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黑水，福泽苍生。」

    「曹宸、岁月古族、黑水骸府……」

    ……

    洞墟鬼帝静静听著李唯一讲述在旗城的种种遭遇，双瞳逐渐幽邃，眼睛周围的光亮似尽数消失了一般。

    她道：「你知道天降黑水是什么意思？」

    李唯一轻轻摇头。

    如果指的是「黑水骸府」，她自然不会如此一问。

    「从天而降的水，称为雨。」

    洞墟鬼帝轻哼一声，向前迈出三步，语调清冷：「曹宸他们效忠的，是昔日的岁月国圣女，南宫雨。」

    「什么？」

    李唯一被她的这一推论惊住：「南宫雨还活著？可是，那位女皇说，南宫雨早就被古海大帝毁掉。」

    南宫雨如果还活著，岁月古族何至于衰败到如此地步？

    「两万多年前的那个时代，南宫雨是唯一可比古海大帝的天纵奇才，哪怕成仙了的羽嘉，也不及。她在时间之道上的天赋，岁月女皇都为之惊叹。」

    「曹家先祖，与魔皇虞图一样，都是岁月国的后裔。曹家修炼的号称独步天下的落星箭道，其实，是南宫雨研究古仙骸骨上的仙道经文创出。那时，曹家先祖只是她身边的一个随从。」

    「岁月女皇派遣南宫雨，对付当时已在幽境中崭露头角、初露峥嵘的一只名叫古海的奇尸，欲要将他抹杀在摇篮中。据说，古海大帝当时也是在彼岸境，修炼出了仙意圣魂，而遭到各路幽境霸主的围追堵截，不允许他崛起。」

    「其实，当时的南宫雨，修为比他更高。在追杀中，在一次次患难中，一人一尸，相互欣赏，渐生情愫……你可理解为，半仙玉帝派遣施娆来杀你，却赔了夫人又折兵。最顶尖天资的两个人，会自然而然将对方视为同类，将其余人视为无法同行的异类。」

    李唯一尴尬的开口打断她：「女帝讲往事便讲往事，莫要拿我举例，我是人类，而非逝灵，施娆更不是南宫雨。半仙玉帝若知道你把他比作岁月女皇，定会认为你在咒他死。」

    院中，冷风习习。  

    片片落叶从二人身旁飘过。

    洞墟鬼帝注视了他很久，才重新开口：「后来的事，谁都不清楚，只有他们二人自己知道。有说，古海大帝由死转生，是为了南宫雨，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因此而失去成仙的机会。但岁月漫长，人是会变的，后来他后悔了，所以斩了南宫雨，重新将仙道放到第一位。情感只是刹那间的欢愉，仙道才是永恒不灭的信念。」

    「也有说，古海大帝是因为阴极夫人，是为了成为极阴蓝潭的主宰，才与阴极夫人合谋，暗害了南宫雨。枭雄不困于情，成长起来后，古海大帝不用再借势岁月女皇自保了。」

    「还有说，生灵和逝灵走到一起，注定没有好下场。南宫雨是生灵，常年待在幽境，被幽境中的死气和黑暗诡异之力影响，也无法成仙了，变得偏激和极端，变得不可理喻，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时常抱怨后悔当年的选择。古海大帝忍无可忍，将她囚禁到了蓝潭之底，郁郁而终。」

    「传闻有很多，总之，南宫雨再也没有出现过，大家都以为她已经死了。而岁月女皇当时受困于体内的业力，无力前往极阴蓝潭调查。」

    「直到一千一百年前那场席卷三界的空间大震动，不久后，瀛洲半数的生灵强者，皆被强行征召离开。」

    「此后发生的许多事，引起了本帝的警觉。」

    「其一，黑水骸府深入与阴极城接触，派遣军队，前往蓝潭古海练兵。」

    「其二，岁月古族以前是暗中给幽塘之主进贡，寻求庇护。空间大震动后，竟是搭上了黑水骸府这条线，改投了门庭。幽塘之主告诉本帝，是葬东皇亲自与他谈的此事。」

    「哪怕到这个时候，本帝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一百多年前，真相帝君的转世，被曹家找到，本帝这才重视了起来。真相帝君可不是一般人，用了短短两万年时间，追上古海大帝四万年的修为，可谓是完美的继承了其父母的修炼天赋。」

    李唯一道：「真相帝君是战死在一千一百年前，为何千年后才转世？」

    「对啊，为什么？古海大帝怎么可能给他转世的机会？」

    洞墟鬼帝转身看向他，如此反问。

    李唯一道：「真相帝君转世，应该极隐秘才对，怎会暴露出来？」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修炼天赋高到一定地步，是藏不住的，会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你，会有无数人去分析你、调查你、试探你。你的神阙，只藏到长生境，就被人猜疑了吧？你阐部部首的身份，也只藏到彼岸境。」

    「庸者如土，不需要藏，放到众人面前，也不会让人多看一眼。非凡者如谷，深埋泥土，也会迅速冒出头。除非，谷，不生不长不争，选择自己烂掉。」

    「逍遥京是本帝最重视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经营布局？古真相还在道种境时，他九泉齐修的资讯，就有人秘密送到本帝案前。」

    洞墟鬼帝神情略显傲娇的如此说道。

    「她详细调查过我。」

    李唯一心中如此暗忖，好奇问道：「魔国谁是鬼帝的人？九分龙？」

    洞墟鬼帝没有回答他，继续讲述：「为了找出幕后之人，本帝派遣白凡尸皇调查黑水骸府，结果他竟逃了。到底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让他竟敢违逆本帝的意志？」

    「这让本帝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谨慎应对了起来。也怕打草惊蛇，让对方隐藏到没有痕迹的更深处，那才更加危险。」

    「那时女帝就已经猜测到南宫雨身上？」李唯一道。

    「她只是猜疑的方向之一！你仔细想想，隐藏在幕后的，难道就不可能是古海大帝？亦或者，别的想取代、想吞噬本帝的霸主？神圣朝暮不就一直觊觎本帝？动手前，他甚至没有露过任何痕迹。」

    「而且暗中之人的目标，更可能是逍遥京地底的女皇灵界。」

    「总之，那时一切都不明朗。」

    洞墟鬼帝道：「于是，本帝去了岁月墟古国，开始了我的布局。既然有人在意岁月古族，那本帝便以岁月古族为棋盘，与隐藏在暗处的那位斗法，欲将其引出。」

    李唯一终于明白了过来：「南宫白菜的转世，岁月界中的空间传送阵，还有后来各方攻伐圣堂生境的局势，都是你在幕后一手营造出来。可惜，南宫雨并没有现身。」

    难怪岁月古族大长老当时劝他莫要为了命泉玉册拼命，原来是早就知道，这里面的水深，拼命没有意义。

    「还不是你和凌霄宫那两个小丫头坏事？就连圣朝那位圣天子，都因真相帝君转世而看出端倪，不想牵扯进去，偏偏你们天不怕地不怕。」

    洞墟鬼帝怨了一声，又道：「若不是青铜船舰出现，把各方都慑退。你以为，你们三个能活到现在？能占据岁月墟古国？哪怕虞霸仙死了，也有黑暗真灵一族顶上，去灭岁月古族。」

    李唯一道：「我知道了！长生争渡之前，黑暗真灵一族就去拜访过你。也对！他们当时想在魔国的地盘上，建立真灵教，怎么可能不先征求你的同意？」

    他仔细思考，若百年前没有他、玉瑶子、禅海观雾，以及后来的青铜船舰。那么结果，要么岁月古族覆灭，要么南宫雨被迫现身。

    洞墟鬼帝行事之所以如此谨慎，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有一个明面上的弱点。

    那便是逍遥京地底的女皇灵界。

    她可以根据岁月古族布局，对付南宫雨。那么，也就一定有人，根据逍遥京布局对付她。一千一百年前的幽境大劫，圣天子、夔青妖帝、稷帝就是算准她会去逍遥京，才使用五行天地大阵，让她吃亏退走。

    瀛南最顶尖的强者，几乎都知道她对女皇灵界的渴求。随大限之日越来越近，这种渴求，只会越来越强烈。

    古海大帝不会允许她夺取到女皇灵界，威胁到自己的霸主地位。

    圣天子、稷帝等人更不会允许。

    与岁月女皇牵扯更深的南宫雨的出现，可想而知洞墟鬼帝当时的头疼。自然是想把她逼到明面上来，让古海大帝出手对付。

    随「春汛」的出现，无疑是证实，黑水骸府深处的身影就是南宫雨。

    此刻，才算拨开迷雾。

    洞墟鬼帝在院中踱步，身体时而化为一片阴云，散发恐怖气息。时而凝实，恢复真容玉貌。亦如她此刻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要做重大抉择。

    突然。

    她脚步一停，寒气瞬间让整座院落长满冰刺：「南宫雨这是做了两手准备。」

    「若蕴含春汛的十品生药，被古海大帝服下，将其重创。那么，她自然也就顺势现身，出手击杀，为自己报仇，为死去的真相帝君报仇。」

    「若古海大帝察觉到了十品生药中的春汛，或者春汛奈何不了他。那么，古海大帝最终也只会查到本帝头上，她可坐山观虎斗。」

    「这应该就是岁月古族大长老自焚的原因。他死了，古海大帝就只会查到他头上，而他是我的人。好毒的计！」

    洞墟鬼帝既庆幸于提前得知到讯息，不至于陷入措手不及的被动局面。又佩服南宫雨还击手段的高明，和上百年的隐忍。

    这样的定力，和寻找机会的能力，与神圣朝暮都有得一拼。

    李唯一道：「南宫雨既然对岁月古族有感情，她为何没有来找你？反而，你们二人隔空暗斗起来？」

    「你觉得她会把我当成岁月女皇？」

    洞墟鬼帝那精致绝伦的五官，挤出一道冷笑：「她或许能把逍遥京地底脱困那位视为岁月女皇！我，她只会视为杀死女皇的仇人。」

    「因为你吞了岁月女皇的玄婴？」李唯一道。

    洞墟鬼帝道：「还因为，本帝转修了鬼道，与岁月女皇已是截然不同的精神意识。」

    「现在，本帝有两个选择。第一，提前知会古海大帝，把自己摘干净的同时，又坐看鹬蚌相争，寻找时机。」

    「第二，赌古海大帝识不破春汛，会死在南宫雨手中。再联合，各路幽境霸主，将她诛杀，自己做蓝潭古海之主。」

    李唯一知道洞墟鬼帝不是在问他，其心中肯定已有定计。

    问，是为了试探他的立场。

    是在试探岁月女皇的目的。

    李唯一沉思片刻：「你们神仙打架，我就不掺和了。破境帝念，我就溜之大吉。」

    洞墟鬼帝笑容瞬收：「你中了岁月诅咒，还想置身事外？告诉本帝，岁月女皇来蓝潭古海的目的，本帝或许可以趁此机会，除掉她，助你破咒。本帝保证，她不会知道是你泄密。」

    李唯一摇头：「你们之间的争斗，我一个彼岸境，一旦掺和，必粉身碎骨。女帝要不搜魂吧，反正横竖都是死。」

    洞墟鬼帝不是隐忍的性格，手指气得颤抖。在她看来，李唯一不告诉她，就是站了伪女皇那一边，她不相信李唯一会因为岁月诅咒怕伪女皇怕到这个地步。

    绝对还有原因。

    极可能是伪女皇掌握著南宫白菜的生死。

    「好，好，好……你不说，本帝自有办法把她引出来，当面问便是。」洞墟鬼帝道：「岁月女皇的黑暗泉眼，在你身上吧？」

    黑暗泉眼，是姜宁在逝灵雾域给的李唯一，助他修炼黑暗之道。

    此刻，藏于李唯一左足涌泉内生世界。

    「女帝想要黑暗泉眼，我给你便是。」

    岁月女皇的黑暗泉眼，对李唯一的作用已经不大。

    洞墟鬼帝左手捏出兰花指，掌心涌出一团黑暗法气。法气中，包裹著一只尺长的骨手，包括五根纤长的指骨，和一截小臂骨骼。

    「昔日，岁月女皇左手掌黑暗，右手握光明。」

    「伪女皇只有一只右手和光明泉眼，一定是不满足的。」

    「你把黑暗泉眼，融入这只左手。她自然会生出感应，前来找你。」

    「我可以选择置身事外吗？」李唯一释放出岁月女皇的黑暗泉眼，悬于半空，缓缓向她飞过去。

    黑暗法气汹涌喷薄，如墨汁一般扩散开，吞没整座院落。

    洞墟鬼帝道：「你是春汛计划的知情者，如果南宫雨已经来了蓝潭古海，就算不杀你灭口，也可能杀你，而嫁祸古海大帝，引阐部大军对付他做第三计划。只有待在本帝身边，才是安全的。现在，你还要置身事外吗？」

    李唯一脸顿时耷拉下来。

    这三个女人，明明目标是古海大帝。但他觉得，自己才是被针对得最厉害的那个，只能在夹缝中求存。

    相比起来，的确是有求于他的洞墟鬼帝，要安全一些。

    ……

    李唯一以白凡尸皇的面容，与戴著面纱、一身蓝色襦裙的洞墟鬼帝，乘三丈长的幽冥船，行驶在天蓝海上的阴极城外城的水路街道上。

    她静静坐在船舱内的灯光中，饶有兴趣的，看著雕花木窗窗外的一栋栋怪异的建筑，以及蹲坐在小巷中的孤魂野鬼。

    李唯一站在船舱外，紧张的观察四周：「我心中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

    「你为什么打听目鬼一族？你为何把那些棺椁装进神阙？在血池岛斩尽杀绝，好不威风。」

    洞墟鬼帝眸光瞥向卓立在外面的那道年轻身影，以为他要问目鬼一族的事，顺势先把自己心中的疑惑问出。

    双剑鬼皇早就将李唯一的情况，一字不漏的汇报给了她。

    李唯一努力让自己保持心跳平稳，不让她看出端倪，叹道：「我是想问，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洞墟鬼帝只是唬人的称号，你又不认为自己是岁月女皇……可是，女子肯定得有一个名字，你不会没有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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