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执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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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明亮,晨曦斜斜照入八角窗,似箭一般射中沈太后的身躯。先前积蓄的意气风发,也忽随风泄了。
她抖瑟了一下,双手微微蜷缩,于清室的死寂中沉顿片刻,随后把身子站直,重新将两手缩进袍袖之中攥紧:“真是莫名其妙,你竟敢对哀家如此无礼?
“永嘉,你要知道,你尚且仍只是端王府的郡主,你的父王还正与伪帝一案牵连在一起!
“而我,从现在开始,便是天下至高无上的存在!
“我可以与你携手并进,也可以让你陷入泥沼万劫不复!”
她一改方才的热络,变得狠戾。
但末尾的语速骤然间快到发飘,终究是泄露出了几分心底的紧绷,使她脱口而出的这番狠话,终究气势不足。
月棠依旧泰然自若,从画下一路漫步过来,抚摸着床榻,桌几,椅背,以及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盘龙帘柱。
“我是谁,跟我要说的话有什么关系?无论我是谁,也抹不去你弑杀先帝的事实。”她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如寒刃般犀利,“作为皇后,自你领下那句‘惟德是依,慎终如始’的训言之时,就该竭力履职,当天下表率。
“可你,在册后诏书里,只看到了权力的诱惑。
“你以为成为皇后,下一步便可等着登顶。
“更别说先帝在得知两位皇子同时落水的噩耗后一病不起,那几日,你迫不及待联合沈奕全力展开了只等先帝归天,便立刻扶四皇子上位的计划。
“但你万万没想到,先帝竟会在最后关头有了让我这个长公主来登基的念头。”她顿一顿,凝视着沈太后崩裂的神情,缓声继续:“你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在他诏告天下之前,先把他杀了。”
轻声的质问却有着雷霆之力,沈太后脸色煞白,交攥的双手情不自禁往后撑住了桌几。
桌几与帘柱碰撞传来的哐啷声响,又加重了这番质问声之下的力量。
沈太后不受控制地吞咽着喉咙,她难以置信地回望着月棠:“你竟然知道了?”说完她苦笑一声,随后涩哑的喉咙里又发出了充满愤怒的反抗:“知道又怎样?那又怎能怪我?!
“本就是他坑我在先,是他一开始就拿我当幌子,让我和沈家成为了穆家眼里的靶子!
“谁让他利用我!”
月棠深深望进她眼底:“这么说我猜对了,我父皇,生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圣旨,是留给我的传位诏书。
被困在帘栊角落里的沈太后面容扭曲,一早起来精心描绘的妆容已然破碎不堪。回味出来已然中计的她眼里的愤怒到达了顶点:“你和他一样!你们父女果然骨子里都流着一样的血,也是一样的阴险!”
怒吼声响彻屋里,是恼羞成怒,也夹杂着她几分不甘。
这声音也撕裂了殿外的安宁,至门外的沈宜珠骤然止步,随后的沈黎险些撞上她的背脊。
随后到来的窦允与魏章望了眼他兄妹二人,不动声色地扶剑立在了殿门左右两方。
殿中的沈太后不敌汹涌的情绪,泛红的双眼里已有泪光。“四皇子是嫡出的皇子,你就算回宫了,也只是个公主,自古以来只有皇子登基的道理,你有什么资格坐江山?
“他就是受了穆氏的蛊惑,也相信什么皇子皇女当一视同仁!
“什么天命凤女的传言,依我看就是一派胡言!
“你是嫡长公主又怎样?
“我都已经当上了皇后,凭什么还要把这江山从四皇子手里让出去?
“他就是病糊涂了!
“他糊涂了我可不能糊涂!”
殿里充斥着她的嘶声呐喊。
月棠只眼望着前方柱上的盘龙,保持凝默,等到她完全停止下来才伸手抚向那龙头。“如果说先帝立你之初就是为了让穆家把你当靶子,那就意味着在那时他已经察觉了穆家不对劲。
“所以在后来他给晏北下旨,也是防备着万一。
“而他给晏北圣旨里只写着让他入朝辅佐新君,却仍不曾指明新君是谁,也是因为从那时起,就有了排除二皇子和其余皇子上位的念头,对吗?
“你是他离世前半年的样子被立后的,从这个时间看,他至少往前半年到一年前就在做安排。”
沈太后扭头望着她,随后冷笑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穆家到底养着皇嫡子,他不可能不留心。
“不过我也是那天夜里才知道,早些年有端王在暗中竭力压制着,穆家纵然些端倪,没出过乱子,你父皇也未放在心上。
“是后来端王压不住了,他才看出来了不对。
“不过,最终他也没有发现二皇子是假的,从如今的结果看,也是穆家多方收买太监宫人从中周旋、禇家在京作为内应、月澜自己各处小心、苏家又在暗中极力善后,这多方协作的结果了。”
月棠望着前方榻尾,依旧在沉吟:“这么说来,事情便是如此:
“端王见穆家已然压制不住,事情到了最后二皇子必须回京的关头,于是,他打发了月渊南下,让他作两手准备,确保二皇子身世不会在先帝驾崩之前暴露,甚至是永远不暴露。
“在月渊走后,他知道二皇子不可能会成功参加得了他的十六岁生辰宴,这场给我们姐弟的宫宴只会成为我恢复公主身份、并且被册封为护国公主的宴会,所以他早早就告知我提前准备,并且安排人前往为我量制礼服。
“但这个消息让褚嫣知道了,也让褚家利用了。
“可端王不知情,在两位皇子同时落水的消息传至宫中,先帝病急,端王为了确保我的这场生辰宴能够顺利举办,所以比以往更郑重地进宫侍药,接连几日衣不解带地守候在紫宸殿。
“经过他的悉心照料和对太医的严苛要求,先帝总算有所好转。
“于是那天夜里,他不但能够下地执笔,并且还能够在与端王生出争执。
“彼时就等着时日一到就可立刻扶四皇子灵前即位的你,本就对紫宸殿的动静异常关注,争执的声音通过并不算太远的距离传到永福宫,你也被震动。
“于是你立刻赶到紫宸殿,听到先帝要传位于我,便不顾一切地下手了。
“对吗?”
“不对!”沈太后脱口道,“如果我赶在争执的当口过去,有活着的端王在,我能够做成什么?”
月棠微微颔首:“所以你去到的时候,端王已经死了?”
沈太后冷笑:“我倒是想杀他。如你所言,我只盼着先帝早日大行,而他却在想方设法地医治,这不是和我对着干吗?
“再说他历来都站穆氏,虽说我如今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秘密,利益与共,但终究是我的敌人。
“可论武力,势力,我又岂能有那本事杀得了他?
“他们争执的时候,我的确听到了,起先我只是打发侍卫前往,侍卫说先帝在和端王争执中提到了永嘉郡主的身世,我大为震惊,于是就亲自去了一趟。
“可是等我过去的时候,你说巧不巧?
“我刚到后窗下,一把剑已经插在了端王胸口。”
说到这里她又恨恨不已:“他们竟顺道栽赃于我!就连皇帝——月澜,事后也以此为把柄来拿捏我!”
“但你也不冤枉,”月棠凝眉,“毕竟接下来,你就趁此机会,杀害了你的丈夫。”
沈太后瞳孔陡地一缩,眼里的愤怒顿时不可抑制:“他死得不冤!他害我筹谋了那么久,以为皇权唾手可得,结果他竟早就想好了立你为储,他竟要违背祖宗王法立一个女儿当皇帝!
“我在窗外看到横死的端王时不小心弄出了动静,他还要喝令侍卫进来杀我!
“我只能进去让他闭嘴!
“可他竟然还说他早就立好了传位遗诏,说我不答应也没用!
“换了是你,你不恨吗?你不会下手吗?!”
奋力的嘶吼使她额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月棠静静看她片刻,待她无力地背靠在桌子上时,说道:“但是你并没有你说的这么无辜。你入宫多年,一直无出,中间甚至有几年不曾得过先帝宠幸。
“却在先皇后去世前的第三年忽然有孕。
“四皇子怎么来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沈太后咬紧牙关,两眼血红:“你在疑心四皇子的血统?”
“我不怀疑。”月棠淡声道,“这方面自然先帝在时,在他手上就会有定论。只不过,宫中皇子女数量本就不多,自三皇子降生后,更是连续几年不曾有皇子公主降生。
“太医院的卷宗也能证实先帝那几年里身体已不如当年。
“你若不使些手段,如何能怀上皇子?
“先帝心知肚明,也看出来你们的野心,既然你要往上凑,那么就给他孩子的亲娘一个机会,有何不可?
“你若是真能够制衡住各方势力,夺得皇权,倒也无妨。能够走到这一步,至少说明了你的能力才干,月家江山落于你们母子之手,那也是无碍的。至于他这个亲自栽培的女儿,即使有了传位诏书也还是退下阵来,那只能说是我没有这个福份,是天命如此。
“反之,你若没法制住我,那被筛下去你就得认命。
“而你,正好就拿到了这后一个结果。”
月棠说着,取下床榻尾端雕刻着的一块祥云,只微微一顿,但从其下的凹槽里取出两卷完好无损的黄帛来。
那祥云与其余几片满布在床尾挡板上,从外表看浑然一体,但它的尖端切断处与两步外帘栊上盘龙爪下的半朵云的断口恰好连成一朵整云。
而祥云的上端,又与墙上那幅晨读图中占据了几乎全画三分面积的海棠树的底端一小片云纹连成一脉。
沈太后脸上血色褪尽。
月棠手持圣旨逐一看完,将盖着大印的传位诏书展于她面前:“据太监说,是夜先帝曾疑似动过印玺,那我猜这份传位诏书便是那时立下的了。
“由于他不曾再去别的地方,而你虽然最后到过现场,但不像是在那时就得到了这份圣旨,所以我猜它一定还藏在这殿里。”
“不,这不可能!”沈太后把双眼睁大到极点,逐字逐句看着圣旨上方的内容,最后定在了“传位于长公主月棠”这句之上,撕扯着嗓子说道:“我找过很多遍,从来没发现过这里有端倪!
“月澜肯定也找过很多遍,为什么他也没找到,就让你找到了?!”
月棠把手放下,眼底游动着悄然升起来的深黯光芒。
“我的名字为父皇亲笔所赐,‘甘棠遗爱’,这棵海棠是他画的,原先都卷起来收在御案旁。
“在我最后一次来看他时还没有挂上,但我第一次进宫见月澜时我已经在了。
“月澜不可能会单单找出这幅图来悬挂。若是为对外表达对先帝的思念,他第一次见我进殿,就会拿这个来吹嘘了。
“可见,这画多半是在先帝临终前挂上的。月澜知晓是先帝亲手所绘,才没敢动它。但是他也没把一幅平平无奇的庭院晨读图放在心上,当然也就更不会找它的细节了。”
沈太后身躯失了支撑,悬着手又踉跄回了帘栊下。
“找到了,真的让你找到了……明明我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为何真的就让你找到了?!
“难道这是天意?是天意吗?!”
她弓着腰身,望着脚下喃喃不止。
随后又忽地一声大笑,笑得她眼泪出来,跌坐在地上,又哭出声来。
月棠将圣旨卷起,走到她面前:“我不信什么凤命,我曾做了整整十六年默默无闻的郡主,一朝坠入死局,又自死里求生,能够走到如今,是我凭本事办到的。
“所幸我的父皇也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不堪大用的女儿。
“以能力定高下,而不是以你所谓的礼法,这才是对一个女子真正的看重。
“沈氏,你的那一套要强的做法,本质上是自欺欺人。
“你只想做个男人堆里的女佼佼者,只想利用权力让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你不认为女子凭借担负起天下之大责来享受得了万众之瞩目才是正当的。
“你宁可不惜一切让你的侄女给敌人当妻子,当一个注定要被牺牲的皇后,你也不觉得她可以尽其所能,活出自己的光彩。
“凭这一点,父皇不把你立起来当靶子,立谁来当?
“你只配成为权力斗争的棋子,根本不是那个执棋者。”
她把目光从身躯猛然震动的沈氏身上收回,越过她走出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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