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深厚，铺满山路脊背，地上银装素裹，天上玄黑展覆，月如玉，照原野。风阵阵而过，却不见银雪飘飘。

晚风轻，一人伫立在云崖边遥望，白衣素裙被风裹挟贴合在身，随她乌黑长发散开又落下。她明明未动分毫，身影却虚虚实实，朦胧飘荡，仿佛下一刹那，便会随日夜变换而消逝，洒向天地间。

自她身后，传来雪地行走的脚步声，一步一顿，无有拖沓。

“银仪，我需上玉剑宫禀报，你也该早些回去。”红秋之声清澈明朗，很容易听出是谁。她身形挺拔，英姿飒爽，目光如炬，走到哪儿其人都难以被忽视。红秋行到白衣女子身后，她转过身来，眉弯目笑，见到红秋后，缥缈眼光才明亮几分。

“是吗？早去早回，我，还想再留一会儿。”银仪走上前，轻轻将红秋肩上残雪拍落。

二人所在并非上下山必经之路，相反这里更靠近天阙山来来往往的边缘，地处不算高，也非低至山脚。此处静谧安然，还可放眼远望，一览开阔景致，银仪红秋皆愿在此停留。

银仪红秋皆身着朴素，却各挂一香囊在衣裙上，样式相同，银仪为红，红秋则为白，随二人动作摇摇晃晃。红秋微笑着任凭银仪摆弄自己衣裳的上上下下，眼神一落一闪，想起什么，对银仪道：

“再过不久，便少这般安闲时刻了。”

话音落下，银仪动作也停止，她淡淡应了一声，再次回到原处，面无悲喜。红秋猜到她反应，仍是笑对银仪，说：“只是不可懈怠，有备无患。”银仪低眉点头回应，红秋也不再多言，留下银仪在此，往山上快步而去。

晚风徐徐，心神荡漾，身轻不留痕。

在此夜深人静时，茫茫无人处，有一人遵照指示缓步行来，他身躯庞然，漆黑夜色止不住他的脚步。其人步子沉重，每走一步，都好似有千钧重负压下。身姿则如一磐石挪移，不可阻拦，沉稳深刻。

藏锋环顾四周，此地最大特点，便是遮拦极少，便于观察审视，这也是蜃鬼选这里叫他接引的原因。待藏锋抬头一看，离他不远，高出他所在位置几分，有处地方，一人影悠悠挺立。

她之目光看向他来，想来是早发现了藏锋。

自她来到此处过去多久已不可知，二人共立一处，银仪脸上藏着难以察觉的淡然笑意，目光直视远方，心中所念流于天边不为人所见。藏锋相伴在银仪身旁，较之于她，藏锋是岿然不动，表情更看不见，倒像是一尊雕像。

黑夜蒙上层影重叠，即使近在咫尺，也难看得清楚，但此时此刻，恐怕两人是形可见，心难见。银仪衣着单薄，她身材算不得纤细如禾，却给人一种飘飘然感觉。然而，银仪之轻在于外，重于心，其心繁复，却可辨清万缕千丝；藏锋自不会注意到，他可说完全相反，行重而心轻，不辨不视不应，可称无趣。他微微侧目，得见银仪冰肌玉骨，亦可得见银仪冰魂雪魄，在他沉闷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藏锋体魄高大，就是银仪也需略微抬头才可与其相视，但有他在旁，银仪也不觉被打扰。银仪心中确有所虑，却不介意藏锋见她如今模样，在银仪看来，于外人，应有评判估量，也有轻重一说，显然，她对藏锋不至于冷漠，已表明了她的看法。

“我如果没记错，该叫你，藏锋。”银仪忽然说，侧目而视。藏锋略加思索，少见的犹豫，还是点头回应。

“我名银仪，并非你一般的代号，此为我唯一姓名。”银仪开口说道，藏锋不发一言，缓步退去。银仪疑惑，见他动作如石像一般，和打斗时截然不同。不一会儿，他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根树枝，藏锋一笔一划极为用力，在雪地中写出“银仪”二字，银仪轻笑道：

“一矢中的，没错。”

藏锋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银仪，好像要把这个名字和眼前人对应起来刻在心里。银仪也任由藏锋瞧她，她也上下打量着藏锋，然而她的心思却不能归为一处。

银仪既轻自己，也轻他人，既重己身，也重旁人。孰轻孰重，无非衡量而已。她自认自己能果断决绝，不会错看一个人，不会错行一件事，就像她认定，藏锋值得依靠，然而，仍有一事徘徊在她心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要说她不在乎，没错，关乎她自己的事，银仪总不看重，就和其它多数时候一样；要说她在乎，或许？关乎她从何而来，为何而生，银仪何尝不疑虑，不纠结，这种心态从记事以来鲜少有过。

孰轻重？她不知道。

哪怕有红秋的坚决回应，哪怕她自己也下定决心，哪怕师门的阻力都快不见，银仪仍心存疑虑，纠缠不明。

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没有引起藏锋的注意，反倒是银仪凝视藏锋，她早已看出这个男人外在的沉重顽固，掩不住他无琢质真的内心。毕竟，就算藏锋一言不发，他的内在也少有遮掩，很单调，很愚蠢，除了银仪，有许多人知晓这一点。传说有人能够把自己的真心层层包裹，把极致的虚伪化作质朴，将自己都骗住，银仪没见过，但藏锋若是那种人，她也只会一笑置之，欣然为自己的肯定付出代价。

或是鬼使神差，亦或是心有所感，银仪内心的想法不自觉浮出，看似不经意，她先是问：“你未带兵器？”

藏锋自不可能没带，纵使他重剑不便携带，但兵器是武人的根本。他指向不远处，他重剑就放在那儿，几步便可取回，银仪看着他笑了笑。

“兵器在，其主便在……”银仪沉默半响，眼神一闪，再坚定道，“那我问你，出生所在，天生所有，是否也和其人紧密相连，不可舍弃？”听闻此言，藏锋愣住，虽然从外面看起来差不多，但他的确不知如何回答，不是因为他不了解银仪所指，相反，因蜃鬼阐述言谈之时，他都在旁倾听。关于这一点，藏锋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然而，他最终摇了摇头，在地上写下“我不知”三个字。

“是呀，我怎会问你？”银仪无奈自嘲，也许是藏锋那铁石般的表现，让她觉得倾诉几句也无所谓。

就在这时，藏锋却从她身旁走过，目视远方，极目眺望。银仪见他表现，似在寻找什么，她问：“在找什么？”

藏锋低头，他不能说也不能答，因他是在寻找某物，然而，也可说，他已经找到了——银仪。自藏锋来到此处，心中一直计算着时间，也能以月亮位置推断出大概时间，刚才银仪提起，他也突然记起。

那个时候，蜃鬼并未从藏锋这里得知多少关于银仪事情，不是因他不说话，而是藏锋本来知道的就不多。然而，蜃鬼因其所见，对银仪有种直觉，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几乎是顺便告诉的藏锋：若是于羿屠士之，亦或是他没能按时来定好的位置报备，那他们便是失败了。若是他们回来还好，若是他们连个记号人影都没出现，则要由藏锋最后一试，找到银仪，将蜃鬼组织的意愿告知于她。

至于既然在意，为何不同时去接触的理由，蜃鬼大概是出于不愿暴露自身以及避免节外生枝，隐蔽行事的目的。而且，蜃鬼对银仪并不有多在意，她的优先级不高，连长命锁这个关键都没交给藏锋，就是这个意思。

而现在，藏锋没等到任何指示，也就是说，最后要由他来试一试。

只是，这个偏向交涉的任务最后落到不说话的藏锋身上，实在是有些难为他过头了，要知道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传达意愿，而是如果能确定他们要找的人，最好是能和蜃鬼背后的组织建立联系，说服她自愿前来，这样，也便于掌控。

上述因素，藏锋在旁，听得蜃鬼给他们解释，也多少明白。再结合银仪刚才的问话，藏锋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蜃鬼要找的人。于此来说，藏锋应该借此机会，顺应她的问题，给出某个肯定的答案。

和盘托出，并非不可，藏锋从来遵照指示行动，不评判，不质疑，更不要说这只是一次交涉。然而，他看着银仪的眼睛，内心莫名在意起了某种，轻重之差。

银仪显是重藏锋，信任他，才会向他发问。藏锋不清楚，但他感受得到。他也没打算隐瞒，只是，要分清，藏锋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心中这种感受，要分清他和银仪，他和任务，各有轻重，他给了自己一个解释。藏锋一笔一画，道明了自己该传达的：

“银仪，你的父母，在招你，回去。”至于什么“血脉”“命定”，大概是这么写字不方便，也就没有告知。

银仪何等聪慧，见藏锋所写，片刻便理解过来，包括藏锋的身份。她表情平淡，如刚才所说，与她自身相关事，总轻视之。藏锋动作沉重，所以在雪中写字也清晰可见，他抚平地面，再写道：

“他，想让你，去。”这其实是在说蜃鬼想让银仪过去，他有银仪想知道的事情。尽管词句极短，但银仪还是领会到藏锋意思，问：

“是你背后那人所在？”

藏锋点了点头，该传达的已经传达到，银仪闭目，若有所思，她要决定的，其实也简单，无非去不去而已。而藏锋是否是带着目的接近她之类的事情，银仪考虑的到，却毫不在意，说白了，还是那一句，事轻，而人重。银仪露出一抹微笑，坦然道；

“所以，刚才我问你的话，真正答案该是肯定，对吗？”

但藏锋立刻写道，连动作都好像快了几分：“不。”

这倒出乎银仪预料，按理说，藏锋既是有任务在身，就要引导她的意愿。但转瞬间，银仪又明白过来，仿佛唯独藏锋的想法她看得很清晰，如心已相交。银仪神色清冷，嘴角却微微上扬。

“原来如此，你也在那里。”银仪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挑动，藏锋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只见银仪不动声色靠近过来，眉目都快贴近到藏锋胸口，她用只他们二人听得到的声量轻语道，“是你想让我去，是，或不是?”银仪的问话和她刚才的问题以及她的推断都无关，只是单纯想看看藏锋反应。哪知道，藏锋停住一刻，姿态坚定，竟出了声：

“是。”

声音浑浊，沉重，就和他给人的印象一样。银仪和他面具下的眼睛相对，外轻内重或内重外轻，都已明白，她留给藏锋一个难以捉摸的淡笑，回身走去，再看时脸上已无任何表情，她背身以对，语气冷淡地留下一句：

“藏锋，那便如此了，再见，或不会再见。”

既然银仪告辞，藏锋也缓缓抱拳回礼，沉默转身，依旧是沉重的步伐，沉重的身躯，直到身影消失在夜色，也没回一次头。

银仪一直目送他远去，自己也回到最初的模样，站在原地，远望。她目光平淡，身形轻飘，似有触动，又好似没有改变。无人知，她心中所想。

远方踏步声逐渐靠近，这次更加急促。

银仪低头神思片刻，转过身，白衣游离，轻身已去，不留一点痕迹，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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