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桃源缥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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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阙茫茫之境界,无边无涯,雪色掩埋血气热烈,夜幕容下心神荡漾,再是有几多慷慨激昂,也都随寒风而去,一一化无。身处此地,放声豪迈,也引得无人在意。
一人轻蔑,却走入了绝境,所谓巧变留手都被他丢到身后;二人轻佻,没能勾引住别人反困住了自己,谨慎,谨慎二字被他们忘到天外。
如今再怎么争斗,都逃不出此“天阙天门”的广袤。观眼前,无处可寻,无路可走,可若落到天下之浩荡,天阙之苍茫,比之如何呢?
雪中立定此三人,僵持好一会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冻僵了手脚,各自未动分毫,场面气氛却是剑拔弩张。就是屠士之“未使你们天门派偿还”的豪言止住些许面纱女子的气势,他和于羿在一边,她在对面,停住良久。
女人单手持剑垂下,尽管看不清人脸,她的姿态仍显得放松写意,更多是在细观手中那错拿给她的“长命锁”,只因屠士之言语瞥他们两眼,便再无更多说法。屠士之早摆出架势,也是心弦紧绷,于羿也许没看出,他可是了然,不谈此女子身上伤痕累累之外在,就说她此时悠然姿势,也是胸有成竹,游刃有余。争斗事情,对她来说恐怕是轻车熟路。
“要走吗?”不是在对屠士之二人说话,而是看着那“长命锁”自语,“相救是阴谋一环,还是发自内心?”说完,才不紧不慢把东西收入自己怀中,徐徐转来,将剑高高举起,清冷之音传来:
“只是,轮不到你们决定。”
落下剑锋,剑气纵横甚至劈开雪地,气势宏大,快如迅雷。屠士之不可躲闪,忙护住于羿,一拳轰出,抵消不少剑气的威能,最终衣物上还是被划开几道豁口。
虚招而已,屠士之明白,要不然出手动作不会那么明显,且剑气到他面前几乎消解。只是当下情况,屠士之自问:“还有转机吗?”他抬手准备出招,喉咙吞咽一下,往后一瞥,于羿脸色虽不好,却依旧冷静,他心明眼亮,始终泰然自若。有屠士之在前挡着,使他更能专心于思考,若是朝如今态势走去,定不会有好结果,于羿洞若观火,他知道:
还有一线生机可寻。
眼看屠士之就要出手,于羿急忙拉住他,凭他可拦不住屠士之的烈性,只得坚定不移地对他说:“切勿将事情弄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屠士之回过头来,眉毛倒竖,面上五官拧成一团,气喘如牛,他本都打算拼个天昏地暗的了,这一会儿叫他停手,半天没反应,还处在亢奋状态收不回来。他看于羿眼中神光,是清晰明亮使人信服,才卸了力气。
“依你言所行才是。”屠士之轻语,望面纱女子一眼,朝于羿说,“如是要打,也是一胜九败。”至少免了一败涂地的结局,屠士之还在连连喘气,甩了甩头,对他来说要把上弦之箭收回不是件易事。
“可惜。”反而是女人如此说道,也收了剑。
于羿松一口气,舒展开脸色,“这一次,你在前,我在后。”他古灵精怪地靠过来,又对身旁屠士之悄悄补了一句,“你在表,我在里,得好生护住我。”屠士之不解,却听于羿抱拳对女人道:“愿受处置。”屠士之没有二心,也低头抱拳,仍是半掩盖着于羿的身形,挡住他整个人许多。
“时机正好,他们都在一处,来。”女人言罢头也不回地朝山上走去,屠士之紧随其后,而在最后,则是低着头的于羿,他拖长语调说一声:“多谢引路。”
穿行于雪色银白处,徘徊在万籁俱静间。
走得不快,不如说是相当慢了。屠士之思考着该怎么办时,朝前看去,女人缓步行去,也是不设防备。“如此自信吗?”屠士之想着,耳边却传来了女人灵明的声音。
“你们远道而来,慷慨解囊,我天门派,也本该偿还。”女人在此时停下,盯住屠士之,故问,“不是吗?屠士之。”她的语气像略提起兴趣,声色明亮许多。
竟是在问自己吗?屠士之寻思,而且记得名字。这故作的在意,使他多想了几转,没曾想,这多想,反而使他出了差错,他尽量以平和语气作答:
“远道而来不假,可三小姐与天门派颇有渊源也是没错。”这一说完于羿就在后面摇头了,他也不能提醒。听闻屠士之此言,女人面纱之下一定是含笑盈盈,她带着不为人所察的淡然愉悦,回复屠士之:
“如此说,该偿还的,是阁下与天门派的渊源。”此话一出屠士之才知道着了道,这试探不是冲着他们,而是他一个人来的。先前自己说的话也没注意,原来在这里等着呢,这么一来,岂不是暴露了自己或许另有目的?屠士之也不辩解,言多必失,干脆闭嘴。“诸多事情,总会明了。”于羿以此言结束了对话。
天阙山广阔,嘈杂声音皆被吞没,与三小姐定好的联络方式此时不大可用,更不要说还有一人就在他们面前,屠士之这般想时,稍一分神,他才察觉,话说于羿的距离是不是越拉越远了,他一直在身后干什么呢?往后看去,一下子也看不出什么,只和他相视一眼,不再追究。
几时行过,不自觉朝天阙山顶上视去,拨云踏雪所见,正是那巍峨宫阙。
天宫悬山倚云在外,玉剑承光追影于内。
穷途末路的蜃鬼可不打算再拼,反正事已定矣,自己再寻一薄弱处逃走就好,要不然,装模作样投了天门派也行。想到这蜃鬼都憋不住笑,他就是真能投降进了天门派,谁能信他?
看了看手里这把剑,纹路奇异,确像是重新唤起了锋芒,但又有何用,光凭一把剑,能证明得了什么,蜃鬼心道。
“竟被你的血……”峨姥面露惊讶,但片刻过后便消失不见。项乾阳也不多说,要把剑重拿回来,蜃鬼辗转腾挪,虽然逃不出两人的合围,但就是不想那么容易被他抓到,如一孩童般任性而为,边跳边说:
“喂,掌门,你家祖师的剑可是应了我了,怎么就要拿回去?”项乾阳摇了摇头,这人可让他应付不过来。到了这时候,项乾阳都没露出过哪怕一次嗔怒表情,总是和风细雨的,让蜃鬼直感没趣。项乾阳仍从容不迫,说:
“应了你,自是好的,归了你,自是不行的。”
“嘿,记性哪去了,不是说此剑是你家祖师的手脚,它应了我,不就是天阙神女辨别了我的忠奸善恶吗?喏,是在提醒你我是好侠士嘞。不把我尊起来,还要抓我,可不是违背了你家祖师的意思嘛。”蜃鬼开始胡诌。
没曾想,还真起了作用?项乾阳听了他这话,哈哈大笑,嘴上反复“是,是。应了你,是她应了你。”峨姥在旁冷哼一声。怎么是这个反应,蜃鬼有点摸不着头脑。项乾阳停下动作,不急着抓他了,反倒退回来,来回踱步,开始自说自话:
“既是如此,若你真是一颗诚心,则可以此剑与我们心血相映,肝胆相照;但若你那张笑脸下包藏祸心,我相信,她也不介意用此剑将你的心血一并挖出。”项乾阳的语调从温和变得冰冷,他背对蜃鬼,声色甚至于无情,
“毕竟,此剑此身,我等天门,尔等众生,往日一切,皆由她而起……”项乾阳转过身,淡然道,
“至于今日,又何尝不是,因她所见,由她定矣。”
这家伙搞什么鬼?蜃鬼眯起眼睛暗道。大殿不进寒风,却让他感到丝丝寒意,连蜃鬼都不能解现在项乾阳说的话。真如他暗中所听所见,那司空怀说的,是在讲什么“第二位天阙神女”?要不然,自己疯,这群天门派的崽子也疯了,什么“由她定矣”,还真相信那女人成仙了不成。
“古怪。”蜃鬼心说,那番话,还有项乾阳,峨姥的作态,即使是他的心思也参不透。看了一眼手中剑,纹路还隐隐现出光芒。
“天阙神女,你真在看着?兵戈没能杀你,这几十年的岁月也一样?”蜃鬼于心底兀自言语,向那不知所在的仙人发问。
“噔噔噔”,于此刻,大殿门外冲进一人,眉锋目利,身姿挺拔,李襄异急匆匆来到,面色严肃。他背一剑,手上还拿着另一剑,见项乾阳抬手示意,才知无事,立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朝峨姥行礼。
他本是来与项乾阳、峨姥报告商议司空怀之事,未曾想行至中途突然听到打斗之声,这才急忙赶来。项乾阳招呼他过来,李襄异靠近时,还以炯炯眼光打量蜃鬼,蜃鬼也顺着他的眼光和他对视。
“好奇的一张面。”“好俊的一男儿。”李襄异不认识蜃鬼,蜃鬼可认识他,有此惊异之相貌,与三小姐的风采正合得上。目光下移,不仅是李襄异,就是这把剑的主人,司空怀,蜃鬼在暗中也听得些关于他的事。“这些人,好像还不知他与戮轮勾结的诸多事情?”蜃鬼突然想到。
本来如今是甘拜下风,只待拱手送了自己就好。没曾想,大殿又进了三人。蜃鬼原以为听到的脚步又是哪位天门派弟子,结果定睛一看,差点儿没把眉毛挤掉了。他摆出一副哭脸,这回可是真的了。
嗯?却在此时,蜃鬼又侧目而视,扫视众人一圈再收回,敏锐的直觉让他停到了峨姥的面目上,但他看过去时,她依旧冷漠,似乎并无什么变化。
望见了蜃鬼被团团围住,于羿只惊异刹那,然后闭眼心说:看来蜃鬼大人亦被他自己困住了。屠士之则是波澜不惊,不经意间与蜃鬼对视一眼,若是有命令,几人突围去也好,他心中并不担忧以一敌多,断后向来是他该做的事,而之于蜃鬼的恩义他也未还。只是蜃鬼无动作,无任何暗示,就是示意他不要擅动,屠士之也就把莽撞念头收回。
何以沦落至此,又在何处出了差错,几人此刻皆无心反省,因是无论如何,他们已然败矣。
是那个人或者不是,天门派的秘辛又如何,现在来看都不重要了,因为只要天门派觉察了他们的目的,加上他们“护犊子”的习惯,事情就难办许多,再者本来他们就是私下行事才有胜算,哪怕那个人不下山,也相当于有了裂隙,有了更进一步的引子,而今这一切都无从谈起了。
说不定再等一刻,天门派就比他们更早知晓蜃鬼所寻实为何人。
当下紧要的是,表面上看,于羿屠士之二人与蜃鬼的关系还没点破,但到此地步,就是两面再装生,天门派的“疑心”可都是熟透了,再怎么辩解都没用。
在场无人发一言,还是面纱女子先行一步,没有行礼,看了蜃鬼手里的剑一眼,就直直朝峨姥项乾阳走去,将长命锁交予项乾阳,从他表情来看,蜃鬼所行所寻已皆不出他所料。面纱女子再同二人相互耳语谈论几句,至于带来的二人,如何发落不由她决定。
于羿还是挂着浅笑,一一行过礼了,他虽没见过峨姥,却也多少明白,特意向她郑重行礼,于羿肯定这就是那位不爱刀的“姥姥”。他还有闲心发问:“应如何称呼?”“于外人,本该称倚云宫主,不过,你就称峨姥也罢。”峨姥难得对外人宽松一回,大概是于羿镇定自若的态势起了作用,其温和气质显然也更讨她的喜欢,至于那黑衣者,满身煞气,在峨姥看来实在令人生厌。
李襄异对上山的几人都有观察,唯独少了屠士之,屠士之也看到他手里的剑,并无何反应,但李襄异的目光却迟迟不肯从他身上移开。
或许是因屠士之远胜常人的身材体魄,在此几人中仅次于项乾阳,使得他很难不被关注。尽管其人有意压制收敛,仍不可掩盖其十足的威风气势,光凭他这束手裹身后所流露出的压迫感,就足以令他身边人自觉喉堵心塞,喘不过气。
连带着他的烈性一同隐藏,屠士之勉强使自己做到不失礼,脸上不见任何情绪,往旁一看,正和项乾阳的视线对上,他是认得项乾阳的,想必项乾阳也是认得他的,天池之遇还历历在目。
就算少去于羿的告知,天门派掌门这一身份,也并不出乎屠士之所料。他只说现在不是时候,自认不能搅了此局,便沉稳住性子,不多表现。
“可如愿寻得天门了?”项乾阳面色温润如玉,笑问于他,
“只寻得人间又一纷扰地方,不见得什么天门。”屠士之听到问话,摆过头去回道。项乾阳也不恼,反而点了点头,俯首轻语:
“既是意欲接天之门径,何能不在人间?”
再听峨姥对羿屠士之发问:“可认得此人?”于羿笑回:“此人面相古怪,昨日或认得,明日或认得,今日恐认不得了。”听此回答,峨姥大手一挥,衣袖一摆,并不深究,走到中央,正坐在前,凛然有威严。
场下几人也各自也立定了位置,面纱女子与项乾阳同在一边,中间夹了个蜃鬼,使他左不能近,右不能退,于羿屠士之在另一边,李襄异则在他们身后。
“我久居山内,未能远迎来客,不曾想今日各位主动前来,那便由我代乾阳,好好招待各位一番。”峨姥居中扫过众人,忽然皱了眉头,视线移到大殿之外。
边上众人,也是同时起了反应。蜃鬼心中嬉笑道:“领上屠士之,则不惧武力,带上于羿,则无忧心眼不足。”于羿脸上挂笑,神情自若,“客人还未到齐,怎就开始了招待?”他对屠士之低声说,
“在人后,才不至于被繁乱之事乱了心;尾末行事,才可做到不被旁人所察。”
“非为总在人后,而是处在杂乱之外,冷静之中,行事之内。前后之位,并非轻重关键所在。”于羿朝屠士之眨了眨眼睛,解释道,“但无屠大哥挡着,单凭我可难走到此步。”屠士之轻笑点头,他现在才明白,那时正如于羿所说,劝住了他,事情才有“挽回”的余地。
就听大殿之外,由远及近,既是听得有几分嘈杂,又是入耳几处争斗说话声。赶来匆匆,行事忙忙,天阙山上难有这样热闹的杂乱响动。面纱女子最先有动作,往外而去,项乾阳一脸正色,伸手拉住了她,摇头不语,再看峨姥,也是无奈地摆了摆手。
“只是,你这样做的话,她也脱不开了。”屠士之对于羿说。
“呵呵,如今还想着各自甩开已不可能,毕竟是她领着我们上山。不如摊开事情,明牌争辩,也许还有转机。”于羿回答,但在他心中,也不能说有十足把握能看清此事走向。
殿内众人各怀其心,殿外那一人可是排除万难,正一心往上走。
“唉哟——别扯我衣服,去,去,去。白天没见着你们有这么多人呐,可别追了,马四你挡着点儿!”门外的声音越发清晰,俏皮带着点灵动,是谁已经不言自明。
“抬我下,抬我下,哎哎哎——”就听一声响,是有人栽到雪地里去了。
“呸,呸呸,你们就这么待客呀,你们李襄异是我二哥,你们……嗯?好样的!阿娜尔,把他们堵住,别让他们过来。”
经历一番鸡飞狗跳,终于见一人踉踉跄跄跌进了大殿门口,而马四在她背后,手脚口舌功夫并用,拦住一重接着一重的天门派弟子,更远处,还有阿娜尔拔剑被围,看那样子,是要以一敌十。
三小姐好歹站稳,抖擞衣裙,想把雪洒下去,动作活像一只雪中梅花鹿,可等抬头一看,场上人着实是有点多了,皆神色各异地瞧着她。三小姐本来还泰然自若,不忘行礼,结果定睛一看,差点没把她气吐血,怎么蜃鬼也在!还想着怎么联系不到他,原来是早等着她来救了。
又一眼看到于羿屠士之,三小姐是哭也哭不出,气也气不过,只能强颜欢笑,咬着牙行礼道:
“李家三女,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再看自家二哥,李襄异和她相视,心思皆在不言中。后方还在吵闹,项乾阳对李襄异吩咐道:“襄异,你去稳住其他门人。”望了三小姐一眼,还补充一句:“尽快回来。”李襄异领命而去,他就算不知晓自家三妹和这些外人的关系,也大概明白如今的状况,与三小姐擦身而过时,他侧过头,柔和一笑,只道:
“三妹,我没变多少,你可与小时候大不相同了。”话中似有他意,三小姐眼睛灵动一闪,拿头在李襄异手臂上敲了敲。
两方人马皆按照指示在外周旋去,喧闹声不时停止,整个大殿的中心,是三小姐对上峨姥。边上于羿则小小解释给屠士之他是怎么联系上三小姐的:
原来他早在行动前就留了后路,得益于他对地势地貌的观察,在三小姐居所可见到的远方明亮处,一树枝上挂上了鲜艳丝带,约定如若不按时取下,则说明出事。这样既可避过近处天门派的守卫,又能不动声色传递信息,要在天阙山的宏伟广阔中传信可不容易。然后就是这一路上偷摸做的标记起了作用,再者,雪地里他那些踩得重的脚印也是帮了大忙。
于羿说得容易,三小姐做起来不简单,他们擅自行动,怎能不被发现,一路上来可说是过五关破六将,是唇枪舌剑,撒泼打滚,娇蛮无理什么招数都使出来了,老远看到这座大殿灯火通明,也就知道他们身在何处。
其实,三小姐也可以不来,但就如于羿所说,此刻若是按兵不动,三小姐也讨不着好。屠士之心道:此次与其说是于羿机灵,不如说是他心思缜密。屠士之自愧不如。
“可真给我长脸,巧变呢?隐蔽呢?耐心呢?就是闹一闹把这里掀个底朝天我都夸你们有血性,现在呢?现在这是要打我脸是吧,要证明不带你们这一家老小才对?找人不比我带人走容易得多?这都能搞砸!”三小姐真想一股脑把这些话丢到蜃鬼一行人脸上,但碍于形势,她只能在心里说说。虽然她也同意了蜃鬼他们的行动,但一个不留全搭进去了,三小姐是真没想到。再往旁一看,蜃鬼那张要哭不哭的臭脸更在她火气上浇一把油。
蜃鬼倒也不是无动于衷,至少现在他暗地里听来的大小事情,还能称得上有用,只不过有这左右看护,他难以在其眼皮子底下将信息告知三小姐,而且,蜃鬼明面上还并非三小姐的一路人。
望见正中央那位仪态不俗的老者,三小姐这才恍然大悟,于她本意,天门派既奉行不出世的原则,那定下此规矩的天门派之主应是她深浅目的的最大阻力,开始她还以为自己的准备落空,原来也不尽然。就是如此,当下情势也不太妙,她原本是准备软磨硬泡,至少不会到满盘皆输地步,可不是像现在一样来一场针锋相对,还可能把自己前面的筹划全赔上去。
事情到此,根基仍未动摇,三小姐,应该说李家给出去的东西,没有换不回东西的道理。
“敢问……”三小姐想先发制人,但话还没开头,就被峨姥打断,她料到三小姐会有此称呼、身份之类的问题,便率先阐明意思,缓声说道:
“乾阳你已见过了,我常年久居深山之上,不经世故,便由他总领门中事务。不过三小姐既不辞辛劳来到此殿,我也该行往日职责,替他待人处事一回,免得,怠慢了你们的,一片真心实意。”峨姥瞥了蜃鬼一眼,继续说,
“此玉剑宫是我的居所,暂由我作主并无不妥。山上的孩子们多称我峨姥,三小姐如不介意,也如此称呼便是。”
先前的天门派之主,还真是赶上了个好时候,三小姐心道,首先要稳住局势,她有了打算,上前几步。
“小女子拜见峨姥。”行礼过后,便紧接不停,以朗朗之声阐述,“贵派与我李家颇有渊源,幸有此机会,可交好两家。我等远道而来,实无他意,今日多有误会,若吾家人士有冒犯之处,定非蓄意为之,也绝非别有用心。实不相瞒,此次前来,谋划,有,图谋不轨,绝无此意!”辩驳虽然无力,但还是摆明了态度。
声声有力,李襄异在一旁看着很是抓心,光阴似箭,自家三妹已是能独当一面的豪杰,形势虽坏,但他还不能相助,现在还不能。李襄异紧紧盯着三小姐,为她捏紧了拳头,心说:“三妹,二哥未变,只是,也要看看你,如今是怎样的一颗心,怎样的三妹。”
没等峨姥回应,屠士之先在三小姐身后单膝跪下,他不是有什么自述,只是不愿见三小姐独自承担事责。他虽帮不上忙,但一大块头搁哪儿一杵,勉强也能添补些气势。于羿见此,也随屠士之一起低头跪地。
除了蜃鬼,他还在揣摩意思,斟酌方法,若由他主动请罪,非但不能打消怀疑,还会使三小姐不利,所以仍按兵不动。
“有谋划,无阴谋,呵。”峨姥心笑不语,要说她还挺欣赏三小姐,毕竟这样一位勇而有担当的女子何人不爱。三小姐一行自上山后,峨姥就一直明里暗里有安排,然而都被三小姐看破,这才有她不能察觉的诸多行动,有今日三小姐来此“解围”之事。但该说不说,峨姥也承认,不是三小姐敏锐,而是他天门派弟子久无历练,经验不足,才这般容易为他人所制。但现在……三小姐为何非要上山来,就是峨姥久居不下山,也知道是为了谁,只是今日之事,看来并不由她最开始所想的那么单纯。峨姥以单指扶额,侧身而坐,看似漫不经心,先示意屠士之二人起来,说:
“三小姐,你所说,老朽自当理解。我等门人久不出世,难免有失礼地方,是接待不周,让二位起了别种心思,失了章法?呵呵,天阙山雪迷人眼,多有来者看不透全貌,反把自己内心照个透亮,何其滑稽。无关系,也不打紧,三小姐是我天门派的贵客,今晚之纷扰,三小姐容得下,我自也容得下。只是,变故实在多过头,老朽也还有一事不明……”
语气看似温和,但一字一句都令三小姐心神不宁,这一顿,更让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巧的事,今晚不仅是你身后二人迷了路,还有一人,也密行不轨,听不该听,闯不该闯,偷入此玉剑宫,狂言妄语,还想窃夺神女遗剑。那样子,可不像是迷了路。”言罢,眼中锋芒乍现,所指的方向,自是蜃鬼,
“三小姐,你可识得此人?”
此言一出,场上气氛都冷上几分,犹如风雪进了屋。项乾阳,面纱女子的目光也聚在三小姐脸上,若是放在以往,项乾阳必会讲上两句为他人掩护,但蜃鬼是问题的关键,他也知不可心软。大不了,等事情明白,自己再与三小姐赔不是,项乾阳这样想。
李襄异也为三小姐捏一把汗,他可斟酌不了太多,自己是有两重身份,但不代表他会什么都不做。他暗自盘算:先稳住自家三妹的态势,站在她那边,事后再向自己的另一家负荆请罪也不是不行。
而三小姐这边的人显然意识到了情势的窘迫,于羿仍在考虑,屠士之早握紧拳头,事若有变,他随时能以武替言,突出重围。
火光摇曳,一个不稳,事情走向便会失衡。峨姥目光寒,天边风亦冷,寂寥静无声。在此紧要之时,蜃鬼已要上前,却听一声厉喝:“用不着你!”
三小姐猛地抬起手臂,叫蜃鬼停下。她在心中咀嚼着许多念头:管是因善意侠义,还是阴谋狠毒,都绝不凭一时情绪上头而行事,深谋远虑,是理所应当的处世法,这是大哥教给她而她也深切体会到的东西。她在心间考量:
若是死赖到底,又能怎样,她要的可不是与天门派浅薄的交易;若是承认,便是承认了别有用心,可是,只要我能证明,此心非异心,而是……
才过去一息时间,却好似漫长的能使人停止呼吸。三小姐咬定牙根,毫无动摇,眼神坚定,侧过身,低头抱拳行礼于上,说:
“此人称蜃鬼,我等明面上山,他于暗处潜入,确为一路人。”
好妹子!有胆量,李襄异心中赞叹,看向三小姐的眼神中,如今除了关切,还多了一种期许期待,以及认可。
没等峨姥继续,蜃鬼连忙跳了出来,紧靠在三小姐旁边,朝峨姥嬉皮笑脸地行礼回应,单膝跪地,模样轻佻,笑说:
“项掌门心明眼亮,峨姥真知灼见,你看我,瞒不过二位。先前争斗,不过是玩闹而已,大人们应知我无害人之心呐。这把剑——是我一时迷乱,我实在是太想亲眼看看神女剑了,此刻理应奉还,连带小人一起,任凭发落。”
哪怕言辞恳切,经由蜃鬼那张脸说出来都显得不太可信。直到现在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剑,但是观察峨姥等人的样子,并不特别在意,这让蜃鬼很是奇怪,按理说,这一路看下来,天门派上下视同门者如家人,天阙神女既是祖师,也就是如祖先般存在,怎会……
尽管事态未有多少改善,但萦绕在大殿中的僵硬氛围确实缓和不少。峨姥用手指敲着案桌,似在考虑什么。
蜃鬼可不是单纯谢罪,他半跪在地,三小姐在旁却能听到他的声音。借此空隙,蜃鬼将自己听到看到的所有,事无巨细,又言简意赅地一一告知给三小姐。这就是他的本事了,旁人看,他是纹丝不动,然而就和传音之法类似,实则三小姐耳边正不断听得蜃鬼的幽幽之音,语速急促,声息微弱,意思却很清晰。
无论是刚才峨姥项乾阳的争论,还是戮轮内外暴露的事情,天门派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为人知或隐秘不为人知的诸多事情,只要是蜃鬼留在脑袋里的,通通也在他脑子里翻叠整理一番,再以快言快语交由三小姐。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短时间隐秘做到此事也不容易,还好蜃鬼总精于此类奇技淫巧。屠士之近难察觉,天门派几人远也难说看出来什么。唯有三小姐眉眼低垂,知道蜃鬼所言为何物,千思万虑汇在心中。
三小姐还在思考下一步怎么做,峨姥那边已有了下文,承认与否,都不能让她满意,先前暗讽两句屠士之于羿,也不代表她就忘了此二人作为。其它所有事峨姥皆可忘,但敢把主意打到天门派和她弟子身上,峨姥在心中冷道:
一笔带过,绝无可能。
“三小姐,可如何叫我信任?明着有你们的盘算,暗中有他的狡诈,于我天门派,肆意妄为,胡作非为……”峨姥渐有愠色,大手一拍,掌力把桌面压出一道掌印,再道,“分明是心怀叵测!再不然,也无光明磊落,笑里藏刀,是要欺我,还是利用我天门派!”
厉声厉色,不似老者慈眉善目,峨姥可非装样子,她是真心有怒气。面对指控,三小姐不卑不亢,身子挺直,响亮回应:
“并非如此!我等确有失礼冒犯之处,许是诚意不足,用意不明,但害人、蔑视之心自始至终从未有过。峨姥,小女不是乳臭未干的孩儿,退一万步说,就是不尊重天门派,也不敢轻视天门派的威势和力量。我等几人,是疯了才敢在别人地盘行不轨之举。我李家三女,不敢说仁义,但行事定是合乎公道情理,就是下定决心,要偷要抢,最后也要求胜才对。”三小姐抱拳再摊手道:
“可若真如峨姥所说,是要利用,欺压天门派。蜃鬼如此行事,何能于我们有利?若是犯禁,我们还能走得出天阙山吗?望峨姥明鉴,此事皆因我管束不力,蜃鬼狂傲,一人作为。只得,好生处置,从长计议,不应损害……。”
三小姐没再说下去,因她见峨姥俯首身垂,在听,眼中却别有他意。说到底,三小姐自己也清楚,蜃鬼只是一个保险,现在却成了麻烦,而他们为何擅自行动,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则始终被她回避过去,包括更深的她的目的,都没有言明,算是三小姐留的一手,但也显得此刻辩驳苍白无力。刚才的说法,其实都可归为他们密谋失误,峨姥也知晓这一点。
为何不一齐说出,三小姐自有考虑,她在听到项乾阳和峨姥的争辩事迹后,心中浮出的那个想法更加确定无疑。她心说:
“得等一个好时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要建立信任以抵御怀疑,并不容易,而这恰恰就是三小姐所需要但已风雨飘摇几要丢失的东西。峨姥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她起身而下,在三小姐一行人身边兜兜转转几圈,打消了蜃鬼想抖机灵说两句辩解的念头,他已和三小姐讲明,如有变动,他来作舍弃掉的那枚棋子。
凛寒目光先落在屠士之身上,峨姥对此人很看不透,厌恶之感在第一眼后便消解去,如今更多是不解带来的警惕。“这样一人物,怎可能是李家的仆从……”峨姥抛下此无关念想,再次贴近了三小姐,说道:
“无恶意,对吗?那此二人,觊觎我门中弟子,又作何解释?我门人何去,好像还轮不到外人来决定吧。”
这回倒并不尖锐,三小姐心说果然,蜃鬼已知晓他们要找的或许是何人,且听峨姥的语气,想来天门派更知道那位“银仪”女侠心中所想。三小姐稳住架势,只答:
“觊觎谈不上,天门之下汇聚五湖四海各家人士。天南地北随之而来不仅是人,也同有斩不断的因缘,如我李家与贵派,亦是如此。”三小姐自认为此言不差,李襄异看她一眼,再观峨姥反应,却不放心。
因为他知道,天门派,尤其是峨姥,最在乎的,就是门人本身。李襄异夹在中间,很不好受。但李襄异自己也不得不说,他如今也有两家,一家姓李,一家姓天门。
显然三小姐的答案并没有使峨姥安心,她仍旧自顾自地来回踱步,时而摇头,时而止步,然后,她继续环绕几人走着,说道:
“确实如此,来我天门派的孩子各有各的来处,可是,能入得了此门,便是应相互照应的一家人。本来就受尽了人间疾苦,看尽了天下苍茫,同也拼搏至今而不负谁了,到此并非选择,而是明哲保身的必然,谁又能责备他们。所以,才应持清净养身的心念,保守这一方天地。于此,内可联结一心,抵御外界侵扰。只可惜,世间总改不了其贪念,还是爬上了我天阙山。是我之错……红秋,你进来吧。”
红秋已在殿门等待了好一会儿,她见峨姥允许,这才进来。其人聪敏更有见识,一眼便知当下是何情况。她经过三小姐身边,二人互视一刻,往事多少已然明白,那一出戏码,是她没看穿,怪不得别人。毕竟她早秉持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心念。
此种想法并非来自循规守矩,而是因她自身的谨慎严肃,所以现在红秋也只当是技不如人,微笑着朝三小姐行了一礼,随后来到项乾阳身后,低语向他报告埋葬山下那位“次子”的事情已经妥当。项乾阳对红秋柔声道句辛苦,转头过来的神色却称不上好。
峨姥说是她之错,项乾阳知道这句“是我之错”就和他的“是我之错”差不多意思,他不再多想,只静观其变。
三小姐静静听着天门派“不出世”的说法,她已知晓峨姥倾向。快到了,三小姐有一种直觉,她等待的时机差不多快来了。峨姥再次回到众人前,她讲道:
“恶意即是对我天门派底线的视若无睹,伤害则要讨还,窥伺则要管束,利用则要偿还。无论怎样,外人的一举一动,对我们来说,都不能一笑置之。逾越,对此天门平稳的逾越,不可容许。”
话说得很重。三小姐心神一动,面上没表现出来,心中却是展笑,峨姥那“宁止步勿错走”的理念已被三小姐牢牢掌握。外人之别,这正是三小姐不认同,且阻碍她的关键。她表情平淡,故意说出一句:
“千里迢迢奔波而来之外来者,必是被天门之清明所吸引,怎会满怀恶意,是峨姥多心。”
转眼峨姥已回到了自己中央位置坐下,她听三小姐此言,不紧不慢,答:
“就如那‘戮轮’一般?说到底,明里暗里,皆是欲念,区别不过多少而已。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只缥缈罢。”
大殿中寂静无声,谁也不会听不出峨姥的不信任。李襄异心中愤愤,却不是因自家妹妹,而是为他的本来之义。
但李襄异不会明白他家三妹如今心中所想。如果近了一看,三小姐眼中神光奕奕,她强收住内心的兴奋,正待此时。
缥缈?三小姐心说,峨姥,让我告诉你此地何物才是缥缈幻想。
“哼哼——”三小姐忍不住笑起来,先是轻笑,紧接着大笑不止。引得在场众人皆疑惑地看着她,唯独蜃鬼换上了一副独特的白面鬼笑脸,听不见声音,大概是在陪着笑。
“戮轮,戮轮算什么东西!峨姥,看来你唯独不明的,就是你的眼!”三小姐突如其来的一句,把李襄异都惊了下,连那一直巍然不动的面纱女子也微微侧目,峨姥不改冷静,听三小姐继续说:
“不辨正邪,不辨古今,不辨内外,还能说是有眼力吗?”声音铿锵有力,峨姥还坐得住,但三小姐说出后下一句话时就不一定了,“最不可容忍,不是无眼力,而是因你口口声声说要护住你天门派的上下所有,却不辨人心!”
就连项乾阳都皱起眉头,不知三小姐是何打算。峨姥有所反应,仍不有乱。
“戮轮是何人,我李家又是何人,各位再清楚不过。用意之别,即存天地之差,戮轮杀手屠刀,恶贯满盈,他们,才是真正觊觎天门派的外人。依小女所说,我等真心,早已可见,不同外人,更不同戮轮——蜃鬼!”
三小姐气势豪迈,蜃鬼也是明白得很,再次抱拳低头单膝跪下。
“你可知相救银仪女侠的那个蒙面人是谁?”
“其人称无琢,是我的下属,和我一同在天阙山外围待命。”
“定是你觉察了戮轮的动向,才派他过去的是吗?”
“是,在下听见兵刃碰撞之声,后令其过去一探究竟,切勿使天门派有损。”
最后一句话蜃鬼想过就有鬼了,这件事峨姥也知道,但个中细节并未明了,三小姐再接着说:
“此后发生了什么,我如果自述,难免与事实有偏差。还请在场之人细细阐述,银仪女侠口中,我们是何模样,是正是邪。”
峨姥眼神一动,这件事她是知道的,那兵刃相撞声音,实则是因远近地形多种因素才被人听到,玉剑宫太远,峨姥才没能立时察觉。至于那面具人与蜃鬼是否有这层关系,既然此处由三小姐他们说出,峨姥也姑且相信。她招来红秋,人人皆知她与银仪最为亲近,便令她转述,只见红秋正色道:
“据银仪所说,那面具人的确出手相救,与戮轮罗刹拼杀,无过失之处,且无他,凭她自己不可能坚持到其他门人赶到。”
其实红秋不说,峨姥也晓得个大概,只是再确认一下,但她仍说:“三小姐,如此也改不了你们别有用心的事实。”
“也改不了我们救了银仪女侠,且无恶意的事实!”三小姐立刻反驳道,“而且,若还有疑心,我还有话要说,就是方才所提及的,此二人之事,他们如何,红秋女侠也应该有说法。”
红秋听后立马站出,言:“守钟弟子与屠士之于羿二人一同赶来。”峨姥还不清楚此细节,说道:“传他过来。”
守钟弟子并不每晚守钟,只是轮值到他而已,他飞快赶来,见殿内如此多人也是不解,听到峨姥问话,斟酌几分,再听他回答:“的确,在下功力短浅,没能第一时间发觉不对,幸得两位来客点明。他们那个时候……的确很上心。”
言罢峨姥叫他回去歇息。上心,你们上心那还得了,知道真相的峨姥在心里嘀咕,她知道,这位弟子其实能代表天门派相当一部分人的态度,这些孩子见惯了世间嘈杂,而后来到天门派,所以对外人才趋于冷漠。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是峨姥也不能再说什么。峨姥心想自己是有些咄咄逼人,但对于外人,此也是必要的审问,况且,是蜃鬼出了纰漏,冒犯无礼。罢了,罢了,峨姥说服自己。
便计划只处置蜃鬼,其余人等严加看管就好,但她不知道的是,三小姐可没有就此停下的意思。
先前各种事情,要说随时都能拿来说,三小姐之所以一直等待,是因她真正目的,不是简单的信任能够达成。本来降温的局势已让两方都松一口气,峨姥已然起身准备结束这场闹剧,但听下面三小姐冷冷一句:
“今日事毕,明日事起,长此以往,怕峨姥的心愿不能久持呀。”
令众人不知所措,峨姥这次也不再有礼,神色严厉道:“此话何意?”三小姐嗤笑一声,走动过去,思索良久,勿又转身来,昂首挺胸,道:
“因神女庇佑,天门之下有此几十年的安稳,可是,见天门外,见之世间,妖魔难道已根除不见?就在天阙山脚下,也已有动乱,而放眼望去,是,不见祸乱滔天,但要是察人心之变,尽是迷惘狂乱。如今,朝廷暗隐,局势诡谲不明,各方势力皆在涌动不安,而在角落暗处,是人心丧乱!表面上,暂且安宁,但水面之下,德行失准,事事浑浊,邪念蔓延。三女所见,唯是“妖魔”横行,何在,藏匿在心间,峨姥,恶根不在人世,而在人心附着!恶果迟早显现,就是此天门境界,到了那时,又何能独善其身!此世就是存着侠义的表象,也不妨碍暗地里有毒害滋生,可峨姥你再看看,所谓正道,所谓强者,也心有恐惧,弃实干而重虚名,落得了个怯懦,他们能看见,但他们也困惑,近是惊慌失措,远也不知出路。”
话里或有暗指,但总体来说,多是不可感的白话而已。三小姐还没完,项乾阳聚精会神地听着,而在一旁,李襄异紧握剑柄,他似乎已对三小姐的话理解几分。峨姥自是不能深切感悟三小姐这天下善恶正邪之论的含义,问她:
“三小姐论调高远,可是于此时此刻之你我,又有何干系?”
等就等峨姥的疑问,接下来才是重点,三小姐直言正色,衣袖落下,声音高扬,要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到:
“峨姥你真不见吗?这几十年,真是您眼力之败?怒小女直言,峨姥,天门派当下的所作所为,才会使你保守一方天地的愿望落空,想在此世间存一桃源,更是虚无缥缈之愿!规矩,路数,理由,都是混淆是非、故步自封的借口。峨姥,三女非在危言耸听,戮轮带着某种目的前来,不是因为他们做得到,而是因为无人可阻碍想阻碍他们前来!峨姥,妖魔正走在属于他们的‘大道’,蠢蠢欲动,而吾等却无动于衷,畏缩不前!”三小姐以手指地,铿锵有力道:
“峨姥,戮轮之侵不过是恶果结出的前兆。依小女之见,在此天门地界,必生变乱!若无应对,殃及你我尚可挽回,酿成大祸则晚矣!”
李襄异眼里闪着光芒,兴奋地看向项乾阳,传达着他的某种意思,项乾阳仍不为所动。三小姐话里所指峨姥并非全然不明,她会行动的,只是三小姐在此提及,有何目的还未确定。至于蜃鬼三人,对三小姐所说也只是一知半解。
再拖下去也不会使事情有所推进,三小姐早在心中下了决定,她单膝跪地行礼,郑重其事,言道:
“三女为众人失礼处道歉,但此行,不为我,不为某人,而是为两家,为此地苍生,为存续神女之传承。李家三女,请天门派出世行侠!与我李家携手,早做准备,擎天稳地,勘定局势!再不济,也可防祸乱于未然!”
词句落定,气势仍余。原来这就是三小姐真正目的,她早知道天门派行事准则,才认定此事若要达成并不容易,才把此话留到现在阐明。
“所以,三小姐不惜万分劳苦也要上天阙山,是为了,结盟。”峨姥还算稳得住,项乾阳则心想:她在此阐明目的,是得知了我和峨姥的对立吗?李襄异就没那么平静了,他原以为三妹山上就是为了叫他回去,本来他还有未竟之事,不能应允,可是现在,李襄异心说:
“三妹所言不错,天门派若要存续,怎能如此!”他下了决心,如此,既可报天门派的恩义,也可了断自己在此的因缘。
“要说结盟也没错,关键应是有对不明局势的筹备。此地正是因为有贵派这一天柱镇杀邪魔,才不至于沦落,若有谁想行大事,首要便想到天门派。如今,我们如能成——”峨姥抬手打断了三小姐的论述,她的话多少有些言过其实,要说根深叶茂,她李家才是一等一。结盟或是有益于两家的事情,但要说她李家所求,
则是为了更长远的目的,无论如何都该确认长久扎根在此的天门派的态度。最后选择结盟共事,李家也是考虑了两家渊源,天门派的历史,影响力等多种因素。
除这些外,还有一项至为重要的考量——天门派的武力。“力量”偏向谁,亦或是不偏向谁,都能决定许多。
这些点峨姥多多少少明白,但她更在乎,若是如三小姐所说行事,“代价”又如何,她缓缓走到三小姐身边,言道:
“三小姐,你知道吗?我的确无你所说的眼力,只能见我天门的弟子。自立派的几十年间,我们齐心协力,才将神女传承下的,才将她的坚韧善良化作血脉,以此联结了我们所有人,勉强有一安身处,光是如此,就已费尽心血。三小姐,我等安身立命之本就是彼此视同家人的勠力同心,不出世,也是明白自身的羸弱,但也足够抵御外敌。真有变乱,我们自会有行动。至于结盟之事,呵呵,三小姐,或许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天阙山的孩子们,已是竭尽全力才换来此来之不易的安稳结局,我不愿拿他们来赌你所说的对错。按你所说的做,到了那时,失去一人的代价,我不能承受,更甚,招来祸事而断绝神女传承的可能,我亦不能忽视。”
“峨姥,三女只是提醒应早做准备,并不是要……”三小姐再次被峨姥打断,比之最开始,峨姥的态度已经软化许多,这得益于三小姐据理力争换来了她的信任,但即使有这种信任,峨姥依旧不能在这个问题上让步,她回到台上,轻言道:
“三小姐,我不会忘你的助力,天门派不会忘李家的真心。我明白,襄异他终究是有他的道义,你和他聊吧,是去是留,我不插手。”峨姥说完就要送客。三小姐的事情好像只能半途而废。李襄异欲言又止,想提醒项乾阳,但他却紧闭双眼,沉思不语。
怎可能就此罢休!三小姐心说,结盟之事,可非出自她李家的一己私欲!她还有最为根本的原因没有说,如果峨姥要视而不见,三小姐不介意提醒她。
“防祸乱于未然”还是收敛的说法,实际情况早与防患于未然无关。三小姐要抛出那个已成的“恶果”来说服峨姥。
“恐失一人?断绝传承?哈哈!”三小姐发出一声大笑,倏地再严肃神情,以质问质询的语气问道,
“那,‘凡化教’又怎讲?为何对其视而不见!”
凡化教,其众就在天门之下肆虐。听到此处,项乾阳才睁开双眼,而李襄异已急不可耐,一直面不改色的红秋也转头去观察峨姥的反应。三小姐不依不饶,穷追猛打,继续说:
“所谓变乱前兆,如今早有显现!峨姥在乎天门派各位存续安危,未曾想妖魔横行,已到了危及自身的地步,袖手旁观,可谓正道?!往日神女携有志之士,承天地之威,血战不弃,才换来一片安稳地方。而今神女传承何在!就是不凭武力斩除恶徒,但坐视不管,随波逐流,也非求存之道!”
三小姐言辞凿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辩论道理这一面,峨姥已落了下风,她想着三小姐真不给她这个老人留喘息余地,一边扶额头疼。恰在此时,李襄异也等不得了,他要帮三妹,更是帮天门派,无视项乾阳,出来行礼,在三小姐旁,对峨姥义正言辞道:
“峨姥,凡化教逞凶此时,是恶果必然,其余毒不灭难以剪除,是有人蓄意阴谋。无论何种态势,我天门派都不能冷眼旁观,必须改不出世的准则,否则他人谋划而我方无为,后果才将是不可挽回。”
三小姐偷偷看了自己二哥一眼,嘴角上扬,她虽不明李襄异执意不回的理由,但自上山来的观察,知他并非是因为受到了天门派的影响,想做一“清净”之人。
如此,她心中另一块石头也算落地。李襄异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李襄异——不合他道义,就是血亲亦可违逆,而为了不辜负自己,今亦可不弃不退。
二人要有所作为的心意,是相通的。
原本大哥告诉他三妹的意思,若是李襄异失了本心,那他不回就不回。劝李襄异回来,算是三小姐一人的心愿,而今来看,她那位大哥也可放心。
除了李襄异,还有一意想不到的人也从旁站到中央来,红秋行礼平淡说道:“红秋下山所见所闻,凡化教虽是一盘散沙,但实是凶恶异常,所害尤多。”红秋不是没有自己的倾向,只是她不会此时发难。她这话看似中庸,实则是两边都有偏向。
这一齐讲话,又让峨姥心思动摇,更多是头疼。她视向一旁,项乾阳没有动作,而她更在意的那位,面纱女子自始至终都无话说,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像个局外人。反倒是屠士之听了三小姐言论有所感悟,他在心中思考:“凡化教此类能引得李家这么大的反应,难不成真有什么隐秘,盟主也是为此而来吗?”
到此,峨姥还是冷静下来,她反问:“凡化教之事,我有所耳闻,但他们不是被朝廷官军大败,已不成气候了吗?”
“就是残兵败将,余毒也不能轻视!而且,这里面还有许多说不清的诡谲事情,最捉摸不透的,就是此次朝廷派来的差使。”三小姐立刻反驳,斩钉截铁地说,“朝廷遣此人物,绝不可信!”
她本来还想继续阐述朝廷本身就大不可信,中原已有前车之鉴,但想到峨姥不太了解,话在嘴边换了词,喊一声“马四”。马四也是一直等在殿外,哪怕有天门派弟子叫他过去取暖,他也不从,时刻候在门外。他不失礼数进来,三小姐从他身上取来一封信,这封信极为重要,然而三小姐认为自己少于谨慎,要是弄丢就坏,于是一直存放在马四身上。
“峨姥,你可知‘白家’?”“白家?他们不是远在……”峨姥听过这行事莫测的白家,但只知道个大概,在她记忆里,白家应不在此。直到红秋上前与她言说,才明白槐城附近的白家是本家的分家,名声并不大,峨姥这回反倒知远不知近了,便问:“他们如何?”
“几乎尽被屠戮!”三小姐回答道,闻言峨姥皱起眉,还没听三小姐后来的话,她已有不好预感。三小姐继续解释道:
“朝廷官军打了这场胜仗,其后却一直分散兵力,明明凡化教主体还未彻底败亡,他们教主仍在!那位朝廷差使就迫不可耐地四处清除民间为数不多的凡化教信徒,他们就算有危害,却并非紧要且不可管束的危害,他却自作主张,停军不战,分明是别有用心,此为古怪其一。”
而且凡化教就算大败,残兵四散亦不可轻视,蜃鬼所见那村落就遭了殃,从那里逃往别处的许多村民还是由李家接济的,让他们去到槐城安置,或是给一笔钱粮到别处。
更重要的还在后面,三小姐继续说道:
“而且我怀疑那个人倚仗权力,故意留下不成气候的凡化教,是为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他勾结白家,不知想从这纷乱局势篡得什么利益,这封信就是证明。”三小姐将信呈递给峨姥。
峨姥打开一看,脸色本来还算平稳,看到某处,突是一变,三小姐见峨姥神情,暗道不枉她费劲心思才取得了这封信。
此信照三小姐所说,正是那位朝廷差使发往白家的书信,但或许是出于谨慎,信中内容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凭语气,词句推断是对白家有所要求,至少证明了他们的确有所勾连,而且也多次提及“凡化教”,话里话外,不像是要对其斩尽杀绝,而是要利用他们。还有就是,写满了强调某人对白家的口头保证和承诺。
最令峨姥在意的,只有几句话,其上这样写:
“凡化教称魔主,他们笃信有此人将会临世,其余相关皆不明了。原以为是杜撰的妖魔,但似乎又真存在这样一个人,你们若有兴趣,则暂且留意。此魔主是何变数,尚未可知。”
魔主,这个描述可不常见,峨姥努力使自己平心静气下来。这信没有任何可证明身份的印章,喊来红秋,也不能确定,递交项乾阳看过,他见多识广,尽管不能辨识完全,但看出上面有几处像暗语的地方,加之纸张材质,笔画,遣词用句。
“的确像一封密信。”除此之外,项乾阳也不能给出更准确的解释。
三小姐也知道光凭这封信站不住脚,给不出朝廷差使别有用心的更多证明。她上山前就在忙这些事,白家分家几乎被尽数屠戮,逃出寥寥几人不往本家去,反而往更西边,往官军驻扎所在地投奔,想去找那位,朝廷上差。消息还是蜃鬼追踪到的,但其中多有不合理处。那几个人在中途被三小姐截住,谁想他们也知之甚少,更深层的东西也不愿说,现在还被李家软禁着,唯一可提的就是这封信,他们似乎想当作证明来保全自身。
至于“献鲤”,他并不在三小姐的计划内,那个时候见到的尸体,依照伤口来看的确像是献鲤用他那把短剑所杀。那个人按照服饰等诸多要素观之,李家推断,是白家人,但不是分家逃出的,而是本家派来,取得或接应某物某人的差使,不过中途殒命,白家本家似乎更在乎别的东西,且不想声张行事,想来取朝廷不在意而他们所需要的某物。
各方势力涌动不安,更让李家加紧行动。
峨姥对如何选择已是相当迟疑,但她还是沉住气,想问清楚:
“三小姐,你所说有矛盾之处,既然白家已和朝廷谋划勾连,那又为何被屠戮殆尽,不是朝廷的刽子手,何人能做到?”
三小姐知道是戮轮手笔,她咬了咬牙,关于这一点,她也没搞明白,便如此说道:
“是戮轮,理由尚不明朗,但正因如此,时局才越发诡谲莫测,人心愈发不明,心怀谋划者无论隐瞒什么,就是出于您所说的安稳追求,也要有所准备。而且,若是再令这几方为所欲为,苍生百姓,何能安然自处?”
眼看峨姥心有所感,三小姐决定最后一推,这一次,要切中峨姥最在乎的点。她情真意切,声色明朗地对峨姥说道:
“峨姥,难道这世上,真有一世外桃源?就是因为那只是虚无缥缈,天门派的归宿才只可安稳一时!但如今就是天门派也免不了遭觊觎。神女是以血换来的一方净土!现在也一样。”三小姐言语掷地有声,无人反驳,她说:
“不管是求义,求存,就是复仇求杀,都不能一叶障目,自己骗自己走下去!邪祟正猖狂,角落暗处尽是藏污纳垢,好像他们已得到天地的容忍,无人可管了!我等又怎能被诸多事情束缚!”三小姐的最后一句响彻殿宇,她说:
“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改变,存续的愿望,安分守己的期望,到变乱蓄谋已久到来那一刻,天门亦要倾覆,神女传承,此些期许,何能永保!”
“我之提议,下保天门不失一人,中顺时势,两家合力应对变局,上使神女净土仍存,既救苍生亦救己。峨姥既重天门众人,为何不借我李家之助,保全天门!”
话音落定,振聋发聩。
从旁传来鼓掌声,“好样的。”面纱女子如此说,话里带着些微的赞赏语调。
项乾阳也在此时走出,坦然道:
“峨姥,如今局势不明,还请峨姥慎重考虑三小姐的提议。”又是一句看似不偏不倚的话,峨姥深深叹一口气,道:
“就依乾阳所说,三小姐,我会慎重决断,此事等日后再议。但,你,蜃鬼,你要被我等严加看管,可有意见?”
“自当遵从。”蜃鬼笑眯眯回答。
“那就如此吧,天色已晚,早做歇息。”峨姥挥手示意众人离开,她也累得够呛。
三小姐已把能做的都做了,该说的她也说了,峨姥的意思已有所动摇,虽然没能决定,但三小姐对这个中途结果已相当满意。她郑重行礼,再次道歉,随后才带领众人离开,走到门口,听峨姥声音传来:
“三小姐,老朽见识了。”
听者点头微笑以对,往外走去,陆陆续续,直到最后一人——屠士之,他停在此处,而还未离开的天门派几人也盯着他。三小姐察觉,只提醒他:“只是不要让我一番功夫白费。”便带着其余人等离去,屠士之谨记此言。
黑衣紧束着屠士之的身体,也掩盖着他安置不下的心念,他缓缓走来。几人目光,包括面纱女子皆视向他,等待屠士之的指教。
长夜未了,心绪未明,往事未结,疑念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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