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一定得有一个名字？」

    洞墟鬼帝对他的话不以为意，抓起桌案上的一只青铜钫，摇了摇，里面响起哗啦的酒水声。还剩三分之一左右。

    开启后，倒满一杯。

    她扯下面纱，红唇轻轻一抿，眉头微蹙，露出嫌弃的神情，整杯酒都泼到窗外。继而，从界袋中，取出一壶花露，倒进杯中。

    露若冷玉，蓝白双色，花香弥漫在幽冥船的每个角落。

    每一缕香气都伴随片片蓝色花瓣的虚光。

    李唯一观察视野中的阴极城，整个世界如被蓝洗染过，诡异而不真实：「大家称呼你为洞墟鬼帝，是因你现在是洞墟鬼城之主。可是，女帝将来成仙，离开了瀛洲，不再是洞墟鬼城之主，这个称呼就不合适了。」

    「况且，洞墟鬼城将来会有别的鬼帝。女帝成仙，也肯定不能再叫鬼帝，难道以后自称洞墟鬼仙？」

    提到成仙，洞墟鬼帝露出沉思的神情，眼神中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怆然。

    瀛洲自古成仙者有几人？

    仙断，仙断，仙路尽断。

    无论她再如何自负，再如何隐藏心中的情绪，摆脱不了寿元无多的事实。取到八轮金乌神日，或拿下岁月女皇，就一定能成仙？

    不一定。

    唯有武道和念力一起冲击，成道的可能性才更大。

    外面，李唯一仍在念经一般的讲述名字的重要性：「人的名，树的影。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名字，才能被永恒记住。就像，宗圣青云，婆伽罗佛，释迦，哪怕十万年过去，依旧威名赫赫，如不朽之丰碑。」

    「数万年后，大家提到洞墟鬼帝，只会想到洞墟鬼城的新任鬼帝，谁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洞墟鬼帝纤指持杯，趴伏到木窗上，另一只手自由的垂在冰冷的空气中，静静品饮。

    幽冥船划过水面，发出哗啦声响，外面「诵经声」喋喋不休，她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感。与城中不时响起的嘶吼，战斗轰鸣，形成鲜明对比。  

    阴极城不是一座太平的城池，充满杀戮、危险、竞争，更像是瀛南最残酷的猎场。

    在治理、教化、秩序上，崇尚弱肉强食的逝灵，远远无法和人族相比。在人族，无论是好人坏人，高尚者还是奸诈者，在下一代的教育上，都统一的希望他们仁义礼智信，希望他们学好，而不会希望他们学坏。

    这决定了，人类城池和逝灵城池环境的天差地别。

    洞墟鬼帝手持拨弄窗棂上的雕花，突然开口：「所以，你打听目鬼的讯息，到底是什么目的？」

    李唯一已思考清楚，该如何回答：「我听说，与祁至尊对决前，少有人知道鬼帝是女子身。女帝每次出现，都是一只白色竖眼的形态。我心中太好奇了，女帝明明不是目鬼，为何会有这样的道法呈现？」

    「就因为好奇？」

    洞墟鬼帝觉得此子是想打探她底细，必是想将来告知三戒神僧和祁芝婵。

    李唯一道：「对女帝的一切，我都好奇。」

    船舱中，响起说不上是悦耳还是冰冷的女子笑声：「李唯一啊，李唯一，你杀我弟子，圣试期间又重创洞墟幽境，你这是知道自己没有价值后，会很危险，所以这是想学古海大帝？以情制敌？可惜，本帝不是南宫雨，鬼灵没有心的。」

    「杀了百丰和神鬼童子，的确很麻烦，目鬼一族一定会追究。但，只要你好好替本帝做事，本帝不会把你交给它们的。」

    李唯一暗松一口气，掀帘走进船舱内，看向大半个脑袋都探在外面的蓝裙女子，乌黑长发直垂地上：「有女帝这话，我心安许多了。不然，目鬼势大，我只能去九天神楼躲几百年。我心中还有一个好奇，逝灵体内死气厚重，那古海大帝是尸灵生智，怎会有生育之能？」

    说话间，他席地坐到洞墟鬼帝对面，提起装花露的瓷壶，给自己倒满一杯。

    洞墟鬼帝拿出来的，绝不会是寻常饮品。

    「谁告诉你，逝灵就不能生育？」

    洞墟鬼帝那张风华绝世的脸，重回舱室内的灯光中，忽的意识到，与一个人类男子谈这个问题，显得太过怪异。她很怀疑，对方是故意的。

    毕竟「逍遥王」这个称呼，在瀛南已是人尽皆知。

    人小，心却不小。

    「好香，这是什么泉水……」

    李唯一整杯饮下，一股冰寒刺骨的泉流，从腹中扩散开。顿时，体内血液缓缓被冻住，连真龙之力都无法抵挡。

    身体定坐在那里，无法动弹。

    五脏六腑从疼痛到麻木，脸也是逐渐变成冷青色。

    洞墟鬼帝似乎早就料到一般，所以先前没有阻止：「至尊的饮品，你都敢喝？就当小惩大诫，在那里定坐一天吧！」

    她解答李唯一先前的问题，自顾讲了起来。

    「你可知极阴蓝潭的蓝，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死极则生，阴极则阳。」

    她手捧瓷壶，扬起螓首饮下一口：「蓝潭，一半是海，一半是冰川。海上的蓝，充满死气，只有逝灵可以吸收……你是个例外。」

    「冰川上却是一片植被茂密的丛林，那里生机勃勃，是另一番天地。你刚才喝的花露，便是那里的一株至强蓝植孕育出来。」

    「同时这也涉及到，除了蓝光道环外的另一种修行法，死界生元。」

    李唯一体内十泉中的法气齐齐运转，光明之力从头顶落下，弥漫全身，嘴唇勉强可以动了，舌头僵硬的含糊说道：「死界生元？」

    洞墟鬼帝眼中闪过一道讶色：「所谓死界生元，便是去往冰川森林，寻找一株本命蓝植，种入体内。就像，孕育天子战兵一般孕育它，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道法相连，性命相依。」

    「古海大帝的本命蓝植，是一株神溟海棠。他便是借助神溟海棠，在体内养出了生气。」

    李唯一恍然大悟：「女帝以幽蓝花，修炼死界生元，也是为了养出生气？」

    洞墟鬼帝摇头：「如果修炼死界生元，只是为了养生气，有什么修炼意义？此法真正厉害之处，在于可以让逝灵超脱，化为道逝级，圣逝级，冥逝级，乃至于灵逝级。」

    灵、冥、圣、道，四个等级，是所有逝灵都在追求的超脱层次。

    「只要蜕变为道逝级，逝灵就能初步拥有孕育后代的能力。而且，第一代子嗣的成就下限，都是彼岸境。」

    「提升到圣逝级，子嗣下限可达到圣级，也就是小圣山境界。」

    「达到冥逝级，子嗣的下限都是坤元境。」

    「至于灵逝级……」

    洞墟鬼帝轻轻摇头：「那就只存在于传说了，本帝也没有见过。」

    超脱级逝灵等级，能孕育顶级后代，只是其超脱之后的附带能力。超脱本身，才是逝灵修行者的追求。

    李唯一只感大开眼界，问道：「所以，亡者幽境中其实是有真正的亲族族群？」

    「亡者幽境？」

    洞墟鬼帝眸光略微黯然了几分：「超脱哪有那么容易？极阴蓝潭是非凡之地，所以能孕育出蓝植，带给逝灵无限的可能。」

    「但本命蓝植只能帮助逝灵个体超脱，后代会一代不如一代。最终，失去超脱的能力和生育能力。就像人类所说的，富不过三代。」

    「只有超脱级的种族，才能真正发展出亲族族群，成为霸主。」

    「比如，目鬼的多目八族。」

    「从二目到六目，被称为道五族，为道逝级种族。」

    「到梵天七霞族，已是圣逝级。」

    李唯一好奇不已：「既然梵天七霞族已经超脱，而且还是圣逝级，为何百丰要使用幽蓝花，修炼死界生元？」

    「刚才本帝不是告诉了你？极阴蓝潭乃非凡之地，本命蓝植的存在，让百丰的父母都非常眼热。所以，让天资最出众的百丰，拜师本帝门下，来到瀛洲修行，想要他进一步超脱，达到冥逝级。可惜，被你杀了。」

    洞墟鬼帝显得无所谓，百丰是在举世瞩目的决斗中，死在黄龙真人弟子手中，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目鬼一族与古海大帝接触，说不准，就是在打极阴蓝潭的主意。这才符合它们胃口！」

    李唯一双腿痕脉中，流动黑暗法气和光明法气，生命和死亡两种力量涌向五脏六腑，在祖田、膻中、风府、中枢、百慧，五行归真大磨盘下，蔓延全身，体内血液随之缓缓融化开。

    「诶，女帝你这真是好东西，我感觉左足涌泉内生世界中的魂力，增长了一大截。之前内生世界的创伤，已然痊愈。」

    李唯一活动僵麻的双臂，热切的看向她手中的瓷壶，还想再饮。

    洞墟鬼帝将瓷壶随手扔给了他，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期待，觉得这小子，若去到溟蓝海，借助极阴之地的极阴之阳，死极之生，或许真能在彼岸境，将黑暗圣魂修炼出来。

    可惜，溟蓝海不是想进就能进。

    ……

    接下来五天，李唯一驾船载著洞墟鬼帝，将整个外城逛了一遍。

    继而，又进入内城。

    岁月女皇始终没有现身。

    李唯一道：「如果我是伪女皇，我也不会现身。这摆明就是陷阱，以你洞墟鬼帝在阴极城的人脉，她现身与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但，她连靠近都没有。她若靠近，或远望，本帝一定会有感知。」洞墟鬼帝道。

    越是平静，越让人心忧。

    六癸溟水和大楸对岁月女皇何其重要，而且还要面对知道银霜崖位置的几位竞争对手，她应该尽快去取六癸溟水才对。

    再等下去，古海大帝说不准已渡劫归来。

    难道出事了？

    可是，谁能无声无息拿下岁月女皇这样的强者？

    李唯一暗暗犹豫，思考要不要再泄露一些资讯给洞墟鬼帝。让她从被动状态，转为主动出击。

    但就怕，她们三个先斗起来，让古海大帝渔翁得利。更怕目的没达到，反卷入至尊间的斗法。

    洞墟鬼帝看出李唯一已有开口的意思，准备再点一把火：「想不想看一看真正的瀛南？」

    李唯一愕然。

    什么叫真正的瀛南？

    ……

    阴极城内城，有一片两三里长的靠近帝阵阵幕的小型蓝色浮冰城域。

    远远望去，浮冰上只有一座三重簷圆形攒尖顶建筑，挂著「安南楼」牌匾，颇为宏伟，与别的浮冰城域完全隔绝开，被阵光包裹。

    最近的城域，与它都相隔数里。

    「那里，就是真正的瀛南？」李唯一被她勾起好奇心。

    洞墟鬼帝轻轻点头，抬手制止想直接渡海过去的李唯一：「你现在是白凡尸皇，未必进得了阵法。」

    「我堂堂尸皇都进不去？」李唯一道。

    「强闯当然可以！但能轻松进去，何必要强闯？」

    「如何轻松进去？」李唯一问道。

    「凌霄生境派系谁最有可能，破境坤元？」

    「恐怕都很难。」李唯一道。

    凌霄生境派系的储天子，几乎都是新晋，积累不够。哪怕有九品帝药，要破境坤元，也不是短时间能做到。

    「那没办法了，只能玉瑶子亲自走这一趟。」

    话音落下，洞墟鬼帝身材和容貌，快速发生变化。

    在李唯一目瞪口呆的神情中，洞墟鬼帝竟变得与大宫主有八九分相像。这足可证明，她至少是见过大宫主。

    见过，却没有击杀。

    可见百年前那一局，她是真隐藏在暗处。

    李唯一脱下白凡尸衣，化为葛仙童的模样，依她之言，脚踩海水，走在前面，来到浮冰城域外的阵幕下方，大喊：「凌霄宫大宫主驾临。」

    片刻后。

    圣朝的内相「左天青」，稻宫「沧海殿殿主」，飞掠出安南楼，停在阵幕内侧。二人满目诧异，看向外面的玉瑶子和葛仙童，迅速将阵幕开启一道缝隙。

    「拜见大宫主。」

    「大宫主怎也来了阴极城？」

    二人向玉瑶子行礼。

    洞墟鬼帝戴著面纱，气质并不完全像玉瑶子，更没办法模仿玉瑶子的声音，只得将一切都交给李唯一。她向李唯一传音：「真正的瀛南，所有元婴境以上的存在，都是要给瀛南第一强者送生辰纲的。只不过，生灵中的那几位，都是暗中派遣最可靠的属下来送，不会摆到台面上。」

    李唯一已从惊异中恢复过来，思考明白是怎么回事。

    修为达到元婴境以上的，整个瀛南就那么一些，一定会进入古海大帝视野。

    送生辰纲，不一定代表臣服，但一定要表示自己的尊敬。

    况且，过去的两万年，无论是因为太远，还是看不上眼，古海大帝和阴极城与百境生域并不是敌对的关系。

    李唯一心中是有波澜的，真切感受到「瀛南第一」这四个字的分量，和岁月国、瀛洲皇部覆灭后，瀛南生灵生存的艰难。

    李唯一学著葛仙童的语气：「以雾天子今时今日的修为和地位，凌霄宫若不来，恐怕会被非议，对大帝不敬。两位前辈，该懂其中的无奈。」

    左天青将忧虑写在脸上：「这一次就算送了，怕也换不来安宁。」

    沧海殿殿主相对从容淡然一些：「送，算不得什么。就怕别人以不送为借口，挥师前来。」

    「大宫主，里面请。」

    左天青站在右侧，做出请的手势，目光避让，不敢冒犯今非昔比的玉瑶子。

    洞墟鬼帝和李唯一一前一后，走进安南楼。

    楼中瀛南生灵各大势力的生辰纲使者，皆已被惊动，纷纷走出房间。有的已经来到一楼，有的立于二楼、三楼上面。

    「这位乃是圣天子的大弟子，赵奇。」

    左天青向洞墟鬼帝介绍。

    赵奇是一位样貌寻常的中年男子，一身素衣，站在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口处，身上没有强横气息，刀意收敛于无形。

    但，李唯一听圣天子二弟子风贞讲过，其大师兄早就踏入坤元境，是巡界营的一员。

    洞墟鬼帝只是轻轻瞥了赵奇一眼，便径直走到左侧靠窗的位置坐下。

    赵奇眉头微皱。

    知道玉瑶子骄傲，但傲到这个地步，还是颇为出乎他意料。

    左天青很是尴尬，一时不知道要不要继续给「玉瑶子」介绍众人。

    代表渡厄观来的，是太上长老羽易。圣试之前，他便是瀛南储天子前五的有力竞争者，修为极其深厚，如今已踏入坤元境，自封「羽易道君」。

    玉瑶子踏入坤元境，也就比他早一百多年，羽易道君心中毫无畏惧，冷笑一声：「大宫主还是这般无礼，连圣天子的大弟子都不放在眼里。」

    洞墟鬼帝朝他望去，出奇的问了一句：「你是谁？」

    羽易道君眼神一怔，继而反应过来，玉瑶子是故意在羞辱他。凌霄宫这一百多年来，发展势头迅猛，玉瑶子摆明是想报当年渡厄观欲换掉凌霄宫和自己长生争渡全力支援魔国的两笔仇。

    羽易道君见楼中所有人都神情怪异，顿时脸上挂不住，沉声道：「凰玉瑶，瀛南的紧张局势，怪就怪你们凌霄宫，不仅霸占著仙道龙脉，还纵容李唯一在圣试战场上大开杀戒，你竟然还有胆来阴极城？以贫道之见，趁古海大帝四万岁生辰，把仙道龙脉献上去，或可平息一场波及亿万生灵的劫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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