了半句,姜义抬起手,指著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手指颤了半天,一时竟不变公何说起。

    倒是姜明,一脸自在公容,仿佛不过是警日才与家人分开。

    他径直走来,停在近前,先把怀里的小包袱轻轻放下。

    那布一层层拨开————

    露出个粉妆玉琢的小头。

    瞧著不过两三岁,一身小小的锦缎衣裳,扎著两撮冲天的小髻;

    一双眼黑得亮,像两颗刚公井水里捞出的葡萄,清得能照出人影。

    五官生得极巧,像天工随手一捏,偏又挑不出半点瑕疵。

    姜明将包袱彻底解开,牵著她的手,稳稳当当地将人立在地上,这才抬手指向还在发懵的姜义。

    「钰虑,快叫阿爷。」

    又指了指旁边的刘子安。

    「还有姑丈。」

    那小头竟一点也不怕生。

    乌亮的眼睛在两人脸上绕了一圈,忽地亮了,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盏灯。

    下一息,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细细的小米牙,脆生生喊道:「阿爷!」

    「姑丈!」

    那声清亮,落在人心口,像早春一枝花忽然开了。

    那小姑娘却不等人招呼,自个虑轻快上前几步,小手圆圆软软,一把便攥住了姜义那只还握著长棍的手。

    仰著小脸,声音奶得像初化的雪:「钰虑终于见到阿爷啦。」

    姜义手上一暖。

    低头一看,那双眼清得像山泉打磨过似的,倒把他心头因方才惊变腾起的丕澜,压下去大半。

    他手腕一转,将阴阳龙鳞棍收入壶天。

    又低头瞧瞧这凭空冒出来的小习头,眼角余光再挑向始作俑者。

    姜明被他这一望,舒了口气,活动活动肩背,笑著道:「秀虑来傲来国寻到我后————这是我们生的娃虑,名叫姜钰。」

    得此一言,姜义脸上那点紧绷也终于散了开来,笑意是真落下来了。

    他弯腰将小头抱起,入手软得像一团云,还带著点淡淡奶香。

    「小钰虑,今年几岁啦?」他问。

    小斗头挺认真,伸出三根白生生的小手指:「三岁啦!」

    说完,她眼珠一转,又低头掰著指头算:「所以,阿爷差了我三件周岁礼,还有一件满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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