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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再议扬州


在王弥渡江抢夺京口以后,扬州的急报便如雪花般飞往义安,通报各郡县沦陷的消息。而整个江左战局的败坏之快,或者说吴人门阀改投阵营的速度之快,远远超过了义安朝廷的预料。

    以致于杜弢在解围合肥后,召集淮南、居巢众军商议军事,在得到了周玘请求南下建邺汇合的消息后,竟然一度产生狐疑,并开始议论是否要渡江与周玘汇合。

    原因也很简单,在吴人大批倒戈的现状下,杜弢完全丧失了对吴人的信任。他严重怀疑周玘的忠诚,倘若自己南下汇合之后,一旦与齐军进行交战,周玘若再背叛,结果将是灾难性的,恐怕连手上仅存的三万军力也难以保住。

    因此,他在通报江左军情之时,也附带了自己的意见,他在信中对刘羡分析道:「吴人既如此叵信,令我军心大坏,已不可用,臣愿以失职罪先拿下周玘,而后兼并吴军,屯兵于芜湖,重整三郡,修筑山垒,以防局势再坏。」

    而与此同时,周玘对朝廷的告罪文书也上报到了义安朝廷,他似乎预料到了朝廷对自己的疑虑,因此主动请罪道:「京口失陷,江东沦丧,皆乃臣识人不明,用人不察,虽九死而莫能赎也。然扬州岌岌,建邺犹存,以石头高险,秣陵崇峻,若集结残兵,会师于覆舟山下,沿山设垒,扼贼于江乘之界,局势犹可为也。」

    「军情危急,不容犹豫,故恳请陛下圣恩,许臣以戴罪立功,赎过厥咎。」

    前后两封信件传到义安,当即引起了轩然大波。原因不难想像,因为朝廷在淮南的兵力部署其实并不算少,无论齐军调动了多少兵力,朝廷至少帐面上有六万大军,且有水师的优势,处于守势并不意外,但竟然在兵力没有严重损害的情况下,形势就已经翻转到这一步,完全是无法接受的。

    故而义安得到消息后,朝野一片议论纷纷,很快就兴起了吴人切不可信的议论。如侍中范贲就上表说:「吴人长处岛国,不服王化,二三其德,朝秦暮楚,实与狐貉无异。今陛下不计祖宗之仇,而以盛德宽宥,竟遭狼子之报,若不严加惩处,何以令朝野心服?」

    而后他强烈主张惩处周玘,认为周玘作为江左的实际负责人,竟然令扬州形势一再败坏,应将其立即下狱处死,明正典刑。且军中凡是吴地出身,或与吴人有牵联的将校,也当尽数闲置不用,以免接下来的战事再次发生倒戈的现象。  

    此倡议在朝野颇有声量,很快就赢得了诸如诸葛攀、诸葛延、张固、郤安、霍彪等人的支持。反正吴人的名声已经败坏至此,无论天子如何决断,各官吏将校也能借此一表忠诚,于是纷纷上表天子,对吴人的反复无常大加批驳,同样要求惩处周玘等人,并自行请命,要求前去江东平定乱事,这些文章在建昌殿可谓是堆积成山,令刘羡不胜其扰。

    刘羡当然不可能这么去做,临阵换帅的破坏力,他是亲眼见识过的。甚至可以说,是他当年在关陇战事中学习的第一课。

    元康四年那年,上党匈奴郝散作乱,张轨奉命领征西军司平叛,其布局可谓四平八稳,按部就班就能顺利取胜。结果孙秀为了抢功,强行诬告张轨并取而代之,使得军心大乱,各部相互掣肘,本该一帆风顺的平叛也因此变得险象环生。古木原之战中,一名胡人神射手的箭矢射在刘羡当胸,更是令刘羡当场昏迷,险些身死当场。

    如今江左的局面要远远危险过当年,刘羡自然更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须知周玘虽不是刘羡在扬州设置的最高统帅,但他到底是吴人名义上的领袖,若是直接将他下狱处死,又闲置其余吴人。就相当于将吴人彻底推到了齐人一方,原本可能被裹挟的吴人还有些三心二意,这下也没有回头路走了。建邺那剩下的三万部曲中,还有两万余吴人,恐怕也会崩溃倒戈,就算杜弢强行整军,也很难与士气正盛的齐人对阵。

    故而他将朝中的这些议论置之不理,只是召集三台诸臣,一齐议论该如何应对扬州的变局。

    因为事情重大,除去在地方督办新政的荆州刺史卢志难以返回义安以外,其余重臣如尚书令傅畅、中书令陆云、尚书左仆射郤安,尚书右仆射桓彝,五兵尚书阎彧,侍中范贲,侍中诸葛攀,御史中丞周𫖮,太子詹事江充,宗正刘璠,护军将军贾龛等人可谓是尽数到场。

    场上气氛一度非常凝重,尤其是身为吴人领袖的顾荣,在堂中坐立难安。因为按理来说,顾荣身为都水使者,本来没有资格来参与这个军事会议,只是刘羡特意招他前来,他不得不参加。但周围同僚的视线格外严厉,难免使顾荣压力倍增。

    顾荣不得不去打量坐在天子右首的陆云,想通过他的神情来揣摩天子的意向。但很显然,通过陆云阴沉的神情可知,他也不比顾荣多知道多少。这令顾荣的心情愈发压抑,他暗中猜想,就算天子顾全大局,明面上无意追究其余吴人,但经过此事以后,吴人想要在朝中更进一步,大概是不太可能了。

    刘羡先是命傅畅简单介绍了一下扬州的现状,众人都已知晓,也就不过多赘述,转而又说起大洪山方向的战事。李矩在大洪山成功围困王璋所部后,于三日前正式发起总攻。

    事实证明,李矩的练兵效果显著。戟师与弩师入山挑战,再以车师压阵,骑师包抄,仅仅两日就攻破营垒。齐人在山中难以立足,便试图从另一侧逃遁,结果为田徽所部逮个正著。

    此时齐人师老士疲,箭矢用尽,根本无法与之对敌,纵有上万精锐突骑,田徽继续用骑射战术追击,尾随半日,终使得王璋所部士气崩溃,大部齐人四散而逃。而路上汉军设有多重关卡与埋伏,他们插翅难逃。

    到这一日,李矩正式向朝廷报出战果,汉军最后斩俘齐人七千有余,加上此前已经病死折损的齐人,王璋所部仅有千余人逃出,且王璋本人已为李矩斩首,首级明日就送抵义安。

    如此干净利落的胜利,自然引起了在场众人的一片赞叹。相较之下,江东的战局愈发显得让人烦心。刘羡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大家都知道,我原定的计划,是在结束此战之后,让世回继续北上,先攻破宛城,再进逼中原,直捣齐人腹心,与祖士稚联络的使者都派出去了,岂料扬州出了这等变故。你们有什么看法?」

    说到这,刘羡闭口不语,等待众人的表态。

    场上一下子陷入了沉默,众人都在揣测天子的想法,并且衡量此次战事发展下去,可能会引起的种种政治影响。

    范贲作为此前倡议排挤吴人的高官之一,最先开口道:「陛下,就当下的情形来看,江左的局势已经难以挽回,吴人根本没有效忠大汉的诚意,我们眼下投再多的兵力过去,没有本地吴人的支持,恐怕也不得成功,不过白白耗费粮秣而已。与其在吴地继续作战,还不如干脆壮士断腕,剜了这块烂肉,在江州一带布防,等我军自中原进逼睢阳,占领齐人京畿,余者自然膺服。」

    听到这里,陆、顾两人的脸都青了。因为以范贲之意,吴人已经是大汉的一块毒瘤烂疮,只能除,不能救。先不说事实是否如此,可一旦让此事成为人心中的既定事实,将来对吴人的清算将是空前猛烈的。

    顾荣连忙郑重其事地出面否决道:「范公何必夸大其词?吴人中当然有败类,可仍然有忠臣,岂能一概而论?周宣佩如今仍然在建邺坚守,淮南也有戴若思,还有数万军民,他们都是汉臣,您此言说出去,教他们如何想?」

    范贲闻言冷笑,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顾君此话说得早了点。再过几日,他们还是不是汉臣,这可说不好吧!」

    面对这句赤裸裸的讽刺,顾荣面皮发烧。但他强忍著不适,转而向刘羡拱手行礼,徐徐道:「陛下,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当今天下的土地与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吴土吴民,也概不例外。而圣王奋长策而御宇内,当一视同仁,岂有就此放弃的道理?」

    在道义上进行论述后,顾荣随即又从军事上分析救援扬州的必要性,他道:

    「陛下,眼下我大汉坐拥南疆半壁,自成一体,最重要的就是江防。有大江沟通东西,无论是运输贸易,还是传信通讯,都远比陆路为便。可眼下齐人南下扬州,就是打破了江防。扁鹊有言,医人当防微杜渐,何况已迫肺腑?若不及早将他们驱逐出扬州,等齐人在吴土站稳脚跟,历练水师,陆路上有再多要塞,又怎能阻挡?齐人便可一举率军进逼京畿,不可不慎啊!」

    但顾荣说罢,刘羡还没有发表意见,一旁的羽林中郎将霍彪忍不住嘲讽道:「顾君怕不是夸大其词吧?齐人有水师,我军亦有水师,这何惧之有?就目前已有的战事来看,齐人根本不敢与我军硬碰硬,耍的都不过是些鬼蜮伎俩,他怎么敢直攻京畿?如果不是扬州贼臣多,恐怕不至于此吧?」

    如此直白的侮辱,令顾荣被堵得几乎说不出话,场上其余朝臣见此情景,也忍不住窃笑低语。

    此刻陆云也坐不住了,若是让「贼臣」两字在朝上如此大行其道,自己以后该如何在朝堂上做人?他当即就要起身驳斥,但刘羡一声咳嗽,就让他坐了下来,堂内其余朝臣也俱为之肃静,等待著天子发表意见。

    刘羡眼神扫视一圈众人,徐徐道:「朝堂之上,说话还是要掂量轻重,至少不得体的话,不要胡乱出口,同僚之间,也要相互体谅。」

    说到这,他叹了一口气,又道:「这一次,扬州会出现动荡,也不必追究谁的罪责,因为最大的责任不在于别人,是我犯了过错。」

    众人闻言一愣,又听天子说道:「我明知道何公年老,齐人与我和谈,且居心叵测,却没有提前安排人接手征东军司,使得齐人南下之际,竟然无人主持大局。后来虽然派出杜景文,但他也不过刚刚接手,对当地详情并不了解,以致于各部协调不当,王弥趁虚而入,最后淮南、扬州接连失利,这都是我的过失,因为我低估了齐人。」

    说到这,刘羡转首对陆云道:「士龙,你替我草拟一份罪己诏,传阅给江东的臣民,以安定人心。」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惊,还是陆云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叩拜道:「陛下盛德绝伦!臣领旨!」

    其余众臣如梦初醒,他们知道天子主意已定,跟著叩拜道:「陛下盛德绝伦。」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江东的乱局当然称不上是天子的过错,而是吴人归附不诚所致。可天子却选择了大包大揽,将过错归于己身。原因无他,就是希望尽可能消弭朝中各部的分歧与矛盾,既令吴人归心,同时也不损害其余派系的利益。范贲等人固然没有达到排挤吴人的目的,但也不得不感慨赞叹于天子的宽宏大量,顾全大体。

    而尚书令傅畅则关心更具体的问题,他问刘羡道:「陛下这么说,是打算取消北进中原的计划,改为支援扬州吗?」

    他之所以如此询问,是因为就当下的汉军兵力与后勤而言,无论如何分析,也只能支撑李矩这一个军团发起长期攻势。而李矩也只可能有一个进攻方向,他如今麾下除去四万安汉军以外,还可以再调动荆州军两万,湘州军一万,想要在北面或东面取得突破性进展,这个兵力不可能再分薄了。

    孰料刘羡摇首道:「原定的计划不变,现在中原方向我强敌弱,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北上的第一批物资粮秣都已经运送到襄阳了,现在半途而废,又要从襄阳改运到武昌,损耗太大,也不是个好主意。」

    傅畅疑惑道:「那如此说来,陛下不准备往扬州再派援兵?那恐怕很难扭转当下江左的局面吧。」

    刘羡道:「不是还有王敦的三万江州军吗?调他出援,足够了。」

    但傅畅闻言,却大加劝阻道:「陛下,这恐怕并非明智之举。以王敦之威望,与杜弢合军,谁为主?谁为副?两人昔日在湘州是敌人,陶侃肯定也忌恨王敦反水,让他支援,恐怕前线很难和睦。况且,江州军本是弱旅,以区区三万江州军前援,更是杯水车薪。」

    「世道,你说的这些我已经想过了。」刘羡整了整袖口,叹道:「归根结底,当下扬州的局面,并不是缺少兵士,还是少了一个能真正稳定局面的主帅。我此前选用杜弢,本以为有陶侃辅佐,就足以应对这个局面,但现在看来,还是有些强人所难了,无论是他还是周玘,都不是齐人的对手,也不足以安定吴人之心。」

    「陛下的意思是……?」

    「或许……」刘羡上身微微后仰,靠在一旁的几子上,眼神已然移向了宫墙上高挂的佩剑,他以指节叩案,徐徐道:「该我亲自走一趟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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